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長沙迎來凜冽寒潮。湘江霧氣蒸騰，水溫計插下去，只剩八度。警衛(wèi)員勸道：“主席，這水真凍，咱們改天吧?！泵珴蓶|只抬抬手：“我年輕時就橫過中流，這點冷算什么？”話音落，人已換好前幾天新做的紅色泳褲，步履踉蹌卻執(zhí)意下水。江面風浪不大，他慢慢劃開水面，仿佛寒意全被甩在身后。半小時后，老人登岸，接過警衛(wèi)員遞來的藍白瓷缸，先漱口再摸出香煙點燃，滾滾霧氣與縷縷煙霧混雜，成了他最享受的片刻。

對水的眷戀，早在韶山私塾年代就埋下種子。六七歲那年，他惹得父親惱火，一路逃到池塘邊索性縱身一躍，稚嫩的狗刨動作居然救了自己。池塘滿足不了勁頭旺盛的少年，讀師范后，他把“練功場”挪到寬闊的湘江。一次誤入漩渦險象環(huán)生，撿回一條命，卻更添征服欲?！八畵羧Ю铩钡氖难?，就是彼時暗暗立下的。

革命征途漫長，他與水一直相隨。北伐前夜，在潮汕照鏡河練膽；長征途中，赤水河邊摸索渡口；抗戰(zhàn)烽火里，于延河激浪中添詩句。新中國成立后，身體與天下一樣歸他統(tǒng)籌，忙里偷閑也要親近河海。北戴河臺風過境，他硬是迎著七級海風下海；一九五六年五月三十一日到六月四日，武漢長江，他連跳三次，“大江一跨，風檣動”。統(tǒng)計下來，一生四十二次橫渡長江，珠江錢塘江贛江邕江亦次第留痕。唯獨黃河，他只在一九四八年東渡時動過“干脆游過去”的念頭，終因河水暴烈作罷。

水面上是豪情，岸上是紅色的溫度。進入七十年代，他愈發(fā)執(zhí)著于紅：大會堂里換上暗緋窗簾，臥室鋪深紅地毯，連書案邊常披的毯子也挑最正的絳色。有人說，那是革命年代留下的色彩記憶；也有人私下猜測，他思念小名“霞姑”的楊開慧。說法各異，卻擋不住老人把紅色披在身、握在手的決心，紅封皮文件夾，紅木鏡框，乃至那條惹人注目的泳褲，都是他晚年生活的底色。

游完必抽煙，這在警衛(wèi)日記里出現(xiàn)了無數(shù)次。毛澤東晝夜寫作，茶水與香煙幾乎不離手。一天三包“黃鶴樓”是常態(tài)。有工作人員擔心他咳嗽嚴重，托外交部從日內(nèi)瓦買來二十四只過濾煙嘴，共花九十四元。大使館電報追款時，毛澤東哈哈一笑：“公私要分明，私人用物當然自己掏?！彪S即付賬，從每月四百零四塊八毛的工資里扣除。賬房里的流水記錄清清楚楚，吃飯、買書、燈油、房租一筆不落。直到一九九零年清理地下室，人們才發(fā)現(xiàn)那二十一冊發(fā)黃簿子——從五十年代記到七七年，連每天的牛奶錢都算得明明白白。

游泳與抽煙之外，他還有一根更持久的愛好——詩。許多長河大江不過是詩稿的注腳。一九二五年離開長沙前，在橘子洲頭放聲痛飲，回頭便寫下“獨立寒秋，湘江北去”。北戴河飛浪中，他提筆成《浪淘沙》。而《沁園春·雪》則在四五年的山城一夜驚艷，柳亞子讀罷夸一句“蘇辛望塵”。另一首《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更是差點被當廢紙扔掉，幸得警衛(wèi)撿起。不茍自賞的性情與嚴苛自省，使他晚年親自主持《毛澤東詩詞選》的座談，數(shù)易其稿，句句斟酌。

有人說，偉人的日常應是生死與共的決策，事實上，他也要為家用計劃精打細算。除去江青二百四十三元的工資，家里尚有女兒李訥、后來搬出的李敏，以及親屬毛遠新等人。每月三十塊生活費分給晚輩，外加門房水電柴薪，常常捉襟見肘。逢年節(jié)需寄錢回老家接濟親眷，他便對機要秘書叮囑：“先預支一點，下月慢慢扣?！奔幢闳绱司o張，游泳館買票的錢和每次外地飲茶的賬單，他從不讓財政埋單。

一九七五年春，他最后一次在釣魚臺的泳池戲水。上岸照例摸煙，卻被醫(yī)護輕聲勸住，說咳嗽愈發(fā)重了。老人沉吟片刻，把煙裝回盒里，換來一盅碧螺春，低聲念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須臾抬頭，眉眼間仍是那股熟悉的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