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臺北某醫(yī)院病房。

閃光燈亮起，媒體記者的鏡頭定格下了一個男人的臨終畫面。

病床上的他形銷骨立，原本滿是學(xué)者儒雅氣度的雙眸，這會兒黯淡得毫無生氣。

要命的是，維持他生命跡象的，全靠插在鼻腔里的那根管子艱難續(xù)命。

沒熬過太久，五十四歲的他帶著沒能填滿的缺憾，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提到蔣孝慈這三個字，大伙兒估摸著早拋腦后了。

瞅見這個姓，背景也就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說白了，他生父就是大名鼎鼎的蔣經(jīng)國。

作為那個攪弄民國風(fēng)云的超級家族第三代傳人，按常理說，這幫公子哥不是手握大權(quán)就是橫行霸道。

退一萬步講，就算日后落魄了，早年間那也是把家族特權(quán)吃干榨盡的主兒。

可偏偏，這老兄是個十足的例外，簡直像個透明人。

到底有多沒存在感？

他有個雙胞胎親哥叫蔣孝嚴(yán)，如今還在臺上活躍著，可老百姓根本不曉得這哥倆是娘胎里一起出來的。

再一個，打從他過世到現(xiàn)在足足三十個年頭過去，江湖上早就沒了他的傳說。

最讓人心里堵得慌的是，頂著生父的光環(huán)，這老兄壓根沒沾過半點葷腥，連平步青云的邊都沒摸著。

更絕的是，打出生起，他竟沒能跟親爹當(dāng)面碰上一回，哪怕只是打個招呼都沒可能。

這啞巴虧，擱誰身上不憋屈？

想摸透他這大半輩子，光掉眼淚可不行。

順著時間線扒一扒他的路數(shù)，你會發(fā)現(xiàn)，老天爺塞給他一手破爛不堪的牌，人家卻在幾處要命的岔路口，頭腦清醒得可怕，下手那叫一個狠。

頭一張爛牌，早在他是個連話都不會講的半歲奶娃時，就狠狠砸在頭上。

這哥倆沒足月就呱呱墜地，從小就是藥罐子。

頂著見不得光的身份，本該靠著親媽死死護(hù)在懷里茍活。

誰知道老天爺瞎了眼，生母章亞若毫無征兆地撒手人寰。

兩個連飯都不會自己吃的娃娃，立馬變成了沒爹沒娘的野草。

這般開局，除了日子過得揭不開鍋，另外還在名利場上徹底沒了退路。

不幸中的萬幸，有個靠譜的娘家人拉了他們一把——親舅章浩若。

這漢子曾管過銅仁和法庫兩個地方，也算個體制內(nèi)的人物，最關(guān)鍵的是講道義。

他把這對苦命外甥當(dāng)親兒子養(yǎng)，但凡弄到點解饞的吃食，絕對先塞進(jìn)哥倆嘴里。

靠著長輩護(hù)犢子，這對小兄弟好歹在小時候嘗過點熱乎氣。

可偏偏趕上兵荒馬亂，這點好日子轉(zhuǎn)頭就被攪成了渣。

一九四九年大洗牌，舅父沒跟著走，留在了海峽這邊。

沒法子，哥倆只好拽著另一個親屬章浣若還有姥姥的衣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逃，最后在臺北落了腳。

換了地盤，章家原本的架子算是徹底散了。

日子苦得叮當(dāng)響，幾口人窩在巴掌大的破屋里，頓頓青菜蘿卜，要是哪天能吃撐肚皮，那都得燒高香。

打豪門親戚跌成了街頭窮光蛋，擺在這位半大小子跟前的，明擺著就倆選項。

頭一個，天天罵老天爺。

私下里四處打聽親爹是誰，做夢都盼著那個權(quán)傾朝野的男人哪天開眼了，用大轎子把他們抬進(jìn)深宅大院，吃香喝辣。

再一個，就是把那個燙金的姓氏揉碎了咽下肚，咬死自己就是個要飯的命，豁出去跟生活硬磕。

他一咬牙，走了第二條道。

拿定這主意的根子，全仗著姥姥打小在耳朵邊上的念叨。

老人家來回就那兩句詞，大意是說，人得要臉，腰桿子得挺直，這比兜里有幾個鋼镚強(qiáng)百倍。

老太太的話成了他為人處世的鐵律。

他這本賬算得門兒清：那個深不可測的大家族，除了不能指望去乘涼，搞不好還是個吃人的黑洞。

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想打翻身仗，只能拼命榨干自己的腦細(xì)胞。

這下子，一個狠人少年冒頭了。

旁人家毛孩子滿大街亂跑那會兒，他死死釘在轉(zhuǎn)不過身的暗間里啃古書。

紙張早就揉爛了，邊角全翻著毛，字縫里擠滿了心得體會。

不管是三伏天還是數(shù)九寒冬，他連屁股都不挪一下，本子上的墨跡永遠(yuǎn)像刀刻出來般利落。

你根本看不透，這種連氣都喘不勻的窩棚里，怎么能長出這號人物。

他身上一點兒沒沾著吃白飯那種酸腐氣，更沒自暴自棄。

人家就是靠著對自己下狠手，硬生生從荊棘叢里劈開一道門。

就著這股子倔勁兒，東吳大學(xué)的門檻被他一腳邁了過去，分?jǐn)?shù)還高得嚇人。

在那個年代，擠進(jìn)這所學(xué)府的，全是一頂一的學(xué)霸。

一個褲兜比臉還干凈的窮學(xué)生能殺出重圍，夜里熬紅了多少眼，咽下了幾噸苦水，全裝在他自己肚子里。

出了大學(xué)校門，他一拍大腿，定下了這輩子的第二步險棋：跨海去美國深造。

飄洋過海后，口袋里照樣空空如也。

英語不溜就死記硬背，交不起學(xué)費就去街頭端盤子洗碗，靠出苦力換口飯吃。

那段日子苦得能掉渣，他偏是不信邪，楞是徒手鑿開個豁口，把學(xué)術(shù)這碗飯的根基給夯得死死的。

帶著一肚子墨水回到島內(nèi)，岔路口又一次橫在腳邊。

這會兒，他手里頭算是捏著王炸了。

真想抄近道，頂個留洋專家的光環(huán)，再半遮半掩地漏點風(fēng)聲，暗示暗示自己的血統(tǒng)，去官場混把椅子坐簡直易如反掌。

上頭就算假裝看不見，下面排著隊趕來溜須拍馬的牛鬼蛇神能把門檻踏破。

誰成想，他根本沒接這茬。

在旁人眼里，這決定簡直虧到姥姥家了。

扯虎皮拉大旗當(dāng)官的心思，他連半點都沒起過，扭頭就扎進(jìn)了清水衙門去教書。

圖啥呢？

賬本又在腦子里過了個遍。

真要是端起鐵飯碗，那頂見不得光的帽子就算是被焊在腦門上了。

外人對他點頭哈腰、繞道走或者挖坑設(shè)套，全沖著他血管里的那點成分，跟他這個人沒半毛錢關(guān)系。

老太太教的那根脊梁骨，絕不允許他這么干。

反過來看，站上講臺當(dāng)先生，反倒能拉那些泥腿子娃娃一把，讓他們少吃點苦。

在這片一畝三分地里，誰的眼色都不用瞧。

回過頭看，這步棋走得太穩(wěn)當(dāng)了。

起初不過是法學(xué)院里個不起眼的教書匠，他從來不弄那些花架子。

單憑腦子里裝的硬貨、死摳字眼的學(xué)術(shù)作風(fēng)，還有那一腔熱血，硬是趟平了所有坎。

折騰到最后，東吳大學(xué)一把手的交椅，被他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坐進(jìn)了懷里。

仔細(xì)掂量掂量，這買賣賺大發(fā)了。

放眼他們那輩少爺千金，能在學(xué)術(shù)圈混成泰斗的，獨一份。

大半輩子的心血砸下去，硬是把街頭巷尾嚼舌根子的邊角料新聞，漂白成了全社會豎大拇指的業(yè)界標(biāo)桿。

可偏偏，老天爺翻臉比翻書還快，做事絕得很。

眼瞅著日子越過越紅火，徹底把爛牌打成了王炸，災(zāi)禍連個招呼都沒打就砸了下來。

一九九四年，他頂著專家的頭銜跑到北方去開會。

哪成想突然倒下，人都不行了，一架專機(jī)被派過來，火急火燎地把他運回島內(nèi)搶救。

再往后那兩張日歷，全是泡在苦水里的持久戰(zhàn)。

遭的那些洋罪，說出來都讓人直冒冷汗。

他死咬著牙，跟閻王爺搶時間。

家里人急瘋了，滿世界找方子找大夫，能用的招數(shù)全抖摟了個底朝天。

話說回來，這回幸運女神徹底背過身去。

一九九六年，滿心不甘的他徹底撒手了。

五十出頭，放在搞學(xué)問和管學(xué)校的圈子里，那是能挑大梁、出大成果的巔峰期。

要是沒生病，他還能給學(xué)生和這世道留下一大筆財富。

結(jié)果呢，只能像個廢人一樣釘在鋪位上，眼睜睜盯著維生設(shè)備里的水花，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終點。

把他的前半生后半生揉碎了一看，直叫人心里五味雜陳。

根兒扎在頂天立地的名門望族，一天少爺福沒享著，反倒打小背了個見光死的身份，苦得喝西北風(fēng)。

爹娘不疼，兜里沒錢，更甭提找個能在外面橫著走的大樹乘涼。

哪怕牌這么爛，人家也沒在臭水溝里發(fā)霉。

憑著骨子里那股死磕到底的狠勁，硬是從沒人疼沒人愛的破窯洞里殺出重圍，挺直腰板握起了教鞭，成了四方敬仰的掌門人。

只可惜，這幫貴族后代里的男丁多半命短，這道催命符，他折騰到最后也沒躲過去。

不過，這老兄跟同宗兄弟完全不是一路人。

那幫人走后，民間傳的要么是花邊新聞，要么是權(quán)謀算計和戳脊梁骨的罵名。

他交上來的卻是一張?zhí)舨怀霭朦c毛病的成績單，外加一副鐵骨錚錚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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