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忠告

文/張執(zhí)浩

你要堅持做一個不雅的人

沉醉在你一個人的感官世界中

你要常常想起記憶里的那個孩子

一邊吮吸母乳，一邊警覺地

留意著試圖湊近的人，蹬踢他們

用哭喊聲喝止那些愛撫你的人

貪婪，自私——你要這樣

長久地保持哺乳動物殘余的本性

你要總以為這個世界能被你含在嘴里

至少有一部分能這樣

給予你甘甜和回味時的顫栗

賞析

魯迅文學獎得主張執(zhí)浩的《忠告》，是一首直擊人心、視角奇絕的小詩。以“忠告”這般莊重嚴肅的主題，詩人卻別出心裁地以吮吸母乳為切入點，將人生警示與生命最初的體驗相連，構思獨特、意蘊深長。兩種看似迥異的意象巧妙融合，產(chǎn)生奇妙的藝術張力，最終將詩意升華為對世界的理解：所謂忠告，便是守住童年最本真的余味。

詩人開頭直言：“要堅持做一個不雅的人”。此處的“不雅”并非粗鄙，而是貶義褒用，指向吮吸母乳這一原始、純粹的本能體驗。詩人意在提醒人們，即便成年，也要像孩童依戀母乳一般，沉醉于自己獨有的感官世界，保持專注與本真，守住內(nèi)心的滿足與安寧。

緊接著，詩人將記憶拉回吮吸母乳的時刻：既要沉浸其中，又要保持警覺，抵御外界侵擾。“湊近、蹬踢、哭喊、喝止、愛撫”，一連串鮮活的動詞，勾勒出孩童本能的防御姿態(tài)，只為獨享那份純粹的歡愉，不被外界打擾，守護片刻歲月靜好的自我天地。

“貪婪，自私——你要這樣”，詩句陡然一轉，令人心頭一震。在成人世界里，貪婪與自私向來備受唾棄，詩人卻反常地鼓勵人們保有這些特質(zhì)，同樣是貶義褒用。在他看來，面對龐大復雜的世界，人應如嬰兒吮乳一般，牢牢守住屬于自己的那份精神領地，不被外界侵擾，方能品味生命的甘甜。“長久地保持哺乳動物殘余的本性”，即是守護刻在基因里的原始本真——這份純粹的自我，在成長與教化中漸漸消散，而成年人恰恰需要重新找回它。

詩末的“顫栗”，是對童年甘甜與余味的深切觸動，是久違的本真之情悄然復蘇。詩人的忠告，本質(zhì)上是對自我的堅守，是對人性本真的回歸。世界紛繁復雜，現(xiàn)實冰冷殘酷，人不必全然迎合世俗、迷失自我。適度的“貪婪”與“自私”，并非道德缺陷，而是對自我的保護，是不被世俗同化的底線。

這首詩以感性的筆觸包裹理性的思考，深刻剖析人性，為世人提供了一種生存啟示。字字值得細品，句句引人深思，在短小的篇幅里蘊藏著厚重的人生智慧，是一首極具藝術魅力與思想價值的佳作。

詩人簡介

張執(zhí)浩，男，1965年陰歷8月18日生于湖北荊門，1988年畢業(yè)于華中師范大學歷史系。2003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現(xiàn)為武漢市文聯(lián)專業(yè)作家，《漢詩》執(zhí)行主編。2018年8月，獲得魯迅文學獎。獲中國年度詩歌獎、人民文學獎、十月年度詩歌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詩人獎、陳子昂詩歌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