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飯點過后，李進福到后廚
劉姐那兒等著拿烙餅。劉姐是食堂白案的“大拿”安卓平的徒弟。那個年代雖然不興“拜師學(xué)徒”這一套，但劉姐打18歲進食堂就跟著安師傅學(xué)習(xí)“白案”，不是徒弟也是徒弟。

劉姐繼承了安師傅的手藝，烙出的餅金光閃亮，外酥里嫩，層次分明，滿口留香。那會兒，食用油屬于“緊俏物品”，國營食堂也是一樣，每月配給的有限，所以不能敞開用。食堂的馬經(jīng)理給劉姐規(guī)定了“任務(wù)”，上午到“大白案”那兒幫著揉饅頭，蒸饅頭，下午兩點以后再到烙餅間烙油餅，每天十斤白面，四十多張。

正是由于烙餅的數(shù)量少，還好吃，每天等著買烙餅的顧客不少。李進?？磩⒔憷油炅耸畯?，正要拿出去賣，安師傅進了烙餅間。安師傅五十多歲，在這個國營食堂干了有二十年了。他見李進福在呢，就說，小李，對面百貨商店那個小陳姑娘又來了，要買幾張烙餅。李進福笑了，她要買您老給他拿就行了。安師傅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不在柜臺，給她拿不合適。再說，人家點名找你。

聽了安師傅的話，正在搟餅的劉姐抬起頭來，意味深長地對李進福說，你小子還愣著干什么，快去送烙餅吧！

李進福用大盤子托著十張烙餅走出了后廚，看到陳曉婷站在柜臺外面在等他。曉婷，你買烙餅？陳曉婷笑著說，買三張烙餅。李進福給她拿了三張，收了六毛錢，六兩糧票。陳曉婷買了烙餅，似乎還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李進福看了看陳曉婷那雙好看的大眼睛，問道，還有什么事嗎？陳曉婷囁嚅地說，進福，我想換點全國糧票，過幾天我到南方出差。

陳曉婷和李進福是高中同學(xué)，又一起下鄉(xiāng)插了兩年隊。選調(diào)回城時，李進福分到了飲食公司，陳曉婷分到了百貨公司。更巧的是，李進福具體分到了西郊國營食堂，陳曉婷也分到了西郊百貨商店，兩個單位就隔著一條小馬路。

你們百貨比我們飲食強多了，還有出差的機會。我們這兒，一輩子可能也沒有。李進福說到這兒，問道，你要換多少？陳曉婷說，也不多，換十斤就行了。你等著，我給你看看有多少。李進福說著走進柜臺，拉開抽屜，看到里面有十五斤全國糧票。都給你吧，李進福說，窮家富路，出門在外，多帶點糧票。陳曉婷拿過全國糧票，一邊說著謝謝，一邊把十五斤地方糧票給了李進福。

把陳曉婷送出了食堂，李進福轉(zhuǎn)身回到柜臺。這會兒，安師傅從后廚出來，問道，小李，還有全國糧票嗎？我兒子要出差，想換十斤。李進福雙手一攤，您早說呀，剛給朋友換了十五斤，真沒了。這樣吧，等有了我給您留著。

安師傅經(jīng)常找他兌換全國糧票，每次都有理由，不是兒子出差就是女兒出差，要不就是鄰居求他。李進福心里清楚，安師傅兌換全國糧票根本就不是什么兒子，女兒出差需要，完全就是一種虛榮心。那會兒，全國糧票是“稀罕物”，誰能搞到全國糧票自然讓人高看一眼。李進福親眼所見，有隔壁理發(fā)店的找安師傅，安師傅從衣兜里掏出來全國糧票與那人兌換，那人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盡管如此，李進福仍然很佩服安師傅，佩服他烙餅的手藝好，佩服他的熱心腸。那次，李進福下班騎著自行車回家，走到半路下起了雨，車帶又沒氣了，他只好推著自行車在雨中前行。就在這時，有人出現(xiàn)在他面前。李進福抬頭一看，原來是安師傅。小李，快來，坐我車子上，我?guī)е?。李進福說，那怎么行？這么大雨，您先走吧，我慢慢推著。

此時，安師傅那張老臉已經(jīng)被雨水打的分不清眉目。他往上抬了抬雨衣的帽子，說道，別再客氣了，快上車！李進福一手扶著自行車把，一手摟著安師傅的腰部坐上了自行車的后座。

這天下午四點下班后，安師傅叫李進福一起到熱電廠洗澡。當(dāng)時，幾乎所有的國營食堂都沒有洗澡的地方，職工們只能自己想辦法。想什么辦法？無非就是到有澡堂子的大企業(yè)“蹭澡”。李進福剛來的時候有些不習(xí)慣，覺得到外單位“蹭澡”丟面子。還是安師傅幫他開了竅。安師傅說，什么丟面子不丟面子的，只要能洗澡就行。這年頭，就屬“面子”不值錢！

然而這次，李進福不想去。他上個星期五跟周老師約好了，今天下午去周老師那兒請教有關(guān)數(shù)學(xué)方面的問題。李進福去年就參加了高考，但是名落孫山。今天他想再努一把力，爭取考上。

李進福騎自行車直接進了他的母校，市第五中學(xué)。已經(jīng)放學(xué)的孩子們在操場上奔跑，打鬧著。李進福想起了他們在這里上初中和高中的情景。那會兒，李進福也是學(xué)校操場上的常客，他的帶球過人技術(shù)是相當(dāng)不錯的。然而，這些已是過眼煙云了。李進福無限懷念的看了看那些孩子們，徑直往周老師宿舍騎去。
周老師原是北京一所大學(xué)的副教授，那場運動開始后下放到五中的。李進福他們上高中的時候，周老師就是他們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

到了周老師宿舍門口，李進福把自行車支好，敲響了周老師宿舍的門。讓他沒想到的是，陳曉婷也在那兒。你怎么也來了？李進福傻傻地問。陳曉婷抿嘴一笑，我怎么就不能來？周老師掃了兩個學(xué)生一眼，我希望你們都能考上大學(xué)，佩戴著大學(xué)?；諄砜次?。

聽了周老師的話，李進福和陳曉婷相互對視了一下，靦腆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