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的一天清晨，西黃城根九號院里很靜，薄霧未散。華國鋒看完早報，秘書遞來一封掛號信，信封上歪歪斜斜的鋼筆字透著年代的味道。拆開，只見落款“王立本”，一位在抗日烽火里練出腳力、如今在中央黨校進修的老兵。

信的開頭是贊揚：得知您關心民生，親赴紅星養(yǎng)豬場視察，我們備受鼓舞。贊揚后立即轉(zhuǎn)調(diào)——老兵在現(xiàn)場看到您的暖水瓶和玻璃杯被裝進玻璃柜供人參觀，這種做法，他以為不妥。信里一句話特別直白：“若處處模仿，日久天長，恐生個人迷信?！痹挷欢?，卻刀口見血。

那會兒，粉碎“四人幫”不過兩年。撥亂反正在路上，提倡科學、反對盲目崇拜已成共識，但社會思維慣性仍在。有的單位把領導來過的房間立成展館，有的地方為首長路過就豎碑留念。熱情是真，可方法像極了舊日“樹神臺”。

華國鋒把信讀了三遍。紙張微黃，言辭克制，沒有一句情緒化的指責，只是質(zhì)問“有沒有必要”。他對身旁的秘書說：“人家講得對，我們得有動作?！甭曇舨桓?，卻透著決心。

回想三年前的深夜，玉泉山九號樓燈火通明，葉劍英一句“毛主席生前想解決而未及解決的問題，由我們來解決”，把中央的權力格局重新擺上桌面。那夜，葉帥敬讓主席和軍委主席的場景仍歷歷在目。如今面對一封批評信，華國鋒清楚，這同樣是一道必須答對的考卷。

他先撥通北京市委電話，要求立刻派人到養(yǎng)豬場了解情況；隨后又讓秘書草擬回信，主動認錯，表明撤柜的態(tài)度；緊接著通知宣傳口，強調(diào)“少宣傳個人”?；匦艑懙脴闼?，沒有一句冠冕堂皇的口號：“請即拆除展柜，今后遇同類事情，務必糾正。感謝同志提醒?！甭淇钍恰叭A國鋒”，右下角寫著“敬禮”兩字。

北京市委第一時間行動?？墒?，養(yǎng)豬場負責人面露難色：展柜是工人自發(fā)的心意，拆了，怕寒了人心。市委領導在場連勸數(shù)日，說明中央精神，才算做通工作。玻璃柜被抬走，暖水瓶回到值班室，杯子重新盛上開水。操作間里，一個老工人用袖子抹著玻璃上的灰，悄聲說：“這樣才像咱們的廠子?！?/p>

1月16日，王立本收到復信，信紙僅一頁。他讀完，將信原件貼進了筆記本。第二天，胡耀邦在中央黨校學員結業(yè)典禮上當眾朗讀了這組往返信件，說道：“敢講真話，是黨風的命根子?！闭坡曉诙Y堂里反復回蕩。

此事很快傳到中紀委常務書記黃克誠耳中。他想到最近收到的幾封群眾來信：江蘇沿途因迎接華國鋒戒嚴堵路、中央黨校有人把華國鋒坐過的椅子送進博物館、山西某地籌建華家故居紀念館。黃克誠對工作人員交代：“要查，但要先征求本人意見?！毙藕偷轿鼽S城根，華國鋒回得更簡短：“情況屬實，已全部叫停?！?/p>

調(diào)查組因此未出發(fā)，但黃克誠建議把回信刊發(fā)在《黨風黨紀》上，并提議中央專門發(fā)文。1980年7月30日，中共中央印發(fā)《關于堅持“少宣傳個人”的幾個問題的指示》；同年10月，書記處決定今后二三十年一律不掛現(xiàn)任領導人像。文件語言克制，卻極具分量，組織生活會上一再學習。

有意思的是，指示下發(fā)后，各地自覺拆牌匾、撤展柜的速度，比設立時快得多。宣傳口里流傳一句順口溜：“標語能少就少，照片能撤就撤?！比藗儗Α邦I袖像”逐漸脫敏，干部下鄉(xiāng)調(diào)研也恢復了常態(tài)。

此后，華國鋒淡出一線，住在九號院，出行低調(diào)。偶爾去王府井，被工人認出，他笑著搖頭：“我只是普通退休干部。”廟會上，口罩被人潮擠掉，他連聲解釋：“別圍，注意安全。”故事傳開，老百姓議論：這人還是那個樸實的華主席。

王立本那封不足千字的信，如今塵封在檔案館。信紙泛黃，但筆跡依舊清晰。它不是驚天動地的檄文，卻在要害上提醒了一句“莫走老路”。當年親歷者回想，正是如此一封坦誠來信和一次迅速回應，給剛剛撥正航向的黨風擰緊了第一顆螺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