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冬，湖北鐘祥的計生宣傳車第一次駛進(jìn)楊梓鎮(zhèn)，擴(kuò)音喇叭里不斷重復(fù)“近親不婚、優(yōu)生優(yōu)育”的口號。村民們停下鋤頭圍觀，議論紛紛，唯獨火廟村口那間青瓦泥墻的小屋大門緊閉，陳秀英坐在灶臺前攪著柴火，神情木然。她明白，那幾句標(biāo)語說的正是自己半個世紀(jì)前做錯的決定。

時間要撥回1932年農(nóng)歷八月。15歲的陳秀英被父母抱上八抬大轎，新郎是姨媽家的表哥，比她年長六歲。長輩們打的算盤簡單：親上加親，土地能保在族里。鞭炮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沒人去理會縣城里醫(yī)生貼的那張告示——“表親不宜婚配”。

頭胎生下大兒子時，全家松了口氣，娃身強力壯，嗓門亮得嚇人。婆婆高興得連殺兩只雞，直說“瞧，近親也能生好胚”。可好景只維持了三年。第二胎陳小狗六歲仍不會喊爹娘，身子骨瘦小，雙臂過膝，村里人悄悄用“猴娃”稱呼。秀英端著碗追在院子里喂飯，孩子卻咯咯傻笑，把米粒抹得滿臉都是。

那以后，產(chǎn)房成了賭桌。第三胎夭折，第四胎正常，第五胎又是智力障礙的小閨女，第六胎健康，第七胎再夭折，第八胎陳小煥還是女“猴娃”。八個孩子，活下六個，其中三個終身離不開照料。有人勸她：“再生也許能沖掉霉運。”秀英搖頭，“命里就這么多，別折騰了。”

上世紀(jì)五十年代，陳秀英的丈夫在大煉鋼鐵運動里摔斷了腰，從此干不了重活。家里七張嘴，全指望秀英插秧、割麥、上山砍柴。她用一根繩子拴住兩個“猴娃”的腰，一頭栓在自己身上，防止孩子跑丟。鄰居問她為何不把累贅?biāo)腿?，她抹一把汗回一句：“娃是骨頭縫里掉的，舍哪塊？”

1966年，生產(chǎn)隊分紅不足五塊錢，她咬牙省下兩塊，托人從縣城背回一包鈣粉，想給三個特殊的孩子補補。那一年，秀英三十九歲，頭發(fā)已花白。有人看見她在夜里悄悄哭，第二天又像沒事人一樣下田。

進(jìn)入七十年代，村里通了土路，不時有外鄉(xiāng)商販來收土特產(chǎn)。聽說火廟村有“猴娃”，好奇者三三兩兩守在門口探頭。秀英索性在屋前掛起草簾，擋住指指點點。她自嘲對鄰居說：“我守著一堆寶貝，他們看不懂?！?/p>

改革開放后，外出打工潮興起。家中兩個健全的兒子也進(jìn)城蓋樓，一年到頭難得回來。留守的，是一位越來越佝僂的母親和三個長不大的孩子。陳小狗三十多歲，還不會用筷子。秀英把飯團(tuán)壓好，塞他手里，再轉(zhuǎn)身去給老三梳頭。

1995年，一家民營馬戲團(tuán)輾轉(zhuǎn)找到火廟村，開價八千元請三個“猴娃”外出演出。秀英只回了四個字：“不賣，不演?！睂Ψ教岣叩絻扇f元，她干脆關(guān)門不見，怕孩子被當(dāng)成笑料。村支書勸她：“那錢不少啊。”她搖頭，“我到鎮(zhèn)上都沒去過，更別說讓他們出遠(yuǎn)門。”

2008年春，國家為重殘人群辦理補貼，村干部幫忙跑腿，一家五口成了建檔對象。每月幾百塊錢打到卡里，總算解了燃眉之急。秀英卻常念叨：“我在還能拉扯，他們將來怎么辦？”說這話時，她已是白發(fā)蒼蒼的老嫗。

2020年，跨省采訪的記者敲開她家門，見到滿墻斑駁和灶火的青煙。記者問她最大心愿，她想了想：“要是我不在了，也有人給他們添口熱飯?！边@句話登上報紙后，多方力量介入，地方民政部門安排了護(hù)工和康養(yǎng)補助。

再回到1979年那輛宣傳車的喇叭聲，如今已是歷史回響。百歲陳秀英躺在竹椅上，院子里三名“娃娃”依舊蹦蹦跳跳。有人說她“迷信”“固執(zhí)”，也有人贊她“偉大”。她從不辯解，只在黃昏時分晾衣服，抬眼看看被夕陽染紅的田壟，然后招呼孩子回屋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