伊朗戰(zhàn)事延宕一個多月，這個過程中，以色列對美國的影響也開始若隱若現(xiàn)地展現(xiàn)在世人面前，并由此帶給很多人困惑：美國為什么要聽從以色列的？以色列又有何能力影響美國的戰(zhàn)略決策？ 這一問題的答案，或許可以從約翰·米爾斯海默與斯蒂芬·沃爾特合著的《以色列游說集團與美國對外政策》一書中找到深刻的解釋。 二十年前，這本書的英文版首次問世后，旋即在美國乃至全球國際關(guān)系學界和輿論界掀起軒然大波。它以其犀利的筆觸、詳實的論證，大膽剖析了一個長期被視為“禁區(qū)”的話題：以色列游說集團在美國政治運作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其對美國對外政策、特別是中東政策產(chǎn)生的深遠影響。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們審視當下的國際局勢，尤其是美國在中東地區(qū)的種種行動與困境，米爾斯海默和沃爾特的警示與洞見，非但沒有因時間流逝而褪色，反而愈發(fā)顯現(xiàn)出其驚人的預見性和現(xiàn)實意義。 本書的中譯本在多年前引入國內(nèi)時，曾引發(fā)廣泛的討論，為中國讀者理解美國對外政策的復雜動因提供了一個重要視角。中譯本譯者是上海杉達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guān)系學院教授王傳興，通過回顧譯介歷程，梳理本書核心觀點，并思考其對于理解當前國際政治的啟示。

《以色列游說集團與美國對外政策》

【文/觀察者網(wǎng)專欄作者 王傳興】

記得大約是在2008年初，時任上海人民出版社副總編輯、現(xiàn)任上海教育出版社社長的范蔚文先生，邀請我翻譯2007年出版的《The Israel Lobby and U.S.Foreign Policy》一書，并由國際政治編輯室編輯張玲雅女士任責任編輯。[1]

本書由享有盛譽的紐約Farrar, Straus and Giroux出版社于2007年出版，并由同樣享有盛譽的上海人民出版社（“東方編譯所叢書”）引進翻譯出版；原著出版社和中譯本出版社因此書而再次連接到一起，可謂“珠聯(lián)璧合”！

回想這本書的翻譯、出版及后續(xù)過程，有三件往事值得在此記錄下來。

第一件事是驚詫：驚詫是因為在著手翻譯這本書時，雖然我知道美國憲法“權(quán)利法案”規(guī)定出版自由在美國乃是一項毋庸置疑的權(quán)利，但此書以及此前的約稿文章在發(fā)表/出版過程中卻如此充滿波折（參見本書的前言）；更驚詫的是，因為書中所描述的大量事例，彰顯了以色列游說集團擁有對美國對外政策駭人聽聞的影響力，而這以前在美國屬于“皇帝的新衣”，很少有人敢戳破它。

第二件事是收獲：無論是翻譯此書，還是翻譯此書之前的《右翼美國：美國保守派的實力》、之后的《美國自由的兩面性》，這些“青燈古寺”般的工作固然耗時耗力，卻也“意外”助力我在學術(shù)生涯中聚焦國內(nèi)政治與國際政治間相互作用的研究；對此持之以恒的一項最新成果，是筆者所著《移民國際政治學：國內(nèi)-國際政治聯(lián)動分析》于2025年10月出版，并成為“三十而立”的上海人民出版社“當代國際政治叢書”的第38種作品。

第三件事是缺憾：本書2009年正式出版前，我曾同時聯(lián)系兩位作者參加擬議中的中譯本首發(fā)式的可能性；接洽下來，作者之一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欣然接受邀請，上海人民出版社也對首發(fā)式的想法予以熱情支持；只是因故作者最終未能成行，實乃憾事！

美以公共事務(wù)委員會（AIPAC）是美國最大的以色列游說集團

一本診治美國政治“沉疴”的經(jīng)典之作

本書的兩位作者，一位是芝加哥大學米爾斯海默教授、另一位是哈佛大學斯蒂芬·沃爾特（Stephen Walt）教授。他們都是現(xiàn)實主義國際關(guān)系理論流派中結(jié)構(gòu)現(xiàn)實主義的重要作家，尤其前者還是進攻性現(xiàn)實主義的提出者。二者以這樣的學術(shù)身份，觸碰美國政治中的“禁忌”撰寫此書，至少透露出三個“反?！敝帯?/p>

第一個“反?！敝帲鹤鳛榻Y(jié)構(gòu)現(xiàn)實主義者，作者卻“違背”“常識”，從中觀層次研究作為美國國內(nèi)政治因素的以色列游說集團影響美國對外政策；

第二個“反?！敝帲鹤鳛橐猿橄罄碚摻?gòu)而聞名的學者，作者卻“違背”“常識”，轉(zhuǎn)而聚焦具體的對外政策議題研究；

第三個“反常”之處：作為已在美國精英大學確立學術(shù)地位的學者，作者卻“違背”“常識”，“以身犯險”觸碰以色列游說集團這一美國政治中的“禁忌”議題——作為“禁忌”議題的具體情形，可參見本書“前言”中關(guān)于成書過程的記敘。

但是，這些“違背”“常識”的“反常”之舉，恰恰說明作者認定研究該問題意義重大。如作者在“中文版序言”中所言，雖然“長期以來人們普遍認為，以色列游說集團是華盛頓最有權(quán)勢的利益集團之一”，但是“一直到最近，美國外交政策的核心部門卻沒有一個人愿意公開談?wù)撈鋵γ绹袞|政策的影響”。

如今，無論是在美國學術(shù)界、政界，乃至民間，討論以色列游說集團影響美國對外政策不再是“禁忌”話題，這本書對于這一現(xiàn)象的扭轉(zhuǎn)可謂是功不可沒。

最新一個打破“禁忌”的例子，是美國國家反恐中心主任喬·肯特（Joe Kent）于2026年3月17日辭職后，在3月18日接受了美國著名保守派電視節(jié)目主持人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的專訪。肯特在專訪中稱，MAGA網(wǎng)紅、保守派非營利性組織“美國轉(zhuǎn)折點”（Turning Point USA）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查理·柯克（Charlie Kirk），是因為公開呼吁美國不要與伊朗開戰(zhàn)、并重新考慮美國與以色列的關(guān)系，而于2025年9月10日突遭公開暗殺的，但肯特對此的進一步調(diào)查卻被叫停了。

換言之，在今天美國政治中，雖然討論以色列游說集團影響美國對外政策不再是“禁忌”，但風險依舊。肯特接受采訪后被指稱涉嫌“泄密”受到FBI調(diào)查，以及柯克的命運，都是這種風險的注腳。

如上所述，美國政治中避談以色列游說集團影響美國對外政策的長期沉疴，因20年前本書作者“違背”“常識”的“反常”之舉，如今似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愈”。歲月流金，他們當年“以身犯險”而撰寫的這部著作在大浪淘沙中得到了認可，并已成為一部國際政治研究的經(jīng)典之作。[2]

美國“后人”雖哀“之”而不能鑒“之”？

2009年8月1日，本書作者應(yīng)邀為中譯本撰寫了“中文版序言”。此時距2002年秋作者受邀為《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寫一篇有關(guān)以色列的游說集團及其對美國外交政策影響的特寫文章”，2005年初履約完成該文寫作后卻被“無端”拒稿、隨后該文變成“燙手山芋”而遭數(shù)家著名期刊拒絕，到2006年在《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3月23日的那一期上以《以色列游說集團》（The Israel Lobby）的標題發(fā)表，再到本書英文原版于2007年出版，已經(jīng)分別過了大約七年、四年半、三年半、兩年。該書出版后可謂“聲名鵲起”，因此作者不無自得地在“中文版序言”中自問自答道：“我們所作的努力取得成功了嗎？”答曰：

“正如我們所希望的那樣，有關(guān)美國的以色列政策、美以之間的特殊關(guān)系，以及以色列游說集團本身這些問題，美國的公眾話語現(xiàn)已公開多了。新聞記者、學者，甚至某些政治家現(xiàn)在都公開談?wù)撘陨杏握f集團的影響力；而且當涉及以色列的時候，有關(guān)美國中東政策正確路線的真正辯論已經(jīng)變得更為普遍了?！盵3]

但對于本書作者寫作2002年那篇約稿文章的初衷而言，即改變美國因以色列/游說集團致使美國持有的“在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令人困惑的立場”，則效果至今依然不彰，當下的伊朗戰(zhàn)事就是明證。

2月26日，在美國與伊朗的日內(nèi)瓦談判中雖已取得實質(zhì)性進展之時[4]，卻于2月28日聯(lián)合以色列開展對伊朗的“史詩怒火”（Epic Fury）“咆哮之獅”（Lion's Roar）斬首突襲。此次美國與以色列一道開啟中東戰(zhàn)端，距2003年小布什政府因伊拉克戰(zhàn)爭而使美國深陷泥潭十年之久，才僅僅過了20來年！

就此而言，美國“后人”雖然哀其曾深陷中東泥潭，但卻未能以此為鑒吸取教訓。如何理解美國“后人”這種在中東雖哀“之”而不能鑒“之”的怪象？在某種程度上，答案或許能夠從本書“中文版序言”中找到：

“雖然我們寫這本書的時候并未慮及中國，但是我們的分析對未來的北京與華盛頓之間的關(guān)系卻具有重要意義。……美以之間的特殊關(guān)系，也使得美國同眾多阿拉伯國家之間的關(guān)系復雜化，使得美國同伊朗之間更可能爆發(fā)一場沖突。這些情形將促進中國贏得朋友的努力，擴大中國在石油豐富的波斯灣地區(qū)的影響力?！盵5]

據(jù)此可知，一方面，美國精英界和社會大眾越來越接受了本書作者的核心觀點，即美國政府的以色列政策以及范圍更廣的中東政策，需要擺脫以色列/游說集團的捆綁。

但另一方面，雖然如今以特朗普為代表的新右翼當權(quán)者——更不用說本書作者，似乎對美國的以色列/中東政策被以色列/游說集團捆綁保持警惕，但由于美國總是以地緣政治競爭的雙眼緊盯中東地區(qū)政治版圖、由于美國對帝國及霸權(quán)的迷思，因此，即便像本書作者這樣明確反對美國的以色列/中東政策被以色列/游說集團捆綁的人，也總是不知不覺違背本心“自己反對自己”，從而事實上陷入“支持”以色列/游說集團捆綁美國以色列/中東政策的悖論之中。

在中東乃至世界各地，尤其是在如今美國所主導的自由主義秩序崩塌之際，這才是美國“后人”雖哀“之”而不能鑒“之”的根源所在吧？

注釋：

[1]說明：本書2009年版出版之前，張玲雅女士已離職，改由張笑天女士負責后續(xù)責任編輯工作；又及，本書2019年重做之后，改由王沖女士任本書責任編輯。

[2]參見作本書者在“中文版序言”中有關(guān)此書在全世界廣為流傳的介紹。

[3]（美）約翰·米爾斯海默、斯蒂芬·沃爾特：《以色列游說集團與美國對外政策·中文版序言》，王傳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Ⅱ頁。

[4]陳霄、王儲：“美伊日內(nèi)瓦談判取得哪些‘良好進展’”，新華網(wǎng)：https://www.xinhuanet.com/world/20260227/bab8b8eb25a443639928ffb38948bd1c/c.html，2026年2月27日，登錄時間：2026年3月22日.

[5]同上，第Ⅲ頁。

（國家社科基金重點項目：“新右翼”崛起的跨國外溢對國際政治的影響機制與應(yīng)對路徑研究（項目批準號：25AGJ011）的階段性成果。）

本文系觀察者網(wǎng)獨家稿件，文章內(nèi)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未經(jīng)授權(quán)，不得轉(zhuǎn)載，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guān)注觀察者網(wǎng)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