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3日19時05分，北京豐臺離休所里燈光微暗。醫(yī)護人員摘下手套時，墻上掛鐘停在這一刻，109歲的涂通今走完最后一段路。訃告發(fā)出后，不少軍迷驚訝：原來那位大名鼎鼎的“紅軍博士”也是開國少將。

往回推算，1914年的福建長汀，涂家只有幾分薄田。祖父教私塾，愛翻《三字經(jīng)》，于是選了“通古今”三字取名，希望孩子讀書有成。小涂確實爭氣，私塾、高小都是第一，但貧苦擋住了繼續(xù)升學的門。

1929年農歷九月，毛澤東路過涂坊鄉(xiāng)。那天打谷場上鑼鼓喧天，十五歲的涂通今在人群里聽到“打土豪、分田地”，心里一熱，跟著宣講隊跑了出去，從此不再回家種田。

1932年加入紅軍，他本以為能馬上扛槍，卻被通知去考“看護訓練班”?？季砩现挥幸痪洹盀槭裁磳W看護”，他索性把醫(yī)院門口那副“上聯(lián)問疾苦，下聯(lián)解危傷”寫了上去，竟拿了第一。有人笑稱，這一筆把他推進了手術室，再也沒出來。

戰(zhàn)場殘酷。鮮血、呻吟、繃帶成為日常，他暗下決心：“把人救回來，比任何槍都重要?！边@份執(zhí)念，后來連彭德懷都記住了。

1940年春，延安醫(yī)大操場上搞徒步拉練。十九歲的王黎背了一捆樹枝，落在隊尾。二十五歲的涂通今折返回去，把她的樹枝扛到自己肩上。那天傍晚，延河水面閃著金光，他低聲問：“你……有對象嗎？”王黎搖頭，兩人相視而笑。對話短，卻成了終身約定。

1941年5月1日，窯洞婚禮只擺三碗菜：羊肉、牛肉、白蘿卜。鄭統(tǒng)和饒正錫當證婚人。洞里沒有紅燭，涂通今點了馬燈，對王黎說：“今生不離。”王黎回答：“生死一起。”

和平仍遙遠。1945年秋，彭真讓涂通今隨部東進東北。臨行前，他拉著妻子的手：“家里全靠你?！被疖嚻秧?，王黎淚如雨下。半年后，她帶著幼子徒步五千公里到東北找到丈夫，戰(zhàn)友們都說這是穿越炮火的愛情。

1951年，中央挑選二百名骨干赴蘇聯(lián)深造。涂通今分到布爾登科研究所，專攻神經(jīng)外科。第三天就被推上手術臺，做腦垂體腺瘤切除的第二助手。縫合刀口平整，被俄國教授葉果洛夫夸“金手指的中國人”。三年后，他用俄語答辯《三叉神經(jīng)節(jié)腫瘤的診斷與外科治療》，拿到副博士。

那時國內正忙抗美援朝。有人寫信勸王黎叫丈夫早點回國，她只笑：“越學得好，救的人越多?！彼氉該狃B(yǎng)三個孩子，把思念藏在家書里。

1956年冬，涂通今歸來，帶回兩箱專業(yè)書，帶不回的是數(shù)不清的夜班記錄。此后他主持籌建軍事醫(yī)學科學院神經(jīng)外科，手術臺旁一站就是幾十年。同行回憶他常說一句：“病人醒來，看見天花板，才算贏。”

家風嚴謹。大兒子涂柳果成了解放軍總醫(yī)院普外教授，二兒子涂雪松鉆研神經(jīng)內科，三兒子涂西華走國防科研路。在這個院子里，軍裝是常態(tài)，八個人領軍銜，兩頂將星最亮——父親的“1955少將”，以及大兒媳1997年獲授的少將，那一年她成為唯一女性獲此銜者。

2008年，采訪者到他們家，看到95歲的涂通今仍每天讀文獻，旁邊的王黎剪著報紙。老人指著墻上一排軍功章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人得把活人救回來?！?/p>

時間回到2023年4月。遺體告別廳里，軍醫(yī)學院的年輕學員敬禮后低聲說：“涂老，我們接班了?！睙o須多言，醫(yī)學與軍旅的種子已播在后來人的手中。

張力雄、文擊、王扶之三位同為開國少將，如今健在。翻開名冊，涂通今那一行已經(jīng)標注黑框，但他的神經(jīng)外科教材、他的手術改良記錄依舊在軍醫(yī)課堂傳閱。

一顆星落，群星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