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日深夜，廣州白云機場機庫的探照燈還在掃射跑道，一架軍用運輸機正加油待飛。機艙里，許世友披著棉大衣，和隨行警衛(wèi)交代：“明天上午得趕到岳陽，老部下等著我?！彼⑽锤嬖V任何人，終點其實是韶山——那片在他心里烙了痕的紅色故土。

到岳陽是借口。許世友自從一月八日痛失周總理，愈發(fā)思念毛主席。他認定，只有親臨主席故鄉(xiāng)，才能讓胸口那股悶火稍稍散去。飛機清晨降落岳陽機場，他沒進市區(qū)，徑直驅(qū)車奔向洞庭湖農(nóng)墾場。那是他當年親手組建的部隊，如今早已換了番號，卻仍被他當作“孩子”。

湖南省委第一書記張平化接到軍區(qū)值班室電話時，已是中午?！袄蠌?，我去湖南喝酒?！彪娫捘穷^的聲音洪亮而干脆。張平化放下聽筒，忍俊不禁：“這和尚又想鬧騰?！彼⒖贪才跑囕v，可惜消息總慢半拍。趕到岳陽，許世友已北上常德；追去常德，人又轉(zhuǎn)頭飛馳長沙。等再度錯身，張平化索性不再猜，直接守在省府——果然，這回沒跑。

三月二十二日午后，長沙省賓館門口，兩位頭發(fā)花白卻腰桿筆直的老兵終于照面。張平化快步上前，雙手伸出；許世友大笑著攥住，虎口如鉗。幾秒鐘后，張平化臉色漲紅，咧嘴罵道：“你這個和尚，幾十年沒見，還是那一招！”圍觀的省委干部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上前。許世友聽到“和尚”兩字，笑聲更響，才松手。

握手風(fēng)波算一分勝負未分。許世友沒在長沙多停留，吉普車隊呼嘯著駛向湘潭方向。與別的首長锃亮轎車相比，綠色帆布車篷顯得格外扎眼。車后座塞著一部軍用電臺，天線高高支起，行進間“滴—滴—”作響。警衛(wèi)提醒噪聲影響休息，許世友盯著跳動的報務(wù)燈，說句土話：“好聽，這才像出征?！?/p>

抵達韶山?jīng)_時已近黃昏。許世友下車，先不進屋，沿著土墻轉(zhuǎn)了一整圈?；彝?、青磚、窄窗，一切都極樸素。他站在院口低聲念：“家國兩難全，老人家真是鐵肩擔道義?！彪S行軍醫(yī)悄悄記下這句話。

第二天上午，湖南方面領(lǐng)隊趕到韶山。張平化一見電臺，暗暗發(fā)笑，故意挪榆：“這玩意兒早有人背來過，你呀還慢了十年?！痹S世友挑眉：“誰？”張平化壓低聲音，“主席?！痹捯袈涞?，許世友額角筋跳卻沒再爭，算是又負一局。

未帶獵槍是第三件值得說道的事。許世友好打獵，卻知道韶山禁槍。他讓隨行兒子到滴水洞打下幾只斑鳩，只為聽一聲槍響。晚飯前，他拍拍張平化肩膀：“今晚我請客?！睆N房早備好洞庭湖野鴨、江團魚，還有特批的茅臺。

夜色降臨，韶山賓館燈光搖曳。圓桌上擺滿土菜，酒壺?zé)釟庹趄v。許世友端碗先干三大口，轉(zhuǎn)頭促狹：“老張，你的宣傳口號多，酒量行不行？”張平化不甘示弱，仰頭吞下，重重放杯：“少看輕湖南人?！眱赏胂露?，氣氛立刻熱烈。值班護士在外廳聽得心驚，卻不敢打擾。

杯盞交錯到深夜，雙方體力漸竭。許世友面色酡紅，提議換大碗；張平化笑說：“換就換?！毖垡姂?zhàn)況焦灼，許世友女兒趁上菜空隙湊近耳語：“爸爸，醫(yī)生叮囑最多六杯?！痹S世友沉吟片刻，忽地一掌扣住碗口：“老張，這回算你撐住，改日廣州再續(xù)。”張平化哈哈大笑：“走著瞧！”

韶山之行結(jié)束前，許世友再回毛屋門口，摘帽鞠了一躬。返程途中，他把電臺拆下裝箱，輕輕拍了拍外殼：“以后用得著的時候再亮它?！比露巳涨宄?，吉普車向南駛離韶山，白霧里尾燈一點點遠去，像一抹遲遲不肯熄滅的營火。

此后一年多，兩位老戰(zhàn)友各在其位。張平化十月調(diào)北京主掌宣傳，許世友坐鎮(zhèn)廣州軍區(qū)繼續(xù)整訓(xùn)部隊。直到一九八四年軍委擴大會議，二人又在人民大會堂碰面。許世友舉杯示意：“那筆韶山舊賬，今日清了?！睆埰交⑽⒁恍?，舉杯同飲，往日諸多較量，化作滿堂軍味與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