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厲寶余，1963年出生在三單鄉(xiāng)錢溪村。

那是一個山清水秀但頗為閉塞的地方，我的童年和少年時光，大多在田埂上、山林里度過。那時候，日子過得慢，村里最熱鬧的事兒，莫過于逢年過節(jié)請來戲班子、雜耍藝人。鑼鼓一響，整個村子的人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也就是在那時，我第一次見到了“翻九樓”。

至今記得那場面：兩根粗壯的杉木柱子像兩條巨龍立在廣場中央，兩個穿彩衣的藝人，跟山里的靈猴似的，從最底下一個跟頭接一個跟頭往上翻騰。到了頂端，還表演倒立、舞鋼叉，看得我心跳都漏了半拍。等他們在最高處穩(wěn)穩(wěn)站定時，全場叫好聲如驚雷滾過。那一刻，我覺得他們不是凡人，是神仙。想學“翻九樓”的種子，就這么在我心里扎了根。

22歲那年，我正式拜師學藝。初學遠比我想象中難，師父先教基本功：扎馬步、練臂力、練平衡。每天在曬谷場上反復練，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雙腿發(fā)麻、手臂酸痛是常事。“翻九樓”最講究腰腹力量和身體協(xié)調(diào)性，每一個騰翻、每一個轉(zhuǎn)身，都得精準把控力度和角度，稍不留神就可能摔下來。

還記得第一次“翻九樓”的情景。村里人都說我膽子大，一點都不怕。我當時站在“九樓臺”底下，看著那疊得高高的桌子，心里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充滿了好奇和期待。當我真的一層一層翻上去，站在最高處往下看時，那種感覺很奇妙，風在耳邊吹，下面的人都變成了小不點，而我就像站在云端一樣。

搭建“九樓臺”是表演前的重中之重，也是門學問。得在空地上豎起兩根粗杉木，這就是“九龍柱”，再把特制的“九樓桌”一張一張緊挨著疊起來，牢牢捆好，最上面一張桌子四腳朝天，就是我們表演的“九樓臺”。除此之外，場內(nèi)還得用水竹拱建“九重門”，布置神壇、仙橋，這些都是“翻九樓”表演少不了的部分，藏著祈求太平、祛兇辟邪的心愿。師父說，以前的“九樓臺”最多能用23張“九樓桌”疊成，有20多米高，站在上面往下看，那種震撼，只有親身經(jīng)歷過才能體會。

“翻九樓”表演有著嚴格的流程和講究。每次表演，都要舉行一系列儀式，祈福祛災，然后才正式開始“翻九樓”。通常由兩名“九樓先師”自下而上騰翻到頂上的“九樓臺”，再自上而下翻下來。之后，我們會第二次騰翻，上到“九樓臺”后，先表演“開扇”“拋贈”，然后開始做豎蜻蜓（倒立）、滾叉、舞流星錘、溜五張（溜索）等一系列高難度動作，最后順著繩索倒掛溜下，整個過程驚險萬分，每一個動作都容不得半點差錯。

出師后，我開始在東陽、義烏、諸暨等地的廟會或重大民俗節(jié)慶中表演。最興盛時，一年要演出五六十場，足跡遍布周邊鄉(xiāng)鎮(zhèn)。那時的“翻九樓”是絕對的“明星”項目，每次表演都掌聲雷動、叫好聲不絕，極具觀賞性。

這門技藝的歷史源遠流長。聽老輩人講，它起源于秦朝孟姜女哭長城的傳說。孟姜女為亡夫搭臺登高，哭倒了長城。后人為了紀念孟姜女，也為了祈求平安，就演變成這種疊桌祈福的儀式。到了漢代，百戲里的“疊案”表演已經(jīng)有了它的雛形。可以說，它融合了民間音樂、舞蹈、體育、競技，是我們東陽民間文化的一塊活化石。2008年，它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項目名錄，我們所有從業(yè)者都感到無比自豪?？上У氖?，近年來“翻九樓”的演出機會日漸稀少。年輕人大多外出，沒人愿意學這門又苦又危險的技藝；老藝人年事已高，如今全省會“翻九樓”的僅剩寥寥數(shù)人。值得一提的是，東陽“翻九樓”采用一字形向上疊加的方式，難度與驚險程度更高，傳承之路也愈發(fā)艱難。

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努力傳承這門技藝，只要有人愿意學，我都毫無保留地教?？赡贻p人大多覺得這門技藝太辛苦，而且收入不高，學不了幾天就放棄了。我也明白，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有更多的選擇，但還是希望有年輕人愿意接過我們的接力棒，守住這份老祖宗留下的財富。

對于“翻九樓”的未來，我有太多期許：希望能加快推進“翻九樓”專題場館建設(shè)，讓這門技藝有固定的展示與傳承場所；希望能更新完善相關(guān)道具，讓表演更規(guī)范、更安全；更希望能健全傳承人培養(yǎng)體系，優(yōu)化師徒傳承模式，定期組織培訓，讓更多年輕人了解“翻九樓”的文化內(nèi)涵，真正愛上這門技藝。同時，我也期盼在嚴守安全底線的前提下，能在盧宅景區(qū)非遺廣場等場所開展常態(tài)化展演，讓傳統(tǒng)技藝走近群眾。

我這輩子，翻過無數(shù)“九樓臺”，也翻過了人生的許多高臺。我翻過最高的樓，不是用桌子疊起來的，而是一代代人的熱愛和堅守壘起來的?，F(xiàn)在，這座樓有些搖晃了。我希望，能有新的力量加入，和我們一起，把這座樓，重新壘高，壘得更穩(wěn)。

講述人：厲寶余 記者 張奧琳整理

編輯：劉海杰

二審：董之震

終審：吳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