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中旬，漢口江面霧氣正濃。軍區(qū)機關(guān)的木樓里，杜義德在整理繳獲的馬鞍，一名年輕參謀隨口問道：“老杜，當年你們怎么脫險的？”這一句不經(jīng)意的話，把他的思緒拉回了十二年前的祁連山。

1937年3月初，石窩山的積雪還沒融化，陳昌浩臨時召來各師以上干部，火堆旁閃爍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會上一錘定音：徐向前、陳昌浩即刻東返陜北；留在河西走廊的殘部劃為三個支隊，李先念統(tǒng)總，王樹聲手里是右支隊，七百余騎擔起掩護重任。

右支隊轉(zhuǎn)身北上那天，寒風吹得軍號都啞了。先是連續(xù)十多里的佯攻，把馬家軍按在土寨里動彈不得；隨后趁暗夜突圍，隊伍卻在山谷里被反包圍。鏖戰(zhàn)后，能跟著王樹聲繼續(xù)走的只剩二十幾人——參謀長李彩云、作訓科科長李新國都在列，連駱駝都只剩一峰。

祁連山海拔高，氧氣稀薄，積雪常埋到大腿。幾名戰(zhàn)士沒撐住，睡夢里從馬背滑下再也沒爬起來。夜里烤火不能生煙，只能埋在石縫里點一撮草根。有人提議搶附近牧戶的羊充饑，王樹聲擺手：“槍聲一出，咱們就徹底暴露。”眾人聽罷，不再吭聲。

七天后，地面出現(xiàn)一撮尚溫的余燼，旁邊夾著李先念留下的窄條紙。王樹聲判斷左支隊剛離開，隨即折向西追。途中撿到負傷落單的孫玉清、熊厚發(fā)，又折了幾個人手?？善钸B深處布哨密如蛛網(wǎng)，前腳追上運輸隊，后腳就被迫棄洞而逃。半個月下來，人數(shù)再減半。

追不上左支隊，王樹聲果斷調(diào)頭向東。六月端午前后，踏出山口的那刻，眾人瘦得只剩骨架。沙漠里熱浪翻滾，腳掌被燙出水泡。好不容易摸到一個駱駝商棧，才弄到幾張干餅。商人說河東局勢稍穩(wěn)，紅軍有人出現(xiàn)過。眾人商議化整為零，各自擇路。臨別時王樹聲叮囑：“回到陜北，彼此作證明就是?！泵總€人都點頭，卻沒人敢保證一定能活著見面。

分路后第三天，他們在一條古舊驛道撞見稅卡武裝，二十來名騎手，長槍上還掛著彩穗。對方喝問來歷，一字不差套著舊口號。王樹聲瞄了瞄地形，低聲說：“硬拼沒勝算?！彪S后主動交出隨身短槍，又把用布包著的二十枚戒指遞了過去。杜義德當場愣住，握槍的手青筋暴起，還是被王樹聲壓下。武裝收了東西，放行。

走出一箭之遙，杜義德終于憋不住，低聲質(zhì)問：金戒指是部隊最后的籌款，也是戰(zhàn)士們買鹽的本錢，為何拱手相讓？王樹聲只回一句：“留得人命，才有打算?！眱扇酥笤贌o言。第二天破曉時，王樹聲帶著警衛(wèi)員悄悄先行，只留下一張寫著行軍方向和聯(lián)絡暗號的小紙條。

剩下的人在杜義德帶領(lǐng)下，繞道向東北，靠賣騾馬、討飯，終于在7月下旬抵近黃河。夜里，杜義德把槍擦了又擦，心里卻在盤算：若非那一讓，隊伍可能在稅卡就折了。想通以后，他立即折回原路追王樹聲，卻只打聽到那位湖北籍的將軍已乘羊皮筏渡河。

8月，延安鳳凰山腳，小雨飄了一整夜。王樹聲滿身風塵步入棗園時，毛澤東正伏案批閱文件?？吹剿飨畔鹿P，爽朗地說：“你能回來，就是最大的勝利，今晚陪你喝碗小米粥。”這一句平淡關(guān)懷，讓王樹聲鼻頭發(fā)熱。

杜義德晚年談到這段往事時笑言：“那二十個戒指，后來一枚也沒找回來，可要是當時拔槍硬拼，全連人只怕都埋在黃沙里。”世事倏忽，槍膛可以再裝子彈，活命卻只有一次。祁連山的雪，早已化成河谷里的水，但那一場被迫的割舍，至今仍在老兵的心底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