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北京廣安門醫(yī)院急診科，醫(yī)生在重癥監(jiān)護病房查房（圖：新華社）

2026年3月24日中午，教育博主張雪峰在公司跑步機上鍛煉時突然倒下，被送往兩公里外的醫(yī)院進行搶救。當晚，蘇州峰學蔚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發(fā)布訃告，稱張雪峰在15時50分經(jīng)全力搶救無效逝世，死因為心源性猝死。

3月24日后，全國多地醫(yī)院的體檢中心和心血管門診涌入了許多問診的年輕人，有企業(yè)家?guī)е吖軋F隊遠赴日本體檢，某受訪急救培訓機構的咨詢量在幾天內達到了此前一個月的水平。一名在急診科工作了20年的醫(yī)生說：“我們從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前開始做心肺復蘇培訓，從規(guī)模、公眾的興趣度來說，從來沒有像這兩天一樣，心源性猝死可以說是老幼皆知了?！?/p>

盡管事件已過去近兩周，仍余波未消。一位名人的心臟驟停像是給全社會按下了暫停鍵，讓人們重新審視個人的工作強度、生活和運動習慣、飲食搭配……我們對心臟健康和生命價值的關注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心源性猝死是指1小時內發(fā)生的、以意識突然喪失為特征的、由心臟原因引起的自然死亡。心臟驟停則是指由各種原因引起的心臟泵血功能突然停止，心源性疾病是其主要原因。

看到張雪峰逝世的消息，林驍想起自己三個月前急性心肌梗死的經(jīng)歷。此前他的工作狀態(tài)跟張雪峰很相似。他在公安系統(tǒng)工作，作為團隊帶頭人，承受著極大的壓力，總是以身作則，拼命工作，“我覺得什么都要干好?！庇芯W(wǎng)友評論，張雪峰不應該在勞累時劇烈運動。林驍猜測，“也許他跑步并不是為了鍛煉身體，只是緩解壓力，就好像我習慣性地抽煙一樣?！?/strong>

相似的還有他們對于胸悶等心臟不適信號的忽視。張雪峰曾在2023年6月因過度勞累、胸悶心悸去急診科看病，被醫(yī)院要求住院觀察、靜心安養(yǎng)。但出院后，他依舊保持高強度的工作節(jié)奏和跑馬拉松的愛好。事發(fā)之前的3月22日，張雪峰原本打算參加無錫馬拉松，因體檢報告上的心臟指標不達標，無錫馬拉松組委會取消了他的參賽資格。張雪峰還是沒有停止跑步，當天的朋友圈動態(tài)中，他稱自己跑了7公里，3月份跑步總里程達到72公里。

2025年10月31日，廣東廣州，客商在第138屆廣交會智慧醫(yī)療專區(qū)體驗一款非接觸式心臟健康監(jiān)測系統(tǒng)（圖：新華社）

過去兩年間，林驍時常感到胸悶氣短，但癥狀往往在一兩分鐘后會消失，加上年度體檢報告上各項指標也沒有異常，所以他沒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2025年12月30日上午，他如往常一樣去單位上班，等電梯時感到胸悶。到達辦公室后，他泡了一杯熱茶，跟同事談了一會兒工作，此時胸悶已經(jīng)持續(xù)了10分鐘。他終于意識到這次與往常的癥狀不一樣，拿出速效救心丸含在了嘴里。

林驍沒有停止工作，繼續(xù)跟同事交流，幾句話后，突然栽倒在地。事后同事告訴他，他頭上冷汗直冒，他們把他平放在沙發(fā)上，撥打了120急救電話。等待救護車的過程中，林驍意識模糊。他不記得救護人員對他采取了什么急救措施，只知道到達醫(yī)院后，他逐漸緩了過來，意識清醒，胸悶也消失了。

林驍在心血管內科留觀室等到下午，以為可以出院了，醫(yī)生卻告訴他心梗的確診結果，并安排當晚手術。“我的大腦一陣發(fā)懵，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墓！瘜ξ襾碚f是很遙遠的事情，可突然就發(fā)生在我身上了?！?/p>

當日的心臟造影手術中，接受局部麻醉的林驍躺在手術臺上，造影液緩慢地從手腕動脈推入后，他看清了體內的情況。醫(yī)生指著儀器的屏幕對他說：“你心臟的左冠狀動脈已經(jīng)完完全全堵死，不做支架都不行了?！?/strong>

廣州醫(y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yī)院心血管內科副主任醫(yī)師柴仁杰（圖：受訪者提供）

廣州醫(yī)科大學附屬第二醫(yī)院心血管內科副主任醫(yī)師柴仁杰認為，大多數(shù)心源性猝死并非毫無征兆的突發(fā)事件，而是長期被忽視的結果。如心梗往往由冠狀動脈粥樣硬化導致，當血管中的粥樣斑塊突然破裂引起血栓，就有可能引發(fā)心源性猝死。在斑塊堆積得越來越大、血管空間逐漸變小的過程中，患者可能會出現(xiàn)胸悶和胸痛。

柴仁杰認為這種類型的心源性猝死是可以預防的，問題是很多人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了解，或者知道有隱患也不治療?！盎加泄谛牟〉模L期有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不去治療，家族里有猝死的疾病史卻不重視等等。如果我們對自身身體狀況足夠了解，把該解決的問題解決掉，沒有那么容易引發(fā)猝死?！?/strong>

2025年，柴仁杰接診過一個29歲的男性心?；颊?。患者在24歲體檢時收縮壓達到140-150mmHg之間（根據(jù)《中國高血壓指南》，收縮壓90-119為正常血壓、120-139為正常高值、140以上為高血壓），他一直沒有去治療?！皠傞_始他有頭暈的癥狀，但人體是一個反應很快的機器，慢慢地身體習慣了把140、150當成正常血壓，像溫水煮青蛙一樣，他感覺不到癥狀了?！毖獕洪L期超負荷運轉，冠狀動脈的粥樣硬化斑塊逐漸堆積，直到胸悶、胸痛出現(xiàn)后，這名患者才來就醫(yī)?！氨M管沒發(fā)展到猝死的兇險程度，但他的心臟功能已經(jīng)嚴重受損。在已經(jīng)心梗的情況下，我們做的事情只是亡羊補牢?！?/strong>

在常見的認知中，年齡越大，患心血管疾病的風險越高。然而根據(jù)柴仁杰的觀察，年輕群體患心血管疾病的比例呈上升趨勢，“近幾年來，三四十歲的心梗患者已經(jīng)很常見了?！辈⑶?，年輕的心?；颊弑壤夏昊颊吒菀租溃袄夏耆说难茉诰徛儶M窄的過程中，很多已經(jīng)形成側支循環(huán)的血管了，即使突然堵住也不會猝死。而年輕患者在劇烈運動、情緒刺激或暴飲暴食的情況下，容易出現(xiàn)急性的斑塊破裂，造成血液斷流。”

2025年12月7日，山東濟南市中心醫(yī)院醫(yī)務人員為人工心臟植入手術康復者復診（圖：新華社）

前海人壽廣州總醫(yī)院心內科副主任醫(yī)師杜劍波在心內科門診常常遇到兩類就診者：長期漠視身體信號，或過度焦慮。張雪峰逝世后的幾天，他接診了許多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他們自述癥狀明顯，但從體檢指標和生活方式來看又屬于低危人群。杜劍波明白，“有的人熬夜之后身體不舒服，會誤解成心臟病的前兆；還有的人看到他人猝死的新聞后產(chǎn)生強烈的健康焦慮，嚴重影響生活質量?！?/p>

不過，杜劍波認為這一波自發(fā)的體檢熱潮是件好事，說明中青年人開始重視自己的身體。“低危人群并不意味著絕對安全，現(xiàn)代社會飲食安全問題多，體力勞動強度低，很多人患上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而不自知。還有的年輕人病毒性感冒后劇烈運動，可能誘發(fā)心肌炎導致猝死，很多人認為感冒了出出汗就會好，結果加重了心臟負擔。”對于過度焦慮的人群，杜醫(yī)生建議去專業(yè)的醫(yī)療機構就診檢查，不管結果如何，至少讓自己能擺脫焦慮與恐懼。

前海人壽廣州總醫(yī)院心內科副主任醫(yī)師杜劍波（圖：受訪者提供）

對于高危而不自知的人群，及時就診或許能避免心臟驟停的發(fā)生，等到真正發(fā)生的那一刻再送醫(yī)，往往已經(jīng)太遲。杜劍波曾在急診科任職兩年，每一年診室接收的猝死患者大約有十幾例，“病人往往會收進ICU（重癥監(jiān)護室）治療，調動大量的資源，但救治的效果卻不太理想?！?/strong>

杜劍波尤其強調了三個重要的高危信號，如果出現(xiàn)，他建議不要心存僥幸，應該立刻前往就診：“一是與活動（爬坡、上樓、行走等）相關的胸痛，如果胸痛程度及頻率明顯加重，休息三五分鐘仍不能緩解，說明情況已很嚴重。二是有瀕死感，例如強烈的恐懼、極度的乏力和大汗淋漓。三是眼睛間斷出現(xiàn)黑朦，或出現(xiàn)不明原因的暈厥。”

幾年前，杜劍波的一個朋友在早晨開車送孩子上學時感到胸悶，把孩子送到學校后，胸悶變得難以忍受，跟往常胸悶的程度不一樣，他立刻聯(lián)系了杜劍波。在杜劍波的提議下，他停車后坐在路旁休息，等候救護車的到來。被送到醫(yī)院后，醫(yī)生發(fā)現(xiàn)他右冠近段狹窄99%。做完支架介入手術后，他的心臟功能恢復情況很好，甚至能承受高強度的體育鍛煉?！叭绻в袃e幸心理，自己開車去醫(yī)院，路上發(fā)生心臟驟停，旁人很難把他從駕駛位拉出來做心肺復蘇?！?/p>

與這個案例形成對照的是杜劍波的一個老鄉(xiāng)。他在發(fā)病前幾天就感受到間斷性的胸痛、胸悶，眼睛還出現(xiàn)黑蒙，但他沒有重視。直到胸痛到受不了，才讓家人開車送他去醫(yī)院。家人將車停在醫(yī)院的地下停車場，他自行乘坐電梯走到急診大廳，突然栽倒在地。

杜劍波判斷，他前期的癥狀可能是不穩(wěn)定性心絞痛，這是心梗的前兆，因為自行爬樓誘發(fā)心梗猝然倒地?！澳羌裔t(yī)院實力很強，當即對他進行了心肺復蘇、除顫、插管、建立ECMO（體外膜肺氧合）支持。他的康復時間拉得很長，在ICU待了半個月左右，轉入普通病房后又待了一周。在精力和經(jīng)濟上的花費都是巨大的。”

2026年4月1日，在江蘇連云港贛榆區(qū)抗日山烈士陵園停車場，警民合力搶救一名突發(fā)心?；柝实睦先?。經(jīng)及時搶救送醫(yī)，目前老人的生命體征趨于穩(wěn)定（圖：視覺中國）

有跡可循的癥狀可以預防，但有時候疾病的發(fā)作沒有征兆。趙斌在北京積水潭醫(yī)院急診科任職二十余年，科里每個月收治的心源性猝死患者有十幾例，他認為這些患者在發(fā)病前不一定有明確的特異性信號。“如果有明確的信號，有的猝死就不可能發(fā)生。有一種引發(fā)猝死的原因是惡性心律失常，患者并不見得有器質性疾病和心血管問題，可能跟情緒壓力或休息不好有關。這種情況太偶然了，可能這個病人一輩子就出現(xiàn)這么一次。”

他還提到，在導致呼吸和心跳驟停的誘因中，情緒占了很大的比例。趙斌一位同學的母親參加婚禮時，因為情緒激動而昏倒，送到醫(yī)院后發(fā)現(xiàn)是腦出血?！安恢皇菢O度悲傷、不只是憤怒，只要是情緒的大起大落，如大喜，都有可能出現(xiàn)血壓增高、呼吸和心跳驟停等問題。情緒跟心腦血管疾病密切相關，但國人常常忽視這點?！?/p>

2025年6月，山東小伙阿樹經(jīng)歷了一次心臟驟停。搶救成功后，他將所有與心臟相關的檢查項目都做了一遍，甚至做了基因檢測，但醫(yī)生沒有找到他發(fā)病的原因。很長一段時間里，他一直活在心臟可能再次驟停的焦慮之中。

阿樹身高1米9，體重常年維持在185斤左右，平時經(jīng)常運動。事發(fā)前一天晚上，他還打了兩個小時籃球，出了很多汗，但并沒覺得特別疲勞，睡眠也不錯。他工作已有兩年，自認為工作壓力不大，同事關系也融洽。唯一算得上異常的，是事發(fā)前一周他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周期性的情緒低落?！奔幢闳绱?，那幾天就算下雨，他也會出門散步，或騎上電動車出去轉轉。

心臟驟停發(fā)生時，阿樹正在公司跟客戶開會。會議進行期間，他整個人突然往后倒下。

救護車在15分鐘后趕到了現(xiàn)場，將阿樹送入了醫(yī)院的CCU（心血管內科重癥監(jiān)護室）搶救。醫(yī)生向他的女朋友下達了病危通知書，稱他大概率救不回來，也有腦死亡的可能。幸運的是阿樹在第二天清醒了過來，在第三天恢復了記憶。

2025年6月20日，心臟驟停被搶救一周后，在醫(yī)院CCU中的阿樹（圖：受訪者提供）

阿樹醒來第一眼看到自己身上穿著藍條紋病號服，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同事后來回憶，阿樹倒下后，呼吸開始斷斷續(xù)續(xù)，口吐白沫，四肢輕微抽搐，還出現(xiàn)了尿失禁。幸好同事在1分鐘內給他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肺復蘇，AED設備也在五分鐘內被用上，最終讓他恢復了心跳。

醫(yī)院沒找到阿樹心臟驟停的原因，他也沒再覺得心臟不舒服。但他有時候會幻痛，痛在胸口的位置，又似乎不是胸腔內部的疼痛。天氣炎熱時，他走在馬路上，會想到，“（如果）我現(xiàn)在暈倒了，馬路多燙啊，一會兒就燙熟了?！痹趲鶗r，他會想，“現(xiàn)在（暈倒）沒有人能救我?！卑溥€評估過在身體里埋入SICD（皮下植入式心律轉復除顫器），考慮到生活的便利性，他又放棄了。他逐漸接受了心臟驟停的偶然性，“可能我再碰到心臟驟停的概率就和普通人一樣?！?/p>

“發(fā)生在院外的大部分心臟驟?；颊呤菗尵炔贿^來的，個別能救回來，就像是中彩票一樣?！贬t(yī)學博士、副主任醫(yī)師王前程告訴《南方人物周刊》，從患者心臟驟停的一瞬間開始，黃金搶救時間只有4至6分鐘，“開始施救每延遲1分鐘救治回來的概率會降低10%，超過10分鐘救治，成功的概率接近于零?！?/p>

王前程曾遇到一位43歲的心?；颊?，與一般人胸痛的癥狀不同，他的疼痛在上腹部。前期他花了大量時間去消化科和中醫(yī)門診治療，服用了很多藥物都沒有緩解疼痛，病情逐漸加重，以至于走路稍快就會感到上腹部疼痛。他來到南方醫(yī)科大學南方醫(yī)院就診時，心臟驟停暈倒在了急診科掛號臺前。

盡管這名患者就診經(jīng)歷坎坷，但他的搶救過程十分幸運?！皩г\護士在1分鐘內給他進行了高質量的心肺復蘇，按壓了四五分鐘后，他的心跳回來了。”那天值急診班的王前程在內科樓一樓心導管室做冠心病介入手術，這個患者被送達手術室時，收縮壓只有大約70mmHg，渾身大汗淋漓。10分鐘后，王前程通過心臟造影發(fā)現(xiàn)，患者的右冠狀動脈狹窄程度約90%，而左冠狀動脈的主干完全閉塞了。好在患者第一時間使用上Ecmo（能臨時替代患者的心肺功能，提供持續(xù)的體外呼吸和循環(huán)），順利完成了手術。

王前程對這名患者印象深刻，在心臟驟停發(fā)生后，他的救治幾乎沒有耽誤任何時間，救治效果也非常好?！皠傔MICU的時候，他的心臟泵血能力只有30%，出院時恢復到將近60%，與正常值差不多?！倍釉\的另一位成功獲救的患者，是在超市購物時突發(fā)心臟驟停，現(xiàn)場剛好有一位心內科護士，當即為他進行了心肺復蘇。

南方醫(yī)科大學南方醫(yī)院醫(yī)學博士、副主任醫(yī)師王前程（圖：受訪者提供）

救治成功的概率，很大程度取決于現(xiàn)場是否有能實施心肺復蘇的目擊者。當前急救知識的社會普及率并不高?！霸卺t(yī)院外發(fā)生（心臟驟停），恰好有醫(yī)護人員能在第一時間趕到并進行心肺復蘇，這個概率非常低?！蓖跚俺讨赋鲞@個無奈的事實。

針對近日網(wǎng)購平臺“速效救心丸”成交額激增超10倍的現(xiàn)象，王前程解釋道，硝酸甘油類藥品和速效救心丸的主要作用是擴張心臟血管，能夠緩解冠狀動脈狹窄引發(fā)的心絞痛，但對已經(jīng)完全閉塞的血管不起作用?！盁o論是惡性心律失常還是急性心梗誘發(fā)的猝死，這些口服藥物是沒用的?！?/strong>

能有效提升救治成功率的是AED。盡管大部分AED有語音提示，但據(jù)王前程觀察，沒有使用過AED的非專業(yè)人士大多不敢施救。“如果病人是腦源性猝死，不是心臟的問題，用AED可能會把他的心臟‘打?！??！?/p>

通常情況下，實施心肺復蘇之前，施救者需要花十幾秒鐘去判斷患者的呼吸、胸廓運動、大動脈搏動等情況。如果碰到緊急情況，王前程認為不必過多猶豫，“假如病人沒有意識了，或者暈倒了，就按照心源性去處理，進行有規(guī)律、高質量的心臟按壓，能夠提高救治的概率。因為高質量的心臟按壓能夠使血壓維持在70mmHg左右，讓病人不會腦死亡?！币环N可行的方式是，一邊進行高質量的按壓，一邊呼叫，為專業(yè)人士留出接力的窗口期。

王前程希望，整個社會加強急救知識的科普力度，包括現(xiàn)場判斷、心肺復蘇和AED的使用等等，僅僅依靠醫(yī)護人員去科普是不夠的?！氨热鐚⒓本瓤破兆龀晒鎻V告，在地鐵、公園等公共場所投放，假如有人發(fā)生心臟驟停時，旁邊正好播放急救科普，周圍人也可以臨場學習進行施救?！?/p>

2026年3月27日，北京海淀公園，市民在體驗一款智能AI心肺復蘇實訓一體機，了解和學習心肺復蘇技巧和AED使用相關知識（圖：視覺中國）

要進一步推動公眾在緊急情況下伸出援手，法律對施救者的責任豁免保障至關重要?！吨腥A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84條規(guī)定：“因自愿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蹦壳皩Α熬o急救助行為”的定義以及相關執(zhí)行細則尚未明確，也缺乏足夠的司法案例在全社會建立起救助免責的普遍共識。

2017年9月，沈陽康平縣一家藥店內，一名72歲老人突發(fā)心臟驟停，藥店老板為其實施心肺復蘇。老人雖被救回，但后續(xù)診斷出雙側12根肋骨骨折、右肺挫傷，老人家屬向藥店老板索賠醫(yī)療費用。案件審理持續(xù)約4年時間，歷經(jīng)一審、二審后，法院最終駁回家屬的訴訟請求。

作為一家急救培訓機構的創(chuàng)立者，陳娜珍曾抱有理想主義的熱情，希望在國內系統(tǒng)性地推廣急救培訓。但當一名45歲的男性同事倒在公司所在的園區(qū)綠化帶旁、呼吸心跳驟停時，陳娜珍和同事們卻沒機會去救他。

2019年年初，陳娜珍確診患有雜合子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癥（HeFH）。這一病種的患者較常人更易發(fā)生心腦血管疾病，且在發(fā)生心血管事件之前，患者身體可能沒有任何不適，極易忽視和誤診。陳娜珍購買了AED，試圖緩解內心對于未知的心血管事件的恐懼。第一次打開設備時，卻因 “如果患者沒有反應，也沒有呼吸……”的語音提示感到更加緊張。通過檢索，她發(fā)現(xiàn)有一種急救培訓專門講解如何做心肺復蘇、如何使用AED。

紅米?；ブ摇⒓t米粒急救創(chuàng)始人陳娜珍（圖：受訪者提供）

2020年4月，陳娜珍成立了名為“紅米粒互助之家”的患者組織，致力于促進HeFH早期診斷、早期篩查，幫助FH患者遠離心血管疾病。2021年9月，她又成立了“紅米粒急救”，教公眾和客戶心臟急救技能。那名心梗倒下的同事曾兩次參與過紅米粒急救開展的急救培訓，對心血管急癥有警惕意識，卻倒在了離機構近在咫尺的地方。

2024年7月10日，他感覺心臟不舒服，很快作出打車去醫(yī)院的決定。就在他獨自走到公司樓下等車時，發(fā)生了心臟驟停。陳娜珍通過園區(qū)監(jiān)控看到了事件經(jīng)過：“（倒地）1分鐘后，就有路過的人看到了他，但看了一眼就走開了；又有幾個人看到，又走開了；直到4分鐘后，終于有一個路人停下觀望，喊了不遠處的園區(qū)保安，保安上前查看后立刻拿起對講機報備，又撥打了120和110?！贝撕螽嬅嫦萑肓顺良?，同事就躺在那里，沒有心肺復蘇、沒有AED，只有保安在一旁踱步和張望。實際上，紅米粒急救曾給園區(qū)物業(yè)做過公益的急救培訓，辦公樓的一樓就配有AED。

這名同事倒地20分鐘后，救護車到達現(xiàn)場。陳娜珍后來從院前急救記錄中得知，那時他已經(jīng)死亡了。陳娜珍備受打擊，她忍不住設想許多種可能：如果有同事陪他一起前往醫(yī)院，如果他倒在辦公室里，如果事發(fā)現(xiàn)場有人能做心肺復蘇……盡管她心里清楚，這樣的“如果”沒有意義。她更感受到，作為一個急救培訓機構，他們的力量是渺小的?！澳呐挛覀冇?0個人都會急救，也有AED，卻連近在樓下的同事都救不了，沒機會救?！?/p>

實際上，這樣的無力感也體現(xiàn)在機構現(xiàn)實的運營狀況上。

紅米粒急救是美國心臟協(xié)會（AHA)的授權培訓機構，原本采取全職化運營，員工最多時約有10人，但面向公眾的急救培訓業(yè)務量十分不穩(wěn)定。除了采購培訓服務的企業(yè)，自發(fā)來培訓的個人通常是需要急救證書的相關從業(yè)者、戶外運動愛好者以及心血管相關疾病的患者家屬，人數(shù)有限。復訓率也很低，盡管復訓只收很少的費用或不收費。陳娜珍解釋：“心肺復蘇的技能，如果兩年都不進行復訓，會忘記一些關鍵的技術要點，比如呼吸的判斷，按壓的力度和速度。美國心臟協(xié)會建議每半年進行一次復訓，最長的復訓間隔不能超過兩年?！?/p>

紅米粒急救全天的培訓課程費用為每人900元，而教材和制證費用、導師課酬、培訓場地租金等加起來超過600元/人，在全職運營模式下，機構已連續(xù)4年虧損。2026年，陳娜珍將運營模式轉為兼職，機構合作的導師從事其他全職的工作或自由職業(yè)，在周末承接培訓?！斑@是我們團隊的現(xiàn)狀，也是急救培訓機構在中國的整體現(xiàn)狀。有過全職員工的機構陸續(xù)都轉為了兼職化運營?！?/strong>

2024年7月23日，浙江金華市婺城區(qū)蔣堂鎮(zhèn)民政服務站的義工在沙畈村向村民介紹心肺復蘇和自動體外除顫器的使用（圖：視覺中國）

不過一些積極的變化正在發(fā)生。陳娜珍的老家浙江，在急救培訓規(guī)模和AED配置率上居全國前列。2024年和2025年，浙江省連續(xù)兩年將“公共場所新增配置AED”“對應培訓應急救護人員”列入民生實事項目。截至2025年11月，浙江全省的AED配置密度已達每10萬人50臺。陳娜珍回老家時，在村鎮(zhèn)急救站看到了AED和其他便民醫(yī)療設備。她覺得無論周邊村民是否接受和真正掌握了急救培訓，這些硬件配置至少傳遞了一種急救意識。

那名倒在公司樓下的同事的妻子，半年后主動成為了紅米粒的一名急救培訓導師，偶爾會向學員們主講“拯救心臟”的課程。起初陳娜珍擔心她講課時會控制不住悲傷的情緒，但她很有勇氣，也適應得很快?！敖?jīng)歷過親人心臟驟停離世的極端事件，悲痛是極深的，但它又可以激發(fā)出正向的能量，這是生命神奇的地方?！?/p>

對生命的領悟總是以死亡作為代價。朋友小九離世兩年后，魯衲覺得自己依然能從他身上獲得力量。她與小九認識五年多，他們喜歡繞著西湖散步。她覺得小九是個熱心善良的人，但并不太注重自己的身體。2023年12月，小九外出騎行兩個小時，出了一身汗，回家沒有立刻洗澡換衣服，而是在沙發(fā)上坐了一會兒就直接去睡覺了。之后兩天，他感冒發(fā)燒，但依舊沒有在意。最終引發(fā)暴發(fā)性心肌炎，不到30歲的小九在ICU住了一周后死亡。

魯衲和其他朋友們聚在一起為小九辦了追悼會，大哭了幾場?！澳且粌蓚€月，我會短暫性地感覺生活最重要，不要去追求其他外在的東西?！钡^了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原本忙碌的生活節(jié)奏中：一天工作超過12個小時，還要去健身房或攀巖館運動，睡眠只有四五個小時。她從小生活在母親的嚴格要求之下，將上進轉化為對自我的束縛，她逐漸患上強烈的失眠癥和焦慮癥。

2025年4月，魯衲在浙江新昌百丈巖攀巖（圖：受訪者提供）

2025年年底，魯衲工作上遇到很大困擾，懷念起小九，她再次感受到小九帶給自己的力量?！巴蝗灰庾R到我糾結的這些都不重要，生命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浪費光陰?！彼仓饾u擺脫了被主流審美和價值觀綁架的身材焦慮和運動“強迫癥”，會根據(jù)自己的身體感覺來決定運動量，動因是為了自己舒服和快樂，而不是要達成某種積極生活的人設。

身為一名警察，林驍見過很多次兇案現(xiàn)場，他一度覺得自己不害怕死亡了。心梗發(fā)作的經(jīng)歷像是去鬼門關敲了一次門，他感覺到了真切的恐懼，尤其是獨自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皟裳壑荒芡中g室白色的燈光和天花板，等待被安排。隨后麻藥打入你的身體，旁邊傳來機器叮叮的報警聲和醫(yī)生冰冷的口令?！?/strong>

那一刻，林驍腦子里冒出了許多念頭。首先是后悔，“為什么我要抽那么多煙，這段時間為什么要去熬夜，那天為什么要去喝酒？”然后是擔憂，“我不能有事。我們這個年紀，上有老下有小，而且我是家中的獨子。我沒了，我的父母和孩子怎么辦？”“好好活著”這件事在林驍?shù)纳钪凶兊镁呦笃饋怼?/strong>

出院后他戒煙戒酒，每天晚上11點左右入睡，定時服用抗凝血藥物。剛戒煙的幾天他覺得非常難受，但還是堅持了下來?！胺路鹕眢w都在接受事實：體內有一個支架了，不能再抽煙了。”

他開始關注每天的身體狀況，量血壓，檢查血脂、血糖，一旦感到不舒服就去休息，提醒自己不要激動、不要勞累。三個月下來，他明顯察覺到身體的變化：“我的業(yè)余愛好是唱歌，原本高音唱不上去，尾音也拖不長?，F(xiàn)在我的氣息充足，尾音可以拉得很長。”

林驍也勸導身邊的朋友和同事少抽煙、少喝酒、少熬夜，把身體放在第一位。但他知道，沒有經(jīng)歷過“死亡”的話，很難激發(fā)人對于生命的敬畏?！拔夷茏龅氖峭ㄟ^自己生活習慣的改變，讓其他人看到我身體調理的狀態(tài)，我活得更有氣色、更快樂了?！?/p>

紅米粒急救培訓現(xiàn)場，學員們正在練習做心肺復蘇（圖：受訪者提供）

“生死一線”的事件會引發(fā)周邊環(huán)境的警醒和改變。阿樹心臟驟停被救回后，他所在的公司在寫字樓多配備了兩臺AED，全國各分公司一共增加了幾十臺AED，并要求上千名全體員工接受心肺復蘇培訓。

阿樹也買了一臺AED放在家里，“圖個安心”，盡管買了之后沒有用過。他逐漸淡忘了那段生死遭遇，張雪峰離世的新聞再次喚醒了他對生命和自由的反思。他想從工作中剝離出來，想著過低物欲的生活需要多少錢，想要開車環(huán)游中國。“有時候會想，都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還每天苦哈哈的干嘛？”

“健康才是1，其他都是0?！边@句看似雞湯的忠告并不陌生，但在2026年這個春天，因張雪峰的驟然離去，它變得前所未有的直觀而沉重。

與同事聊起時，魯衲感到，其實在過去一年里，人們已不再只談論奮斗，開始反省“拼命”的尺度和必要?！安贿^很有可能，這事過了一段時間，許多人又會變回去，畢竟積習難改。最重要的是把健康的生活方式融入自己的日常，比如從睡前不看手機開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