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5月下旬，北京的初夏已帶著燥熱。天橋劇場外，持票觀眾排起長隊，大家議論的卻不全是蘇聯(lián)新西伯利亞芭蕾舞團，而是今晚來賓的分量——毛澤東、陳毅、蘇聯(lián)大使尤金都會到場。劇場后臺，身著中山裝的陳沂來回踱步，他既是東道主，也是“考官”，要看看這場對外文化交流能否達到預(yù)期。誰也沒料到，一段意味深長的插曲，就在燈光熄滅前發(fā)生。

燈暗樂起，毛主席步入六排一號。剛落座，他忽而轉(zhuǎn)身，目光掠過走道，停在前排的陳沂身上。主席微微俯身，抬手招呼：“小陳，你可算翻身了！”語聲不高，卻讓周圍人一愣。緊跟著，毛主席又側(cè)身對陳毅說：“你認識他嗎？軍委文化部長陳沂同志，左派呀。”這話出口，臺階搭好了，陳毅朗聲應(yīng)道：“老朋友，常打交道?！币痪漭p描淡寫，卻把兩人的淵源重新拉回到十多年前的烽火歲月。

時間撥回1945年秋，山東臨沂城門外泥濘滿地。羅榮桓、陳毅會晤華東部隊整編事宜，陳沂作為宣傳部長隨同負責(zé)報道。那是他第一次與陳毅正面接觸。陳毅幽默風(fēng)趣，說起“要睡在老虎身上”，意指與國民黨這只“老虎”死磕到底。年輕的陳沂聽得熱血上涌，暗下決心跟著羅榮桓北上，去東北新戰(zhàn)場開辟天地。

為爭取調(diào)動，他半夜叩門求見陳毅，說想去羅總政委身邊。按常理，干部調(diào)動多半一句“服從組織”便了結(jié)，可陳毅卻拍拍他的肩：“有想法好啊！我支持?！钡诙?，陳毅就給張云逸打電話催手續(xù)。一個電話，成就了陳沂的東北之行，也奠定兩人推心置腹的交往。

1946年2月，膠東起航的破舊小艇載著一隊政工干部登陸安東，陳沂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東北民主聯(lián)軍。林彪讓他臨時主持野戰(zhàn)政治部，“前線要你這樣的筆桿子。”匆匆上任后，他在四平前線寫下一批鼓舞人心的宣傳材料。那段經(jīng)歷令他始終感念陳毅一句“痛快人辦痛快事”。

六年后，1952年深秋，南京東郊的會議大禮堂里座無虛席。陳沂作抗美援朝慰問報告，本以為臺下多是青年學(xué)生，沒想到第二排竟坐著陳毅。報告一結(jié)束，陳沂快步下臺，軍禮還未放下，就被陳毅握住手：“聽前線人說話，比看文件帶勁！”說話間，老總忽然問：“你原來也叫陳毅？改個字就不重名了？”一句打趣，讓現(xiàn)場笑聲連連。那天晚上，陳沂被請到司令員府上，飯桌旁，張茜擺好熱菜。陳毅細心為老部下夾了塊鹽水鴨，叮囑：“講朝鮮戰(zhàn)地，多說硬仗怎么打的，讓大家心里有底。”短短數(shù)小時，推杯換盞間，老總的心系前線、關(guān)懷部屬的胸懷躍然而出。

進入五十年代中后期，軍隊文藝任務(wù)驟增。南線的“南征北戰(zhàn)”、北線的“渡江偵察”都急需藝術(shù)再現(xiàn)。陳沂請示陳毅：想發(fā)動“三沈”等老戰(zhàn)士作家扎根部隊寫劇本。陳毅當(dāng)場爽快：“好！戰(zhàn)士們用槍寫了史詩，作家再用筆寫一遍！”他還提醒，千萬別讓紙上英雄取代真實血肉：“戰(zhàn)士蹲在壕溝里，喊兩根大蔥配一張煎餅，就這么寫，別修飾?！焙髞怼赌险鞅睉?zhàn)》上映，那個膾炙人口的臺詞便保留了下來。

1957年的天橋劇場一幕，讓不少人看到陳沂的名字，卻不一定知道他和陳毅的多年緣分。那年冬天，兩人因為接待外賓再度并肩。一次迎接蒙古國文工團的歡迎儀式，陳沂穿著便裝出席，剛踏進門就被陳毅拉到一邊：“外交場合，軍裝最合適。趕緊回去換，給外賓以尊重?！标愐实纛^就走。那之后，他出席外事活動再未失過分寸。不得不說，陳毅“以身作則”四個字，往往一句帶過，卻在細節(jié)里見真章。

1962年春，陳毅陪同西哈努克親王抵哈爾濱。得知陳沂在那里，他連夜打電話：“老陳，你在哪？抽空來見見?！币蛉蝿?wù)纏身，陳沂未能成行，只派夫人代往。臨別時，陳毅叮囑：“告訴他，事情有難處就來京說，辦法總比困難多?！边@句家常話，后來成了陳沂在逆境中反復(fù)咀嚼的力量。十多年風(fēng)雨，他幾經(jīng)沉浮，終在1979年重返工作崗位，被調(diào)往上海。那是陳毅曾為之拼搏的城市，可惜老總已于1972年病逝。落腳上海的夜里，陳沂面對黃浦江燈火，想起當(dāng)年“大小陳毅”對飲的情景，心底涌出的情感無須言說。

回看兩人相交的節(jié)點：1945年的臨沂、1952年的南京、1957年的天橋、1962年的哈爾濱，每一次際遇都與國家大事緊緊相扣?？箲?zhàn)、內(nèi)戰(zhàn)、抗美援朝、對外外交，時代把他們推向不同崗位，卻讓他們在關(guān)鍵時刻相遇、互助。有人說，陳毅是“元帥中的詩人”，也有人說陳沂是“軍中拿筆的將軍”。這兩個“陳毅”，一個以劍，一人以筆，皆持赤誠，在硝煙與聚光燈之間留下了并肩而行的印記。這段兵誼沒有豪言壯語，卻在一次次握手、一聲聲鼓勵里沉淀為信任。多年以后，年近耄耋的陳沂提筆寫下：“小陳毅永遠懷念大陳毅?！弊舟E并不工整，卻透著當(dāng)年虎落平陽的寬闊與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