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53年12月27日，冬雨剛落，杭州西子湖面氤氳水汽。毛主席下榻汪莊，隨行人員中有一位個子不高、神情質(zhì)樸的中年人——譚啟龍。毛主席摘下斗篷，抬眼就笑：“放牛娃，也來啦？”一句親切的稱呼，把旁人都聽得一愣。
那一聲“放牛娃”，把譚啟龍的思緒拉回二十年前。1933年盛夏，瑞金八縣貧農(nóng)團代表會議上，他第一次見到毛主席。主席穿著褪色灰布衣，說話夾著各地土語，時而握拳，時而抬手，連燈火都仿佛跟著一同跳動。年僅二十歲的他，目不轉(zhuǎn)睛，生怕漏掉一個字。
會議間隙，毛主席坐在小方凳上做調(diào)查。見到譚啟龍，先問：“你是哪里人？”“永新縣?！敝飨慌拇笸龋骸鞍雮€老鄉(xiāng)，來來，坐下說?！币痪浞窖岳司嚯x，也讓這個剛滿二十歲的少年徹底放下忐忑。
言談中，譚啟龍吐露出自己坎坷的來路：六歲喪父，十歲失母，十四歲放下牛鞭參加革命。貧農(nóng)出身、雇農(nóng)生活，幾乎寫滿了舊社會底層的辛酸。毛主席低頭速記，忽而抬頭鄭重其事：“放牛娃是雇農(nóng)，雇農(nóng)是農(nóng)村的無產(chǎn)階級，你丟下牛鞭鬧革命，大有可為?！蹦峭淼挠蜔魮u曳，照見少年眼里的光。
1934年他離開中央蘇區(qū)，輾轉(zhuǎn)湘鄂贛邊，堅持游擊戰(zhàn)；抗戰(zhàn)時期闖蕩江浙皖魯?shù)乃W(wǎng)稻田；解放戰(zhàn)爭里，他隨華東野戰(zhàn)軍一路南征北戰(zhàn)。歲月更替，戰(zhàn)火里那根牛鞭早已化成手中的鋼槍、腦中的決策。
全國勝利后，譚啟龍調(diào)任浙江，年僅四十出頭便成省委第一書記。對調(diào)查研究的執(zhí)念，他全學自毛主席。鄉(xiāng)間窄巷里，他常蹲在柴垛旁聽農(nóng)民訴苦；寧波碼頭上，他一連數(shù)小時和裝卸工聊天。有人勸他多坐辦公室，他笑答：“屁股挪一挪，眼睛才看得見真東西?！?/p>
進入六十年代末，風云詭譎。譚啟龍的工作被迫中斷，改去“五七干校”勞動。披著蘆葉帽、推著獨輪車，他依舊記筆記，訪長者、問佃戶，暗暗把見聞攢進心里。
1970年5月1日，中央忽然來電，讓他進京參加勞動節(jié)觀禮。天安門城樓上人聲鼎沸，禮炮回響，他在人群里與周總理對視一笑。周總理握住他的手：“主席在休息室，咱們?nèi)ヒ娨??！?/p>
休息室里，毛主席斜倚藤椅，“放牛娃，好久不見，還行吧？”譚啟龍答：“托主席關懷，身體無恙?！遍e話幾句，主席話鋒一轉(zhuǎn)：“你安排了工作沒有？”“還沒有，我在搞調(diào)查研究?！敝飨敿赐蛑芸偫恚骸八那闆r我清楚，要讓他很快出來工作嘛?！边@一句話勝過千言。
六月中旬，周總理把譚啟龍請到中南海，攤開一張小紙條：“山東、福建、山西、河南都請你，你去哪個？”譚啟龍淡淡一句：“組織去哪，我就去哪?！笨偫睃c頭：“主席說，換個地方革命也好。韓先楚急需幫手，你去福建?！?/p>
初到福州，他專挑“冷灶”開火。夜里巡河查閘，白天進山訪林農(nóng)；布鞋踩泥，棕衣濕透，他總結(jié)三條規(guī)矩：先摸底，再決策；先團結(jié)，后推進；遇難事，先動手再抱怨。兩年后，福建秩序初穩(wěn)，工業(yè)與“三線建設”按步就班。
1972年春，他被火速調(diào)回浙江；隨后山東、青海、四川，幾乎每到一省就得重新破冰。有次在濟南，老鄉(xiāng)指著他背影悄聲說：“喏，那就是當年放過牛的省委書記?！币痪涫芯e話，最能說明群眾記憶。
1976年9月9日深夜，他在濟南聽到廣播，愣坐良久，一句“主席走了”哽在喉頭。凌晨，他披衣步出屋外，院里桂花正盛，香氣沉重得像鐵。
十年后，鄧小平赴川考察，抽空到譚公寓所小坐?！澳阆肴ツ膬喊捕韧砟?？”老領導語氣平和。譚啟龍摸摸桌角說：“四川濕，我想回山東?！焙芸?，調(diào)令辦妥。臨行前，他只求留下墨寶，鄧小平欣然揮毫。
1986年5月28日，譚啟龍回到濟南。退休不等于歇腳，他常悄悄坐綠皮火車下縣城，調(diào)研扶貧、聽企業(yè)招工，筆記本摞了半柜。工作人員勸他保重身體，他擺手：“人不能對老百姓的事說累?！?/p>
2003年6月，九十歲的譚老病勢沉重。彌留之際，他仍念叨“調(diào)查研究”四個字。出殯那天，小巷口自發(fā)聚來上萬名送行者，花圈蔚成一片。有人回憶：“他始終是那個放牛娃，心里裝著莊稼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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