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使五/大夫臣□/將方□/采樂□/陯翳以/丗七年三月/己卯車到/此翳□/前□可/□百五十/里”

短短12行36字，外加合文1字，共37字，被人在青海的一塊石頭上發(fā)現(xiàn)，據(jù)信是由秦始皇派出尋找不死藥的隊伍留下。這塊石頭在2025年從夏天到秋天，引發(fā)了廣泛而持續(xù)的關(guān)注，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后來，它被學術(shù)界命名為尕日塘秦刻石。

尕日塘秦刻石高清正射影像圖 據(jù)國家文物局官微

日前，四川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學術(shù)院長霍巍在相關(guān)講座中，分享了自己與研究團隊對這塊從“出道”起就自帶神秘光環(huán)與爭議體質(zhì)的秦代刻石的解讀與思考。

其中最令人神往的一道謎題，是秦始皇遣使昆侖采藥的動機。

一生心向大海的他，為何寄最后希望于昆侖？

霍巍在講座現(xiàn)場

壹

去年6月，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仝濤在《光明日報》上發(fā)表文章，介紹了位于青海省扎陵湖畔一塊古代摩崖石刻。

經(jīng)初步釋讀，仝濤認為石上刻字記載了秦始皇廿六年（公元前221年），秦始皇派遣五大夫翳及一些方士，乘車長途跋涉到昆侖山采摘長生不老藥的事。

這處石刻是秦始皇統(tǒng)一中國后留下的唯一一處仍存于原址的刻石，同時也是保存最為完整的一處，尤其是刻字提及的昆侖采藥一事在歷史文獻中從無記載，更是填補了重要空白。

扎陵湖 圖據(jù)IC

既重要，又不曾見于史料，再加上來自知名歷史學者的高聲質(zhì)疑，令這塊古老石刻瞬間變成了“爭議網(wǎng)紅”。

比如有學者就提出，使者們選擇在天寒地凍的冬季去高原上跋涉不合常理，而有著豐富野外工作經(jīng)驗的考古學者們對此則頗不以為然。

霍巍自己從20世紀90年代起就在青藏高原上東奔西走，從事田野考古多年。他的親身經(jīng)驗是：季節(jié)和氣候都不是最重要的影響因素，重點要看途經(jīng)道路上有沒有凍土層，并且一定要有當?shù)厝俗鱿驅(qū)А?/p>

刻石周邊區(qū)域環(huán)境據(jù)國家文物局官微

他印象很深的一次遇險，發(fā)生在當年與西藏考古專家李永憲一起去阿里日土縣尋找一處古代巖畫的路上。

這處巖畫被當?shù)厝朔Q為“齊吾普”，藏語意為“小人山谷”，以巖畫中的小人群像而得名。他們?nèi)サ臅r候是秋天，高原氣候已是寒意漸深，但就在距離目的地還有幾公里的時候，他們乘坐的車輛后輪陷進了濕地。

周圍的牧民牽來了六匹馬，繩子都拉斷了也沒能把車拉出來，直到第二天借助拖拉機才得以脫困?；粑∮纱松羁桃庾R到：要選擇可靠的硬地面行車，必須仰仗熟悉地形的當?shù)鼐用駷橄驅(qū)А?/p>

“小人山谷”的巖畫 據(jù)西藏阿里文旅官微

質(zhì)疑聲中最有力的一點，則是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初并天下，采藥團隊出發(fā)時他還未正式稱帝，如何就能在天遠地遠的昆侖山下，充滿預見性地刻下“皇帝”二字呢？

霍巍在講座中告訴大家：年份字樣確實是最開始沒認準，這一點已于去年9月國家文物局召開的專題新聞發(fā)布會上正式予以糾正——應該是“丗七（37）”，而非“廿六（26）”。

“丗”字之所以被誤判為“廿”，一是“丗”中間的豎筆字口由于風化像石頭裂紋，二是圖片拍攝的角度及光線原因，導致“丗”中間的豎筆不甚清晰。

從“廿”到“丗”，這是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勘誤。

貳

據(jù)《史記·秦本紀》的追溯，秦人先祖大費早在大禹治水時期就是其得力助手，被大禹賜姓嬴氏。

此后的殷商時期，嬴氏部族也是商王鎮(zhèn)守西戎的重要倚仗。周武王伐紂時，嬴氏部落的年輕首領惡來被殺，但他兄弟季勝的后代，又漸漸重新獲得了周天子的信賴。

后來，擅長駕車的造父更是成了周穆王身邊的紅人。尤其是徐偃王作亂時，“造父為繆王（穆王）御，長驅(qū)歸周，一日千里以救亂”，可謂居功至偉。

周穆王也是西周歷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君主，很多人看到他的名字就會想起他巡至西王母之邦，在瑤池宴飲酬酢的傳說。從熱愛出行巡游這一點上來看，周穆王和秦始皇頗有共同之處。

同時，秦人與西戎部落曠日持久的恩怨、戰(zhàn)斗與權(quán)謀，也幾乎貫穿了《秦本紀》的始終。

霍巍認為，這批秦朝使節(jié)的向?qū)В瑧摼褪钱數(shù)氐那既嘶蛉秩恕?/p>

《大秦帝國之縱橫》劇照

另外，秦人的軍事與后勤保障能力本身就很強，能夠刻石為證，說明隊伍里帶了專業(yè)刻工，由此亦可想見：這支“采藥小分隊”的裝備補給應該都配得相當?shù)轿弧?br/>

而秦始皇熱衷在石頭上刻字也是自古有名的，《史記·秦始皇本紀》中亦有多處記載。他走到泰山也要刻石，走到之罘（今山東煙臺）也要刻石，走到碣石（今河北昌黎）也要刻石……

綜上，一個世代擅長養(yǎng)馬駕車且對西部極為熟悉的部族所建立的帝國，其“皇家采藥團隊”在踏上這片距離帝國邊界也不算太遠的高原時，應該不會覺得過于困難。

國家博物館館藏的秦代瑯琊刻石 據(jù)視覺中國

但解決了真?zhèn)螁栴}，新的問題隨之而來。

眾所周知，海上仙山是秦始皇最渴望求取長生不死藥的地方。他本人不僅在巡游時頻頻“浮江下……渡海渚”，甚至還在夢中與海神交戰(zhàn)。

但在自己生命與統(tǒng)治的最后一年，他卻將尋藥的使者們派去了遙遠內(nèi)陸——神山昆侖。

這反常的選擇，又是出于怎樣的考慮？

叁

除了喜愛刻石、巡游和渴望長生不死之外，從統(tǒng)一大業(yè)完成起，嬴政就開始推廣自己的“五德”理論——他認為周為火德，秦為水德。水，從此成為大秦帝國的“命理關(guān)鍵詞”。

2025年10月—12月對阿房宮遺址的第三次考古發(fā)掘也揭示出一個驚人的事實：2000多年前的工匠們，是把這座宮殿的地基建在一片巨大水洼之中的。

考古專家們結(jié)合歷史文獻，初步判斷這很可能是出于地勢與風水的選擇——阿房宮的中軸線起始點分別是一南一北兩座高山，這條線也剛好將關(guān)中平原一分為二，令阿房宮位于關(guān)中平原最寬闊之處，也就是“帝國之心”的位置。

阿房宮、秦咸陽城宇秦關(guān)中軸線位置關(guān)系示意圖 據(jù)中國文物報官微

必須選址于此，其余的問題都可以通過技術(shù)解決。這座迄今為止世界最大規(guī)模的古代夯土建筑，其臺基雖然建在淤泥之上，但直到今天都沒有下沉跡象，由此可見秦朝已有相當先進的應對地下水的技術(shù)。不過，這也意味著更大的工程量。再疊加修建直道和陵寢等耗費巨大的項目，導致帝國加速崩潰。

從“帝國之心”出發(fā)，秦始皇走遍了自己的天下。這片疆域廣大——“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向戶，北據(jù)河為塞，并陰山至遼東”——但不包括扎陵湖所在的河源昆侖一帶。

除了自身注重“水德”，以及渴慕海外仙山之外，嬴政沒有從一開始就把目光投向西方，也有那一帶并非帝國領地的緣故。

但到了他在位的第三十六年（公元前211年），不祥之兆開始集中出現(xiàn)。首先是意味著大兇的天象“熒惑守心”出現(xiàn)，火星進入心宿，流星墜至東郡，痛恨皇帝的百姓偷偷在殘存的隕石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熒惑守心”示意圖 據(jù)《星空帝國》（人民郵電出版社）

得知消息后，秦始皇派人去當?shù)卣{(diào)查，一無所得，于是把住在附近的人全部殺光，然后毀掉了那塊隕石。

然后有神秘人出現(xiàn)，在夜晚的道路上攔住他的使者，遞上一塊他八年前渡江時沉入水底的玉璧，留下一句讖語：“今年祖龍死”。這一次他半天沒吭聲，雖然嘴硬地說了句山鬼懂什么，私底下卻在嘆息。

司馬遷沒有給出更多的解釋，但顯然秦始皇知道自己就是這條“祖龍”。

無論是人是鬼，都在想他死了。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了那片陰影的迫近。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主任劉釗也在相關(guān)文章中指出：“（在這種心態(tài)下）派五大夫翳去昆侖采藥，跟秦始皇當時的心態(tài)頗為吻合，可以說是既恰逢其時，又適得其所。”

結(jié)合年份的校正，此次長途采藥的動機也有了合理解釋。

壯麗昆侖 圖據(jù)IC

“昆侖”一詞最早集中出現(xiàn)于《山海經(jīng)》，這部先秦典籍大約成書于西周至戰(zhàn)國時期，但在更早的時候，殷墟甲骨文中便已有“王母”與“西母”字樣，學界一般認為這都是對“西王母”的稱謂。

昆侖西王母有不死神藥的傳說，相信也早已為秦人所熟悉，里耶秦簡中也有“瑯邪獻昆侖五杏藥”的記錄。只是無從得知這是怎樣的藥，以及是否由去往昆侖的那支隊伍帶回。

在生命的最后兩年里，秦始皇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一切瘋狂、昂貴甚至荒誕的努力：除了頻頻派出方士尋藥外，他自稱“真人”而不稱“朕”；用帷幕遮住宮室間的通道，讓自己的行蹤成謎；他繼續(xù)巡游，繼續(xù)在石頭上刻長長的文字，歌頌自己的功績；他命人射殺幻想中的假想敵“海神”的化身——可能是鯨魚的“巨魚”……

電視劇《秦始皇》劇照

五大夫翳所率領的采藥團隊在扎陵湖畔刻石的時間，如今可以確定為秦始皇三十七年三月己卯日，即公元前210年3月27日。

距離始皇帝生命中最后的那個夏天，七月丙寅，已經(jīng)不遠了。

紅星新聞記者 喬雪陽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