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話題：當孤獨遇見柔軟：讀王朔《好貓八不》

文||延津克明 孫順利

AUTUMN TOURISM

我是延津克明的生產(chǎn)班長孫順利。

在克明已經(jīng)10多年了，從和面工到班長，我熟悉面粉的脾氣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紋。每天凌晨五點半起床，七點準時到車間，聽著機器轟鳴聲開啟一天。掛面這活兒，講究的是精確，水分、溫度、時間，差一點都不行。日子久了，人也變得像掛面一樣，直來直去，規(guī)規(guī)矩矩。

工友們說我古板，不愛說話，下了班就窩在宿舍。他們不知道，我不是不愛說話，是沒人可說。下了班回到家，電視開著，不是為了看，是為了讓屋子里有點聲音。

上個月，車間小劉把這本書塞給我，說：“孫哥，你看看，王朔寫的。”我當時還納悶，王朔不是寫痞子文學的嗎？那個滿嘴“我是流氓我怕誰”的北京爺們兒，能寫出什么溫暖的東西？

書不厚，我花了三個晚上讀完。讀完之后，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了很久的煙。

書里的老人老杜，跟我太像了。獨居，沉默，日子過得像上了發(fā)條的表，每天重復同樣的軌跡。他養(yǎng)了只貓，取名“八不”，即不爭、不辯、不怨、不悔、不攀、不比、不卑、不亢。八個“不”字，像是給自己立下的規(guī)矩，也像是對這個世界的告別。

可那只貓不答應。

八不調皮、黏人、不講道理，在老杜的規(guī)矩世界里橫沖直撞。它打翻茶杯，踩臟稿紙，半夜在屋里跑酷。老杜氣得跳腳，卻始終沒把它趕出門。讀到一半我才明白，老杜不是舍不得貓，是舍不得那點被需要的感覺。

看到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去年冬天，車間機器出了故障，我一個人留下來檢修。忙到凌晨兩點，滿手油污，筋疲力盡。回宿舍的路上，看見一只流浪貓蹲在路燈下，看見我，“喵”了一聲。我蹲下來，它走過來蹭了蹭我的手。那一刻，我突然有點想哭。

我沒有養(yǎng)它。第二天它就走了。但那一聲“喵”，我記到現(xiàn)在。

王朔筆下的老杜和八不，不是主人和寵物的關系，是兩個孤獨的生命互相取暖。老杜以為自己是在照顧八不，到頭來發(fā)現(xiàn)是八不救了他。把他從日復一日的麻木里拽出來，重新學會擔心、學會牽掛、學會為另一個生命而柔軟。

書里有一段話我反復看了好幾遍：“人這一輩子，像根掛面，看著硬，其實一折就斷。可有了牽掛，就像掛面下了鍋，有了湯水，有了滋味。”

這話像是專門寫給我的。

我在掛面車間干了10多年，天天跟掛面打交道，卻從沒想過掛面還有這層意思。是啊，掛面出廠時是直的、硬的，可下了鍋，有了湯水，就活了，就有了滋味。人何嘗不是這樣？太硬了，容易斷；太直了，容易碎。得有點湯水泡著，有點念想暖著。

讀完《好貓八不》，我做了一件以前絕不會做的事。我去了趟花鳥市場，花八十塊錢買了一只橘貓。不是什么名貴品種，就是普通的中華田園貓。我給它取名叫“掛面”。

工友們笑我：“孫班長，你一個大老爺們兒養(yǎng)貓？”

我說：“掛面配湯水，才有滋味。”

現(xiàn)在每天下班回家，“掛面”會在門口等我。它會蹭我的腿，會跳上我的膝蓋呼嚕呼嚕。我還是那個五點半起床的掛面班長，還是那個不愛說話的中年男人，但屋子里不再只是電視的聲音。

有了“掛面”，我的掛面好像也有了湯水。

王朔老了，柔軟了，寫出了這樣一本書。我也老了，柔軟了，讀懂了這樣一本書。感謝八不，感謝老杜，感謝那只在路燈下蹭過我手的流浪貓。你們讓我明白，孤獨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孤獨當成了習慣。

生活這碗湯，總得有點什么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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