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雇主都很喜歡我。
七年無差評，戰(zhàn)績可查。
只因我是個聽障，無論他們說了什么，我都能做到絕對保密。
所以，當聽力有恢復跡象后，我正準備撤下鏈接退圈。
一個頭像粉嫩的女孩忽然出高價加急。
“求求了，談了個爹系男友，但他就是不公開我。”
“我要碎掉了，真的需要一個樹洞陪我。”
看女孩可憐，我一心軟，接下這最后一單。
我和她約在咖啡館，她哭得梨花帶雨。
“小姐姐，我又貪了，其實他對我挺好。我生病他派保姆照顧，我加班他派司機送夜宵。”
“我只是想試探他愛不愛我，才開口要了條二十萬的項鏈，他卻罵我拜金。”
“我是小作精沒錯，但他每次都會哄我，沒想到這次翻車了，daddy已經(jīng)8個小時沒理我了，他會不會不要我了？”
我正聽得哭笑不得。
門被推開，她口中的爹系男友拎著精致禮盒進門：
“乖，別鬧了，項鏈給你帶來了……”
四目相對的瞬間，男人的話戛然而止。
我愣在原地。
周身血液寸寸凍結(jié)。
眼前這個男人。
正是跟我擠了七年地下室、連一個助聽器都買不起的老公。
顧宴修。
空氣死寂。
只有宋雨桐驚喜地聒噪著。
“我就知道daddy對我最好了！好看么？”
顧宴修收回視線，語氣平淡。
“好看。這位是……”
“網(wǎng)上找的幫手，幫我教訓你的。怕不怕？”
女孩齜著牙虛張聲勢，背過身卻偷偷私信我。
“包保密，沒騙我吧？”
我強顏歡笑。
“聽障+無助聽器的含金量，懂得都懂?！?br/>她放心地收起手機，去衛(wèi)生間補妝。
等她背影消失在走廊轉(zhuǎn)角，顧宴修對我打起手語。
“說了多少次，生活費不夠可以問我要。網(wǎng)上接單不安全?！?br/>我回復：“想賺錢買助聽器?！?br/>“可我為你專門學了手語！”他沮喪地比劃著，“一個破機器，非買不可嗎？”
這個問題我們爭論過好多次。
但他始終不理解。
我不能一輩子只跟他一個人交流。
宋雨桐補妝回來。
項鏈的火彩把平價咖啡廳都襯托得高級起來。
我遮住脫線的袖口，問：“能給個好評嗎？”
女孩爽快地同意了。
“姐姐留個地址吧。我看你衣服都舊了。咱倆身材差不多，回頭送你幾件新的?！?br/>見我拒絕，她扭頭嗔了顧宴修一眼。
“就當幫我個忙。誰讓某位大總裁每季都讓品牌方送上百套新衣服。好多我連包裝都沒拆，放著怪可惜的?！?br/>咖啡的苦味在嘴里炸開。
上個月過生日，我相中一條碎花吊帶裙。
顧宴修攥著銀行卡一臉為難：
“家居服不舒服嗎？你反正不常出門，何必花三百多買幾片破布……”
我當時賭氣沒理他。
想著明天用自己接單的錢買。
可第二天，他通勤路上發(fā)生刮蹭，錢全被他要走修車了。
婉拒的話還沒發(fā)出去。
顧宴修一臉無奈道：
“雨桐，別胡鬧。什么年紀穿什么衣服。她都三十多了，穿你那些小吊帶緊身裙，沒得讓人笑話?！?br/>宋雨桐皺著鼻子：“不聽不聽！”
“珍愛老己，拒絕規(guī)訓。再說，姐姐長得很年輕啊。”
顧宴修拿她沒辦法，又把目光轉(zhuǎn)向我，面不改色打起手語：
“她后悔送你衣服了。小姑娘好面子，你別戳破?！?br/>宋雨桐望著他連連驚嘆：“還有多少驚喜是本宮不知道的！”
“寶藏男友，快告訴我，她都說了什么？”
“她說，別人送你的禮物她不能要?！?br/>小姑娘癟癟嘴：“幾件衣服算什么禮物?！?br/>“我上學那會兒，你怕我爸媽反對咱倆交往，直接全款買了套學區(qū)房落在我名下——這才叫禮物?！?br/>“對了，還有項鏈?！?br/>“本來只是想考驗考驗你，沒想到你真的買了?！?br/>“哎呀，這么一想，你對我也挺好的?！?br/>宋雨桐嘴上都是抱怨，臉上卻滿是幸福。
直到顧宴修忍不住打斷，才懊惱地一拍腦袋：
“哎呀，她會不會覺得我在炫耀？”
“怎么會，她聽不見。”
說完沖我笑了一下，比劃著：“晚上回家跟你解釋?！?br/>兩人手牽手坐進“公司的”庫里南。
直到車子消失在視野，我才重新找回呼吸。
手機一震。
顧宴修發(fā)來微信。
“回家吧，幫你叫了車。”

坐進網(wǎng)約車，世界陡然安靜。
我迷茫地望向窗外。
想不明白，七年的婚姻，到底構(gòu)建在什么之上。
真情，還是謊言？
我忽然很想要個答案。
可視頻撥過去，他立刻掛斷。
再撥，再掛。
第三次，鮮紅的感嘆號直接跳了出來。
對面車燈一晃而過，車里轉(zhuǎn)瞬又陷入黑暗。
我渾身發(fā)冷，忍不住抱緊自己。
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
是宋雨桐的好友申請。
昵稱：daddy的桐桐寶貝。
我搜索了其他社媒賬號，很快找到一個同名博主。
最新動態(tài)里，她扯著男人的領帶尖，撥弄頸間的鉆石項鏈，笑容明媚又嬌憨。
我狠狠點了“不喜歡”。
可回到家，又自虐似的窺視起她的主頁。
情人節(jié)那天，她站在999朵玫瑰扎成的花墻前：
“emo是什么？不知道，男友的禮物很曼妙?！?br/>結(jié)婚紀念日那天，她舉著只小臂長的澳龍：
“又來吃漂亮飯啦！男朋友負責剝蝦?！?br/>可她炫耀的那些幸福，明明應該屬于我！
不知不覺看到深夜。
顧宴修帶著滿身酒氣進門。
我亮出宋雨桐的主頁，手勢幅度不自覺地加大。
“總裁男友？”
他醉醺醺地扯開領帶，笑笑：
“擋箭牌罷了，沒她不知有多少女人往我身上撲?！?br/>我失笑。
還當自己是備受追捧的顧闊少呢？
然而下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
察覺說漏嘴，他懊惱地閉上眼。
“喬喬，我回顧了，也跟爸修復了關(guān)系?！?br/>“知道你接受不了，才一直瞞著?！?br/>我瞬間僵在原地。
當年他父親為給私生子治病，想要摘走他的腎。
我護著他被打中后腦，ICU里熬了三天。
人雖然挺過來，可耳朵卻聽不見了。
如今才過去幾年，他就要摒棄前嫌，回去給顧當孝子？
他局促地解釋著：
“喬喬，是他主動找我的。私生子病死了，我現(xiàn)在回去就是唯一的繼承人……”
我用力錘著胸口，手語幾乎打出殘影。
“可當初我為你失聰，你媽替你捐了一顆腎，才換你平安?！?br/>“你這樣對得起我，對得起你媽嗎？”
顧宴修臉上掠過一抹慍怒：
“顧氏本來就是我的！當年被迫放棄，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心！”
“現(xiàn)在終于有機會拿回產(chǎn)業(yè)，換成是你，你會放棄嗎？”
我垂下手臂，可悲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被他說服了。
可我陪著他睡地下室、擠公交車，為了多省幾毛錢在菜市場磨破嘴皮的時候，
他隨手一送就是20萬的鉆石項鏈和幾百萬的學區(qū)房。
顯得我像個可憐的笑話。
看出我的動搖，顧宴修忽然放軟了語氣。
“找雨桐是因為她能幫我應酬交際，但喬喬，你才是我老婆?！?br/>“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在我心里，她永遠不會越過你?！?br/>“快休息吧，今天真的好累?！?br/>他抱著我上床，順手關(guān)了燈。
黑暗掐斷了所有溝通渠道。
讓人聽不見，說不出，看不清。
枕邊人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耳畔。
可我卻覺得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