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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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牛渚和歷陽是漢末三國南北交戰(zhàn)爭奪的要地，當時那里的江面寬闊、航行通暢，沒有沙洲阻隔。牛渚與附近陵口、慈湖等港口便于大型船隊停泊與眾多軍隊登陸，它和對岸的歷陽又是淮南到吳越地區(qū)的陸路交通沖要，因而在漢末成為袁術、孫策等軍隊進取江東的必經之途和反復爭奪的目標。赤壁之戰(zhàn)后，曹操與后來魏國大軍的征吳路線多是從合肥南下巢湖、濡須水入江，導致牛渚、歷陽等地的軍事影響有所減弱。孫吳都城西移武昌后，牛渚、歷陽的戰(zhàn)略地位再度下降。孫權還都建業(yè)后，牛渚軍鎮(zhèn)的戰(zhàn)略價值開始回升。在曹魏滅蜀后，西晉的征吳主攻路線發(fā)生變化，造成牛渚的戰(zhàn)略地位再度提升，成為保衛(wèi)都城建業(yè)的最后屏障。在西晉滅吳之役中，歷陽和牛渚成為關鍵戰(zhàn)場，王渾的揚州晉軍出兵歷陽，繞過防御堅固的濡須地區(qū)，引誘吳軍主力渡江前來求戰(zhàn)，將其殲滅后輕易占領了牛渚重鎮(zhèn)，這也決定了后續(xù)晉軍能夠兵臨吳都建業(yè)，迫使孫皓投降。

關鍵詞：牛渚；歷陽；建業(yè)；濡須；孫策；孫權

在中國古代的南北戰(zhàn)爭中，割據南方者往往憑借長江天險來對抗北方強敵。南宋史學家李燾曾說，六朝期間“吳之備魏，東晉之備五胡，宋、齊、梁之備元魏，陳之備高齊、周、隋，力不足者守江，進圖中原者守淮，得中原而防北寇者守河?！倍狈杰婈犕黄平?，有很多次是選擇在采石磯（今安徽省馬鞍山市西南翠螺山麓）附近涉渡登陸。南宋詩人陸游曾曰：“古來江南有事，從采石渡者十之九，從京口渡者十之一?！薄安墒钡孛霈F于南朝，漢魏時期當地稱作“牛渚”，在三國南北交戰(zhàn)的數十年里受到雙方重視。顧祖禹對此綜述道：“后漢興平二年，孫策渡橫江攻劉繇牛渚營，盡得邸閣糧谷戰(zhàn)具。其后孫權使孫瑜自溧陽移兵屯牛渚，自是以后，常為重鎮(zhèn)?！庇衷疲骸包S武中，（孫權）使全琮屯牛渚。孫皓建衡二年謀伐晉，大舉兵從牛渚西上。旋引還，又以何植為牛渚督，作橫江塢。晉咸寧五年伐吳，遣王渾向牛渚。及王濬繇武昌東下，留宿牛渚部分，明日前至三山?！迸ｄ荆ú墒槭裁磿涫苋龂髋c將帥的關注，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它與對岸橫江渡口所在的另一個戰(zhàn)略要地——漢魏時代的歷陽縣（治今安徽省和縣城區(qū)）有何關系？筆者擬對此進行探討。

一

“牛渚”“采石”地名探源與當地古今航道形勢

“牛渚”作為地名的含義較復雜，它最初可能僅指江畔的某座沙洲、石磯或港灣，而廣義的“牛渚”則表示采石磯附近范圍較大的地區(qū)，北到今采石古鎮(zhèn)，南至姑溪河口的當涂縣境，孫吳曾設牛渚都督鎮(zhèn)守，轄區(qū)內的許多地點、設施均以“牛渚”冠名，如牛渚山、牛渚圻、牛渚磯、牛渚城、牛渚營等，并非只代表某個具體的地理位置。下文分別詳述：

（一）“牛渚”之名的由來及附近沙洲的歷史演變

牛渚地名中的“牛”字，源于當地流行的金牛傳說。南朝顧野王《輿地志》曰：“牛渚山首有人潛行，云此處連洞庭，旁通無底，見有金牛狀異，乃驚怪而出。”牛渚之南，江邊另有金牛渚，傳說金牛由此赴牛渚?！短藉居钣洝份d當涂縣：“金牛渚，在縣西北十里?！庇忠龞|方朔《神異記》云：“昔有金牛起于此山，入牛渚，坎穴猶存?！?/p>

據《爾雅》所言，“渚”是水中面積不大的沙洲，“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陼?！惫弊ⅲ骸瓣?，渚。”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沿用這一說法?！对姟ふ倌稀吩唬骸敖袖??！薄秱鳌吩唬骸颁?，小洲也。水岐成渚?！笔钦f水流由于泥沙沉積而造成河道分汊，這樣的沙洲被稱為“渚”。有學者據此認為：“牛渚，原只指江中的小洲?！苯裉觳墒壟缘拈L江航道上有面積較大的江心洲（橫寬約2000米），阻擋流水使之成為兩股，而靠近采石磯一側的長江航道上還有小黃洲、太興洲、幸福洲等小塊沙洲，上述洲渚嚴重影響兩岸船只的航渡來往，不過這只是后來的情況。據地質學家考察，先秦時期，采石磯南邊著名的天門山（東、西梁山）突兀江中，長江左岸在今安徽和縣城內，右岸（即東岸）除了少數崗地外，大部分地區(qū)被江水和丹陽湖淹沒，江水與湖水相連，江面非常寬闊。直到兩漢三國時期，泥沙淤積才使江岸與東梁山銜接（參見圖1）。采石津渡一帶的江水流速較快，江底很深。如東晉溫嶠“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世云其下多怪物，嶠遂毀犀角而照之。須臾，見水族覆火，奇形異狀?！睋鲜銮闆r來看，附近似乎并沒有沙洲。王曾瑜也說，在宋代“江心洲或尚未出現，或尚未伸展到采石一帶。北宋初架設浮橋的記載，南宋前期關于采石水戰(zhàn)的記載，證明采石一帶尚無江心洲?！笔芳d六朝時期牛渚（采石）到對岸的船只來往都是直航，沒有見到被沙洲阻隔繞行的事例。

北宋開寶七年（974年）朝廷派曹彬領兵攻滅南唐，曾在采石江面用數千艘船只排列搭建浮橋，使大軍順利通過，也沒有受到沙洲的阻礙。說明當時采石（牛渚）江面上并沒有出現顯著的沙洲，兩岸船只航渡暢行無阻。正如江杏春說，這一帶“由障江門上薛家山、西山、望夫山、寶積山，以至翠螺山，連亙（數）十里，昔皆濱江無洲，磯石突兀。天然險要，兵家必爭”。

可是到了明清時期，當地長江航道發(fā)生了變化，涌現了多座大小沙洲，阻礙兩岸橫渡，所以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記述了陸游對采石（牛渚）地區(qū)交戰(zhàn)的評論后，又加注釋：“今洲渚紆回，采石形勢又復一變矣。”其后又說，采石圻“亦曰牛渚圻，江之西岸為和州之橫江浦，自古有事于東南者，多自橫江濟采石，形勝莫重焉。今沙洲橫亙，或非利涉之道矣”。自注曰：“采石江濱舊有洲，曰成洲，橫列磯下。又西南有陳家洲及新洲諸沙渚。今延袤相接，益復回遠，灘淺錯雜，舟行甚艱，故道出采石者益少。天地之氣，日就遷移，山川形勢，豈有常哉？”從上述歷史記載來看，“牛渚”地名起源于江畔小塊沙洲的說法缺乏史料支持，尚難斷定。與后代“洲渚紆回”的情況完全不同，漢魏六朝時代當地兩岸碼頭之間的直航非常順暢，未見有什么淺灘沙洲的障礙和影響。

古籍對“渚”字的含義還有另一種解釋，見《釋名·釋水》：“渚，遮也，體高能遮水使從旁回也?！边@是說“渚”屬于江邊突入水中的陸地或山丘，河流受它阻擋而被迫繞行。陸游亦云：“凡山臨江，皆曰磯。”從古代地名來看，牛渚和采石都被稱作“磯”，胡三省曰：“今太平州當涂縣北三十里有牛渚山，山下有牛渚磯?！迸ｄ敬壖春蟠牟墒墸哂猩鲜雠R江伸入水面的地理特點。唐代《元和郡縣圖志》即言：“牛渚山，在（當涂）縣北三十五里。山突出江中，謂之牛渚圻，津渡處也?！苯裉麆冱x頭渚，也是凸入湖水的陸地，這表明此類“渚”字并非代表沙洲，而是類似半島的江河岸邊之陸地、山崖。如此看來，牛渚之“渚”字應具有這種含義。此外，《元和郡縣圖志》稱其為“牛渚圻”，是航運碼頭、“津渡處也”?！端涀⑹琛芬宕鷮W者趙一清云：“按牛渚，圻名，漢未嘗置縣也?！惫艜r“圻”字有水邊“曲岸”的含義，能夠停泊容納船只的港灣多為此種地形，這是它成為津渡的重要原因。

（二）“采石”之名溯源

“采石”之名始見于南朝劉宋時期。據王志高考證，元嘉二十七年（450年），北魏拓跋燾南侵至瓜步（今江蘇省南京市六合區(qū)西南），宋文帝遣“徐州從事武仲河守博落，尚書左丞劉伯龍守采石”，這一地名初現于史籍。它的來歷據說與當地的石材開采有關。見《江源記》載：“商旅于此取石至都，輸造石渚，因名采石?！彪S后陸續(xù)有了采石戍、采石城、采石磯、采石鎮(zhèn)，而“牛渚”之名逐漸湮沒，少見于后代的文獻記載。至于牛渚的所在地，很多人認為它是“采石”的古稱，兩者的地理位置相同。此種說法最早由唐代的杜佑提出，他在《通典》中說“牛渚圻亦謂之采石，險固可守處?！标懹我嘣疲骸安墒幻ｄ?，與和州對岸?！钡羌毦科饋恚芭ｄ尽迸c“采石”其實為兩處，南朝顧野王《輿地志》曰：“牛渚山北，謂之采石。按今對采石渡口，上有謝將軍祠?！苯鷹钍鼐礊椤端涀ⅰ纷鳌妒琛芬嘣疲骸敖衽ｄ旧皆诋斖靠h西北二十里，山北里許曰采石?！薄蹲x史方輿紀要》曰：“采石山，（太平）府西北二十五里，濱江為險······又南里許為牛渚山，亦曰牛渚圻。”顧祖禹對此解釋說，由于兩座小山距離很近，所以后來被混稱?！吧w大江東北流，牛渚、采石俱列江東岸，采石去牛渚不過里許，故牛渚圻通謂之采石?！崩钭育堉赋觯骸叭舭创苏f，去牛渚山北不過里許的山為寶積山和今稱的小九華山。這兩座山古代確曾被開采過石料，尤其是小九華山，直至近年還在采石。”它們才是最初的采石山，后來“采石”之名稱則被移植到牛渚磯所在的山上去了。另需補充的是，牛渚磯（即后來的采石磯）是臨江的懸崖峭壁，船只是無法在此處靠岸登陸的。牛渚渡口（采石津）是在鄰近石磯北邊的開闊江岸上，今天開往江心洲的渡輪碼頭仍設在那里，再稍往北就是小九華山，即最初的采石山。

二

牛渚津渡有利的自然條件

作為歷史上著名的長江航運碼頭，牛渚即采石津具備哪些有利的自然條件，以致被人們使用多年呢？筆者認為大致有以下幾點：

（一）牛渚為港灣，便于船只停泊

牛渚山即采石磯下水流湍急，江邊石崖聳立，如李白《牛渚磯》詩云：“絕壁臨巨川，連峰勢相向。亂石流洑間，回波自成浪?！比藗儫o法在那里駐舟靠岸登陸，傳統(tǒng)渡口是在今天采石磯北的江灘一帶，古時當地江面寬闊、水的流勢較緩，岸邊是港灣，能夠停泊許多船只。唐朝詩人多有夜宿牛渚的詩句，其中劉禹錫《晚泊牛渚》云：“戍鼓音響絕，漁家燈火明?！闭f明那里不僅是商旅駐舟留宿之處，而且是軍港，有守夜兵丁敲打更鼓，還有漁民的船只?？窟^夜。唐代牛渚津即今采石磯北的采石港，官府曾在該地設“橫江館”驛站接待過往官員、商旅。李白詩有“橫江館前津吏迎”。館驛地址后來在歷代得以沿襲。康熙《太平府志》曰：“采石驛，在采石鎮(zhèn)，濱江，即唐橫江館。明為皇華驛?！薄懂斖靠h志》言，唐橫江館“原在采石鎮(zhèn)下江口，即今鎖溪河旁橫江街一帶，與古歷陽橫江浦隔江相望”。

牛渚津北10里有思賢港，顧祖禹記述：“采石山，（太平）府西北二十五里，濱江為險?！笨滴酢短礁尽吩唬骸八假t港河在白壁山下，去府三十五里，因謝朓、李白、崔宗之皆過此賦詩，后人思之，故名思賢港?！泵駠懂斖靠h志》稱思賢港亦名“東陵口”，又引《讀史方輿紀要》曰：“陵口戍，在（太平）府北三十里，或謂之東陵口。”其后又曰思賢港北5里有慈湖港，今名和尚港?！皡菍Ⅲ腥趪L屯兵于此。晉咸和中蘇峻以歷陽叛，庾亮使司馬流將兵據慈湖以拒峻，峻遣其黨韓晃襲殺流。”

《資治通鑒》東晉咸和三年（328年）胡三省注曰：“陵口，當在牛渚山東北，即東陵口也。”李子龍評論道：“這說明，慈湖（今仍名）、陵口（在今馬鞍山市港務局一帶，亦即上述障江門）、牛渚（即牛渚津，在今采石水運處）是‘牛渚’這一軍事重鎮(zhèn)自北往南而立的三大津口?！绷硗?，近年王志高根據古籍記載，推測漢魏牛渚津渡設在采石磯東南的姑熟城附近，可供參考，其說詳見下文。

（二）有可供停船躲避暴風之地

古代采石一帶常有風浪，影響船只航行。陸游曰：“采石一名牛渚，與和州對岸，江面比瓜洲為狹，故隋韓擒虎平陳及本朝曹彬下南唐，皆自此渡。然微風輒浪作不可行，劉賓客云‘蘆葦晚風起，秋江鱗甲生’，王文公云‘一風微吹萬舟阻’，皆謂此磯也?！碧铺鞂毷妮d（755年），李白曾至牛渚，正值連日大風，迫使船只停渡。他在焦慮無奈之下書寫了一組六首《橫江詞》，其中言道：“海潮南去過尋陽，牛渚由來險馬當。橫江欲渡風波惡，一水牽愁萬里長。”但牛渚附近有“龍瀆”，是船只躲避颶風的去處。如梁武帝蕭衍早年“累遷隨王鎮(zhèn)西諮議參軍。行經牛渚，逢風，入泊龍瀆。”關于“龍瀆”的具體位置，史書記述闕佚。古籍載當地有“龍山”，在姑孰城（今當涂縣城）南。見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閏月辛未詔書：“姑熟（孰）饒曠，荊河斯擬，博望關畿，天限嚴峻。龍山南指，牛渚北臨······”東晉時桓溫任征西將軍鎮(zhèn)姑孰，其部屬有參軍孟嘉，“（桓）溫甚重之。九月九日，溫燕（宴）龍山，僚佐畢集······”筆者認為，“龍瀆”有可能是龍山北側的姑浦，即姑孰溪（今姑溪河）入江的水口，南朝稱作“南州津”，船只可以駛入內河避風，距離牛渚磯與采石渡不遠。

（三）港灣地勢開闊

如前所述，古代北方大軍渡江時多由橫江乘船抵牛渚（采石）登陸，除了當地江面較窄的有利因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此處的港灣較為廣闊，便于大型船隊停靠和眾多兵馬上岸。例如侯景亂梁時占據橫江，“蕭正德先遣大船數十艘偽稱載荻，實擬濟景”，打探到對岸沒有駐軍設防，“景大喜曰：‘吾事辦矣?！俗圆墒瘽R數百匹，兵八千人，都下弗之覺”。太康元年（280年）晉軍伐吳至橫江，孫皓派遣丞相張悌“督沈瑩、諸葛靚，率眾三萬渡江逆之”，也是“至牛渚”登船航行后上岸交鋒的。如前所述，牛渚地區(qū)除了采石磯旁的津渡，附近還有慈湖、陵口等地勢開闊的港灣碼頭，可以同時停靠許多船只，便于組織大規(guī)模的軍隊登陸。

綜上，正是由于牛渚（采石）在自然地理方面具備許多利于泊舟上岸的優(yōu)越條件，所以成為千百年來長江航運的重要港口。

三

牛渚、歷陽位處南北交通沖要

在漢末三國戰(zhàn)爭中，牛渚常有勁兵駐守并爆發(fā)過激戰(zhàn)，這緣于它是當時南北交通要道上的一座重要津渡，又距離孫吳國都建業(yè)（今江蘇省南京市）較近，所以備受交戰(zhàn)雙方關注。牛渚對岸是秦漢歷陽縣（治今安徽省和縣歷陽鎮(zhèn)）的橫江渡口，其西北陸路通往著名的要塞昭關（今安徽省含山縣北）。春秋后期伍子胥從中原的鄭國都城新鄭（今河南省新鄭市）逃往江南的吳國（都吳，今江蘇省蘇州市），就是渡過淮河至壽春（今安徽省壽縣），沿肥水（今東淝河）過江淮丘陵的雞鳴山至合肥，然后東行穿越屬于大別山余脈的大、小峴山，過昭關后來到歷陽縣境的長江岸邊，隨即過江奔赴吳國的。顧祖禹引顧野王《輿地志》曰：“小峴在合肥之東，大峴在小峴之東?！鼻骞饩w《廬州府志》云：“小峴山在合肥縣東七十里，······大峴在小峴之東。”皆在今安徽省合肥市肥東縣包公鎮(zhèn)峴山村東。昭關在今安徽省含山縣西北，地勢險要。《讀史方輿紀要》引祝穆曰：“昭關之口，兩山壁立，可以守御。”又云：“其山長二十里，水繞山下，為往來者必經之處。”過昭關后東行即抵達秦漢歷陽縣城，那里是溝通吳越與淮南都會壽春（東晉南朝或稱壽陽）、合肥之間往來的交通樞紐，自春秋延續(xù)到魏晉南北朝。如胡三省所言：“六朝都建康，自歷陽西趨壽陽，自壽陽東向建康，大、小峴為往來之要路，而小峴尤為險厄?！蔽樽玉氵^江的津口后世稱“漁丘渡”，即橫江津的前身，“在（今安徽省和縣）百福寺后古江岸，《越絕書》所謂‘千斧津’也，伍員入吳渡于此”。由于泥沙淤積，后世江岸逐漸向東南移動，歷陽船只駛往牛渚（采石）的渡口也隨之遷徙。據現代考察，漁丘渡遺址在今和縣第一中學北面圍墻處，唐代南移到今和縣橫江街處，明代更進而移到今新河口處?！霸絻汕?，和縣古長江渡口的江岸，南移達5公里。”

春秋戰(zhàn)國時期，歷陽地區(qū)與壽春、合肥的交通往來，除了途經大小峴山的路線，還有其他陸道?！蹲髠鳌ぐЧ辍肺逶略唬骸肮珪怯陂腋蕖亲邮勾笤讎赫垖っ??！倍蓬A注“橐皋”：“在淮南逡遒縣東南。”漢代逡遒縣即今安徽省肥東縣。楊伯峻注：“橐皋，吳地，即今安徽巢縣西北六十里拓皋鎮(zhèn)?！爆F名柘皋鎮(zhèn)，屬巢湖市?！妒酚洝穭t記載“（吳王夫差）十三年，吳召魯、衛(wèi)之君會于橐皋?！庇砷腋迻|北行經今仙蹤鎮(zhèn)南下昭關，抵達今含山縣城區(qū)后，東行到后世歷陽縣治所在地，臨近漁丘渡渡口，這條路線不必經過大小峴山。由橐皋東南行60里至古巢縣（今巢湖市城區(qū)），在那里路分兩道，東北行60里抵今含山縣城，再東行60里到歷陽縣治。還可以從巢縣順濡須水乘舟或步行南下，抵達長江之濱。吳王夫差與魯、衛(wèi)國君在橐皋盟會，他是從都城吳（今江蘇省蘇州市）出發(fā)，乘船溯江而上，可以走濡須水道入巢湖，再溯橐皋水（今柘皋河）赴會，也可以在漁丘渡上岸后西行走陸道抵達橐皋，后一條路線距離較近（參見圖2）。因為橐皋是聯絡南北交通的三岔路口，所以吳王夫差選擇在那里會盟北方諸侯。

秦漢統(tǒng)一天下以后，上述路線仍為北方通往江南吳越地區(qū)的干道之一，其中由橫江津乘舟到牛渚的航線是越過長江天險的必經之途?！扒厥蓟蕱|巡會稽，道丹陽至錢塘，即繇此渡?！睎|漢魏朗是會稽郡上虞縣（今浙江省紹興市上虞區(qū)）人，罷官歸鄉(xiāng)后，受“黨錮之禍”牽連被征召赴京師洛陽，“行至牛渚，自殺”。

漢末曹操“四越巢湖”，也曾把合肥以東、橐皋以北的浚遒（今安徽省肥東縣石塘鎮(zhèn)龍城社區(qū)）作為兵站，在那里修城據守，往南兵進濡須口，往東到歷陽，“攻破（孫）權江西營，獲權都督公孫陽”。黃初四年（223年），魏國派曹仁領兵下合肥征吳，他命令其子曹泰領兵進攻濡須城，把橐皋作為預備隊的屯兵之所，“仁自將萬人留橐皋，復為泰等后拒”。并從那里另派蔣濟帶兵向東佯攻羨溪，成功地誘騙吳將朱桓分兵營救。吳國建衡三年（271年）正月，孫皓受人欺騙，欲北進中原奪取天下。“從牛渚陸道西上。云青蓋入洛陽，以順天命。”這些都表明了當地作為南北往來沖要的重要性。

漢代九江郡行政長官太守的治所在壽春，但軍事長官九江都尉卻領兵駐守歷陽，其目的就是保護對岸牛渚這一交通樞紐的安全。東漢一度將揚州刺史的治所設在歷陽，由此亦可見對當地的重視。歷陽之所以具有重要的軍事價值，不僅在于橫江津的重要，還因為該縣附近另有幾個濱江港灣渡口。據《太平寰宇記》所述：“橫江浦，在（歷陽）縣東南二十六里?！庇钟挟斃郑霸冢ê停┲輺|十二里。本名揚浦。晉龍驤將軍王濬平吳，水軍揚帆順流于此而下，王渾以旗招不住，濬報云風利不得泊，遂先入石頭。后因以當利為名”。清儒陳廷桂認為《三國志》中《孫策傳》《周瑜傳》屢見“當利”港口，“是‘當利’之名不始于晉也”。歷陽屬于濱江平原，沿岸地勢平坦，擁有多條河流入江的港灣，適宜設置航渡碼頭，如今之得勝河、太陽河、姥下河、牛屯河等水口。此外，歷陽縣東北40里為烏江縣，有著名的烏江渡口。“烏江浦，在縣東四里?！鼻爻诖颂幵O烏江亭，“漢東城縣地，項羽敗于垓下，東走至烏江，亭長艤船待羽處也。魏黃初三年，曹仁據烏江以討吳”。占據歷陽縣境，就可以控制長江北岸的幾處津要，所以它頗受朝廷關注，朝廷屢屢派遣軍政長官坐鎮(zhèn)當地。而九江地區(qū)發(fā)生動亂，叛軍也往往進據歷陽，阻斷南北交通。例如：“順帝末，揚、徐盜賊群起，磐牙連歲。建康元年，九江范容、周生等相聚反亂，屯據歷陽，為江淮巨患。”朝廷費盡周折平定后，“又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攻九江，殺郡守”，漢順帝拜滕撫為九江都尉領兵鎮(zhèn)壓，“破之，斬孟等三千八百級，虜獲七百余人，牛馬財物不可勝算。于是東南悉平，振旅而還”。這才穩(wěn)固了當地的統(tǒng)治。

四

孫策與劉繇對牛渚、歷陽的反復爭奪

（一）漢末江東政局演變與牛渚、橫江津渡的易手

初平元年（190年）正月，關東諸侯起兵討伐董卓，天下從此大亂，各路軍閥割據一方。占領南陽的袁術“奢淫肆欲，征斂無度，百姓苦之”。他聯合幽州公孫瓚夾攻河北袁紹，初平四年（193年），“（袁）術引軍入陳留，屯封丘。黑山余賊及匈奴于扶羅等佐術，與曹操戰(zhàn)于匡亭，大敗”。袁術不愿返回殘破的南陽，便領兵南下，“以余眾奔九江（郡），殺揚州刺史陳溫，領其州”。從而占據了淮南即揚州的江北部分，在州治壽春駐扎。

東漢時期，揚州的江南三郡為丹陽、吳與會稽，俗稱“江東”，其經濟重心是吳郡所在的太湖平原和會稽郡所在的寧紹平原，簡稱“吳、會”，當地水土沃衍、資源豐富、人口繁眾，是南方生產、貿易最發(fā)達的地區(qū)。如周瑜所言：“鑄山為銅，煮海為鹽，境內富饒，人不思亂?！币蚨g對此覬覦，在興平元年（194年）派部將吳景、孫賁領兵自牛渚渡江，企圖奪取江東。孫賁是孫堅之侄，“堅于長沙舉義兵，賁去吏從征伐”。孫堅死后，孫賁接管了他的部隊，繼續(xù)投靠袁術?！皥赞?，賁攝帥余眾，扶送靈柩。后袁術徙壽春，賁又依之?！彼谠g帳下屢立戰(zhàn)功，因此被派去征伐江東?！靶g從兄紹用會稽周昂為九江太守，紹與術不協(xié)，術遣賁攻破昂于陰陵。術表賁領豫州刺史，轉丹楊都尉，行征虜將軍，討平山越。”吳景是孫堅吳夫人的兄弟，“常隨堅征伐有功，拜騎都尉”。袁術任命他為進攻江東的主將，“上（表）景領丹楊太守，討故太守周昕，遂據其郡”。吳景、孫賁占領了丹陽郡的要鎮(zhèn)曲阿（今江蘇省丹陽市），準備以此為基地南下攻占吳郡、會稽。住在江都（今江蘇省揚州市江都區(qū)）的孫策也攜親友前來投靠，“策乃載母徙曲阿，與呂范、孫河俱就（吳）景，因緣召募得數百人”。

這時江東形勢突然發(fā)生變化，在長安挾持漢獻帝、壟斷朝政的軍閥李傕、郭汜為了對付宿敵袁紹，想要拉攏袁術，便以朝廷的名義對他封官晉爵。“以術為左將軍，封陽翟侯，假節(jié)，遣太傅馬日磾因循行拜授?！辈涣显g貪得無厭，要求封授其部下千余人為官，未能得逞后居然扣押了朝廷使者，“（袁）術奪（馬）日磾節(jié)，拘留不遣”。雙方交惡后，漢廷任命宗室劉繇為揚州刺史，不承認袁術對淮南與江東的統(tǒng)治。

劉繇手中無兵，不敢到揚州舊治壽春取代袁術，于是從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渡江來到江東。吳景、孫賁尊重他是朝廷命官，將其迎接安置在曲阿。江東豪族大姓認為劉繇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揚州行政長官，紛紛予以擁戴。江北許多南渡躲避戰(zhàn)亂的文武人才也陸續(xù)跟隨劉繇，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例如汝南名士許劭，“遂復投揚州刺史劉繇于曲阿”。后來出任東吳丞相的孫邵，“從劉繇于江東”。吳國太常滕胤，“北海劇人也。伯父耽，父胄，與劉繇州里通家。以世擾亂，渡江依繇”。還有勇士太史慈，“揚州刺史劉繇與慈同郡。慈自遼東還，未與相見，暫渡江到曲阿見繇”，隨即成為劉繇麾下的猛將。另外，劉繇還獲得兩支南渡的部隊加盟，即徐州下邳相笮融和彭城相薛禮所部，他們都聽從劉繇的指揮調動。劉繇有了這些力量的支持，勢力迅速壯大，便與吳景、孫賁反目決裂，出兵相攻，將他們驅離曲阿?！凹埃▽O）策攻廬江，（劉）繇聞之，以（吳）景、（孫）賁本（袁）術所置，懼為袁、孫所并，遂構嫌隙，迫逐景、賁。”吳景、孫賁勢單力薄，抵擋不住，被迫撤回江北，據守歷陽。劉繇的兵馬進占牛渚后，又渡江奪取了對岸的渡口，控制了這一交通樞要。“景、賁退舍歷陽。繇遣樊能、干糜東屯橫江津，張英屯當利口，以拒（袁）術。”袁術“自用故吏瑯邪惠衢為揚州刺史”，派他率領援兵協(xié)助吳景、孫賁反攻，企圖奪回橫江、當利渡口，但是未能成功，雙方相持了很久。“術乃自置揚州刺史，與景、賁并力，攻（張）英、（樊）能等，歲余不下?！背Ⅳ淼臉I(yè)績相當滿意，予以晉級表彰?！皾h命加繇為牧，振武將軍，眾數萬人。”

（二）劉繇的“牛渚營”與邸閣

劉繇在江北與袁術作戰(zhàn)的軍隊數量不詳，應有一兩萬人，他們的糧草、器械和兵員的補充都要從牛渚裝船航運到對岸，戰(zhàn)事持續(xù)了很長時間。為此劉繇在牛渚建立了兵站基地，史籍稱作“牛渚營”。此處的“營”是軍營，也叫“營壘”。如西漢路博德平定南粵，“乃為營，遣使招降者，賜印綬”。顏師古注：“設營壘以待降者。”鴻門宴時，“樊噲居營外，聞事急，乃持盾入。初入營，營衛(wèi)止噲”。顏師古注：“營衛(wèi)，謂營壘之守衛(wèi)者?！睜I壘筑有圍墻，稱“壁”，又曰“壁壘”；牢固的軍營稱作“堅壘”或“堅壁”，故有“壁壘森嚴”與“堅壁清野”等成語。除了圍墻，營壘還布置了其他防御設施，兵書《六韜》曾言：“設營壘，則有天羅、武落、行馬、蒺藜；晝則登云梯遠望，立五色旌旗。夜則設云火萬炬，擊雷鼓，振鼙鐸，吹鳴笳?！睜I壘通常還要設置“鹿角”即帶枝椏的樹杈，以阻擋敵人攀越。如《江表傳》曰：“（甘）寧乃選手下健兒百余人，徑詣曹公營下，使拔鹿角，逾壘入營，斬得數十級。”

古代軍隊作戰(zhàn)時每到駐地，按照兵法必須率先建立營壘，以保護部隊的安全，免受敵人的突然襲擊。如劉宋明帝時殷琰叛亂，朝廷遣劉勔征討，“在道遇雨，旦始至，壘塹未立”，叛軍想要乘機進攻，但意見不統(tǒng)一?！凹榷▌ⅲ﹦覡I壘漸立，不可復攻，因相持守?！比羰俏茨芗皶r構筑營壘，往往會陷入危險，如南朝裴之橫，“出守蘄城。之橫營壘未周，而齊軍大至，兵盡矢窮，遂于陣沒”。

劉繇的“牛渚營”里貯存有“邸閣糧谷、戰(zhàn)具”?！皯?zhàn)具”是作戰(zhàn)的各種兵刃、器械?！佰￠w”則是軍隊在前線附近儲存糧草的大型倉庫，多見于三國史籍。例如，太和二年（228年）孫權“別遣從弟孫奐治安陸城，修立邸閣，輦資運糧，以為軍儲”。蜀漢北伐時，“（諸葛）亮使諸軍運米，集于斜谷口，治斜谷邸閣”。劉繇在牛渚設立的邸閣也是此類建筑，用以囤積軍糧準備運給對岸據守橫江、當利的數以萬計的部隊。邸閣儲糧通常夠大軍食用數十日。如曹魏毌丘儉在淮南叛亂，王基向司馬師建議：“軍宜速進據南頓，南頓有大邸閣，計足軍人四十日糧?！睋逗鬂h書》記載當時軍糧標準，士兵“計人稟五升”，萬人每日用糧500石，一月即需1.5萬石，“不計將吏驢馬之食”，由此可以推測牛渚營邸閣的儲糧規(guī)模應相當大。

如前所述，當地傳統(tǒng)的碼頭是在今天采石磯北的采石古鎮(zhèn)一帶，駐軍營壘應當設在附近以保護津渡，故通常認為劉繇的“牛渚營”及后來孫吳的“牛渚屯”都在此地。由于吳將全琮、全緒父子曾長期鎮(zhèn)守牛渚，后世亦稱其營壘為“全琮故壘”。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閏月辛未詔曰：

姑熟饒曠，荊河斯擬，博望關畿，天限嚴峻。龍山南指，牛渚北臨，對熊繹之余城，邇全琮之故壘，良疇美柘，畦畎相望······

王志高指出，此詔書中的“邇”字說明牛渚營（壘）與姑熟城（今當涂縣城）相距不遠，進而推測此地最早的長江古津渡應在采石磯的東南，與姑孰（熟）城相距較近，即姑溪河入江的港灣，“孫吳的牛渚營（壘）及東晉的牛渚城當在此津渡旁的高地及山崗上”。王氏此說頗具新意，據劉宋庾仲雍記載，當地在六朝時有津渡，“按《（尋）江源記》：‘姑浦口南岸立津，以譏（稽查）行旅?！闷钟懈?，舊經郡城中”。但是否在漢末已成為長江的重要津渡，史書對此缺乏明確記載。目前若想改變學界對牛渚古渡在今采石磯北的傳統(tǒng)認識，還需更多史料的支持。

（三）孫策攻占江東時對歷陽、牛渚的利用與爭奪

袁術北進中原遇到曹操阻攔，橫江一帶的戰(zhàn)事又陷入僵局，劉繇的兵馬對淮南地區(qū)構成了威脅，致使袁術腹背受敵，形勢頗為不利。這時孫策要求袁術把孫堅的余部交給他，前去增援吳景、孫賁的隊伍，從而扭轉戰(zhàn)局，進軍江東。史稱：“（袁術）以（吳）景為督軍中郎將，與（孫）賁共將兵擊（張）英等，連年不克。策乃說術，乞助景等平定江東。”孫策進言曰：“家有舊恩在東，愿助舅討橫江；橫江拔，因投本土召募，可得三萬兵，以佐明使君匡濟漢室。”袁術內心不愿分兵給孫策，但亟須解決江北前線的危機，自己無計可施，覺得不妨答應孫策的請求。在孫策出兵前夕，“（袁）術表策為折沖校尉、行殄寇將軍”，不過只撥給孫策很少的人馬，孫策對此耿耿于懷，后來對太史慈說：“先君手下兵數千余人，盡在公路許。孤志在立事，不得不屈意于公路，求索故兵，再往才得千余人耳?！?/p>

興平元年冬，吳景、孫賁的兵馬駐守歷陽，阻止劉繇所部向淮南腹地推進，孫策領兵與吳景、孫賁所部匯合，自壽春出發(fā)時，“兵財（才）千余，騎數十匹，賓客愿從者數百人”，經過沿路招募民眾，“比至歷陽，眾五六千”。期間他獲得了一批能征善戰(zhàn)的部將，有原孫堅麾下經驗豐富的舊將程普、韓當、黃蓋，還有年輕勇猛的蔣欽、周泰、陳武，明顯地增強了軍隊的作戰(zhàn)指揮能力。孫策到達歷陽后，又寫信招摯友周瑜率眾加入，于是形成了顯著的優(yōu)勢，迅速擊敗了張英、于麋的部隊?！皶▽O）策將東渡，到歷陽，馳書報（周）瑜，瑜將兵迎策。策大喜曰：‘吾得卿，諧也?！鞆墓M江、當利，皆拔之?！卑褦潮鸹亟瓥|的牛渚（參見圖3）。

孫策攻占橫江津和當利口后，本想乘勝渡江進取對岸的牛渚，打開通往江東的門戶，“而船少，欲駐軍更求”，征集附近的民間船只。部將徐琨轉達了其母親的建議，認為如果大兵停駐江邊，恐怕劉繇會增派水軍前來反擊，孫策船少難以抵擋。最好砍伐蘆葦編制筏排，協(xié)助船只載運軍隊盡快渡江。這條計策獲得采納并成功實施：“策即行之。眾悉俱濟，遂破（張）英，擊走笮融、劉繇，事業(yè)克定。”《江表傳》曰：“（孫）策渡江攻（劉）繇牛渚營，盡得邸閣糧谷、戰(zhàn)具?！闭碱I了這個重要的渡口，還繳獲營內儲存的大量軍糧與兵器。

孫策以牛渚作為據點，率軍前去攻打秣陵（今江蘇省南京市），雖然得手，但劉繇的敗將樊能、于糜等糾集部下乘虛來攻，“復合眾襲奪牛渚屯”，又占領這座港口，截斷了孫策與淮南后方聯絡的交通路線，迫使他撤兵回到江畔，“（孫）策聞之，還攻破（樊）能等，獲男女萬余人”，再次攻占牛渚。在穩(wěn)固了港口軍壘的防御之后，孫策繼續(xù)揮師北上，進攻笮融的營地。他在戰(zhàn)斗中負傷，只好再次返回牛渚。《江表傳》載孫策“為流矢所中，傷股，不能乘馬，因自輿還牛渚營”。周圍已被其降服的敵兵得知后發(fā)動叛亂，孫策令吳景率軍鎮(zhèn)壓，并派遣間諜偽裝成叛變者，“告（笮）融曰：‘孫郎被箭已死?！诖笙?，即遣將于茲鄉(xiāng)（向）策”，又來奪取牛渚。孫策設下埋伏，詐敗撤退，誘使“賊追入伏中。乃大破之，斬首千余級。策因往到融營下，令左右大呼曰：‘孫郎竟云何？’賊于是驚怖夜遁”。此后孫策進軍一帆風順，“轉下秣陵、湖孰、句容、曲阿”，攻占了敵人的巢穴?！皠Ⅳ項壾姸萏?，諸郡守皆捐城郭奔走?！?/p>

孫策進入曲阿后頒布公告，宣布優(yōu)待投降的敵軍，入伍者免除全家賦役，促使劉繇部下紛紛投誠。“旬日之間，四面云集，得見兵二萬余人，馬千余匹，威震江東，形勢轉盛?！彪S后順利占領吳郡與會稽，“盡更置長吏，（孫）策自領會稽太守。復以吳景為丹楊太守，以孫賁為豫章太守；分豫章為廬陵郡，以賁弟輔為廬陵太守，丹楊朱治為吳郡太守”。成為割據一方的諸侯。在孫策攻占江東的戰(zhàn)斗過程中，奪取和保住牛渚顯然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袁術雖然只給了孫策很少的人馬，但是在作戰(zhàn)前期，孫策大軍的糧草給養(yǎng)是需要淮南后方提供的，必須經過歷陽的港口渡江運往牛渚，再轉送前線。直到孫策穩(wěn)定了對江東各地的統(tǒng)治，才得以就地獲得后勤補給。

（四）孫策與袁術決裂后占據牛渚和歷陽

孫策攻占江東以后，與袁術集團逐漸疏遠，直到反目為仇，斷絕來往。孫策陸續(xù)占領了丹陽、吳、會稽三郡諸縣城鎮(zhèn)，袁術隨即派遣親信前去做官，并把孫策的得力干將調回淮南，企圖削弱他的勢力。例如孫策打下丹陽郡后，留周瑜與其從父周尚鎮(zhèn)守。“袁術遣從弟胤代（周）尚為太守，而瑜與尚俱還壽春?！眳蔷?、孫賁在獲勝后回到壽春復命，卻被袁術留在當地，不讓他們返回江東，借此剪除孫策的羽翼?！霸g以吳景守廣陵，（孫）策族兄香亦為術所用，作汝南太守，而令（孫）賁為將軍，領兵在壽春?！?/p>

對于袁術的卑劣伎倆，孫策予以堅決反擊，他寫信讓周瑜、吳景、孫賁棄官回歸江東。“策與（吳）景等書曰：‘今征江東，未知二三君意云何耳？’景即棄守歸。”孫賁則拋棄在壽春的親屬逃歸江東，“（袁術）除賁九江太守。賁不就，棄妻孥還江南”。而周瑜滯留了較長時間?！埃ㄔ┬g欲以瑜為將，瑜觀術終無所成，故求為居巢長，欲假途東歸，術聽之。遂自居巢還吳?！睂υg派往江東任職的官吏，孫策將他們逐回淮南，此舉引起了袁術的報復，袁術暗地聯絡當地豪強來發(fā)動叛亂?！埃▽O）策既平定江東，逐袁胤。袁術深怨策，乃陰遣間使赍印綬與丹楊宗帥陵陽祖郎等，使激動山越，大合眾，圖共攻策?！敝率闺p方的矛盾日益激化。

建安二年（197年）初，袁術利令智昏，在壽春稱帝，“自稱‘仲家’，以九江太守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睂O策寫信進行勸諫，遭到拒絕后便斷絕了牛渚與橫江、當利等津渡的交通，不再與袁術占據的淮南來往?！埃ㄔ┬g后僭號，策以書喻術，術不納。便絕江津，不與通?！睂O策還派遣部隊渡江占據了牛渚對岸，“使（孫）輔西屯歷陽以拒袁術，并招誘余民，鳩合遺散”。將該地作為江東防御北敵入侵的前哨陣地。建安三年（198年），周瑜脫離袁術返回江東?！埃▽O）策親自迎瑜，授建威中郎將，即與兵二千人，騎五十匹?！庇捎谒诨茨虾苡新曂?，又深得孫策信任，被派去鎮(zhèn)守牛渚這個重要軍港?！耙澡ざ餍胖趶]江，出備牛渚?！薄督韨鳌吩唬骸安哂纸o瑜鼓吹，為治館舍，贈賜莫與為比。策令曰：‘周公瑾英俊異才，與孤有總角之好，骨肉之分。如前在丹楊，發(fā)眾及船糧以濟大事，論德酬功，此未足以報者也?！?/p>

五

孫權繼位之初的形勢變化與撤離歷陽

建安五年（200年）四月，孫策在北征廣陵途中遇刺逝世，其弟19歲的孫權繼位，江東政局動蕩不穩(wěn)?！笆菚r惟有會稽、吳郡、丹楊、豫章、廬陵，然深險之地猶未盡從，而天下英豪布在州郡，賓旅寄寓之士以安危去就為意，未有君臣之固。”就連孫權的母親也都對他能否守住這份基業(yè)心生疑慮。當年曹操在官渡之戰(zhàn)殲滅袁紹軍隊主力，勢力壯大、威名遠震，“聞策薨，欲因喪伐吳”，消滅孫氏集團。被扣留在朝廷任職的江東使者張纮極力勸阻，才使曹操暫時撤銷了南征的謀劃。孫權得知后非?？只?，特地派遣顧徽為使者到許昌與其重修盟好，獲得朝廷的任命并探聽消息。曹操最終考慮鄰近的河北袁氏集團仍為心腹大患，是首要敵人；而孫權遠在吳、會，實力尚弱，對自己未能構成嚴重威脅，自己本身又缺乏強大的水軍，難以渡江作戰(zhàn)，所以對吳使“厚待遣還”，重申舊盟，奏請朝廷正式授予孫權軍政官職，“即表（孫）權為討虜將軍，領會稽太守”，并企圖利用他來打擊和削弱荊州的劉表，以減輕其對自己后方的軍事壓力。

從此次通使到赤壁之戰(zhàn)爆發(fā)的8年時間內，孫曹雙方基本上和平相處。在這一階段，孫權采取的是“西攻北守”的軍事戰(zhàn)略，他在建安八年（203年）、十二年（207年）、十三年（208年）出兵溯江西征，攻打鎮(zhèn)守夏口的劉表部將黃祖，極力消除上游的威脅，同時剿滅各地的山越叛亂，安定了對江東六郡的統(tǒng)治，為將來建立吳國奠定了基礎。江北的九江郡在建安四年（199年）袁術病故后陷入分裂混亂狀態(tài)，“孫策所置廬江太守李述攻殺揚州刺史嚴象，廬江梅乾、雷緒、陳蘭等聚眾數萬在江、淮間，郡縣殘破”。曹操則在建安五年任命劉馥為揚州刺史，“單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填補了淮南地區(qū)的政治真空狀態(tài)。劉馥到任后招撫民眾，“數年中恩化大行，百姓樂其政，流民越江山而歸者以萬數?！碑數亟洕靡曰謴桶l(fā)展，行政統(tǒng)治也逐漸鞏固。當年冬季，孫權出兵消滅叛變的廬江太守李術（述），奪回江北的皖城，任命了宗親孫河來做當地的軍政長官。孫河“從（孫）權討李術。術破，拜威寇中郎將，領廬江太守”。但此后孫權為了維持與曹操及朝廷的盟好關系，在江北各地收縮兵力，退守南岸。據史書所載，孫河后來被調往京城（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而劉馥在九江郡穩(wěn)固統(tǒng)治之后，遂將勢力擴展到皖城一帶?！坝谑蔷壑T生，立學校，廣屯田，興治芍陂及茄陂、七門、吳塘諸堨以溉稻田，官民有畜?！逼渲袇翘邻榫驮谕畛歉浇?，后來朱光任廬江太守駐扎皖城，也是在此地開辟稻田。清儒謝鐘英認為建安五年孫權攻陷皖城后不久就將軍隊撤走，當地隨即被劉馥占領?！埃▽O）策亡，廬江太守李術不肯事（孫）權。（建安）五年，攻術于皖城，梟術首，徙其部曲三萬余人。皖城入魏當在此時?！眳窃鰞H也持相同看法。

建安九年（204年），鎮(zhèn)守京城的孫河被下屬媯覽、戴員暗害，媯、戴二人隨即企圖投靠曹操，“使人北迎揚州刺史劉馥，令住歷陽，以丹陽應之”。胡三省注曰：“歷陽與丹陽隔江，使馥來屯，以為聲援?！北砻髟瓉頁貧v陽的吳軍已經撤回南岸，具體時間史書沒有記載。孫河鎮(zhèn)守廬江是在建安五年冬攻陷皖城、消滅李術之后，估計他撤離歷陽最早也應在建安六年（201年）中，此后當地并無兵馬駐扎，所以劉馥得以進駐。孫權放棄江北各地，也不再對九江、廣陵、廬江等郡發(fā)動攻勢，藉以集中力量對上游的荊州發(fā)動進攻。同時曹操對河北袁氏全力用兵，逐步占據冀州、并州、幽州等地，直到最終消滅袁氏集團的殘余勢力。從歷史發(fā)展的過程來看，孫權與曹操及漢廷的交好使兩方各取所需。孫權獲得了必要的軍政官職與朝廷對其統(tǒng)治的認可，能夠專心在江南揚州和荊州方向發(fā)展勢力。曹操則在確?；茨系貐^(qū)安全的前提下，放任孫氏在江東一隅擴張，以便削弱荊州劉表的力量，使自己統(tǒng)一北方的優(yōu)先戰(zhàn)略得以順利實施。這是一個雙贏的結果，不僅緩和了孫曹兩家的關系，穩(wěn)定了江東的政治形勢，而且對后來三國鼎立局面的形成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

六

曹操“四越巢湖”引起孫吳防線西移與牛渚、歷陽偏離主要戰(zhàn)場

建安十二年末，曹操打敗烏桓、消滅了袁氏殘余勢力，從而鞏固了北方的統(tǒng)治。次年七月他南征荊州，迫使劉琮投降，此時江東孫權成為阻礙他實現統(tǒng)一大業(yè)的最大對手，雙方的矛盾開始激化，因而爆發(fā)了赤壁之戰(zhàn)，曹操失利后率主力軍隊撤回冀州，次年（209年）再度南征。從這番出兵到他去世以前，曹操共對孫權發(fā)動了4次大規(guī)模用兵，分別在建安十四年（209年），建安十七年（212年）冬至次年（213年）春，建安十九年（214年），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冬至次年（217年）春；其中交鋒兩次，戰(zhàn)場都在淮南地區(qū)，而進軍路線均為自渦水入淮后經壽春、合肥過巢湖南下，故被諸葛亮稱為“四越巢湖”。值得注意的是，曹操這四次南征都是走的水路，從合肥經施水（今南淝河）入巢湖，再經濡須水從濡須口（今安徽省無為市東南）進長江（見圖4）。他選擇這條主攻路線的原因有以下幾點：

一是水運節(jié)省時力。南征曹軍的數量多少，史籍對此缺乏明確記載。據《江表傳》所言，建安二十一年“曹公出濡須，號步騎四十萬，臨江飲馬”。這40萬人是虛夸的數目。曹操二下巢湖時，參軍傅幹曾進行諫阻，提到“今舉十萬之眾，頓之長江之濱”；次年（215）曹操西伐漢中，據楊暨追述：“武皇帝始征張魯，以十萬之眾，身親臨履，指授方略。”看來10萬左右軍隊是他親自出征率領的人數。如此大規(guī)模的兵馬有著巨量的糧草消耗，若是陸運，不僅要投入許多役夫和牲口，這些人畜每日的給養(yǎng)耗費也是非常大的。但乘舟航運可以借助水流和風力，比陸運明顯節(jié)約時間、勞動力和物資消耗成本，具有突出的優(yōu)越性。船只的載運能力遠遠超過了車輛和人擔畜馱，伍被曾說江南行舟，“一船之載當中國數十兩車”。這是曹操選擇水路的首要因素。

二是渡江作戰(zhàn)需要大量船只。由于孫吳的根據地在江南，擁有長江天塹為自然工事，曹操大軍若是陸行，不能隨隊攜帶船只，到了江畔沒有涉渡工具，只得望洋興嘆。正如項羽逃至烏江時，亭長言道：“愿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币虼艘胝鞣?，必須掌握強大的水軍和眾多航船，才能打敗敵人的舟師，把數以萬計的部隊安全渡過長江，開進江東腹地。而在北方建造的船隊只有通過水路，才能到達并進入長江，這也是曹操決定水運軍隊開赴前線的緣故。

三是途經巢湖的航道最為便捷。漢魏時期北方中原與東南地區(qū)的航運路線，主要是通過汝、潁、渦、泗等鴻溝諸渠進入淮河，而溝通江淮的水道僅有兩條。東邊是廣陵郡界的中瀆水（今京杭大運河蘇北段），從末口（今江蘇省淮安市楚州區(qū)）進入，到江都（今江蘇省揚州市江都區(qū)）入江。這條水道因為年久失修，漢末以來屢次發(fā)生淤塞，不利于船隊通航。黃初六年（225年）魏文帝欲走中瀆水南征，“車駕幸廣陵，濟表水道難通，又上《三州論》以諷帝。帝不從，于是戰(zhàn)船數千皆滯不得行”。所以曹操沒有選擇這條路線。西邊則是船隊駛入肥口（今安徽省壽縣八公山西南），溯肥水（今東淝河）過壽春至將軍嶺，通過巢肥運河浮施水（今南淝河）入巢湖，再順濡須水到濡須口入長江后東北行，過蕪湖、牛渚，即可到達吳都建業(yè)和蘇南太湖流域。當時從中原地區(qū)遠赴江東，這條水道最為捷近，而且水陸兼行、交通便利，因此成為旅客的首選途徑。如漢末清河崔琰避亂離鄉(xiāng)，“于是周旋青、徐、兗、豫之郊，東下壽春，南望江湖，自去家四年乃歸?！边@是曹操選擇大軍“四越巢湖”的決定性原因。

曹操平定關西后完全統(tǒng)一了北方，號稱“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兵力強盛。孫權為了抵御強敵被迫調整了兵力部署與防御戰(zhàn)線，他在繼位之后的都城與軍隊主力駐在吳郡首府吳縣（今江蘇省蘇州市），位于江東的經濟中心太湖平原，可以就近獲取物資補給；但是距離國境與長江水運干線較遠，倘若是大敵犯境，吳軍主力乘舟經過江南運河與丹徒水道駛入長江需要幾天時間，可能會因拖延時日而貽誤戰(zhàn)機。后來劉備造訪京城（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也向孫權說：“吳去此數百里，即有警急，赴救為難?！苯ò彩哪瓴懿俪踉匠埠?，孫權隨即在當年向北遷都到丹徒，改稱京城。建安十六年（211年），孫權把都城從京城遷移到秣陵（今江蘇省南京市），當地更加靠近濡須口，軍隊主力屯據于此，方便進行支援?！懊髂?，城石頭，改秣陵為建業(yè)。聞曹公將來侵，作濡須塢?！笔^城在南京城外的清涼山，濡須塢在濡須水入江之口，增筑城壘顯然是為了應對曹操在這一方向即將發(fā)起的大舉進攻。

由于曹操的進軍路線是從合肥南下巢湖、濡須水，不走大、小峴山過昭關到歷陽，所以牛渚面臨的軍事威脅不算嚴重，其防御地位實際上退居到二線，處在濡須口的后方。建安十八年孫權堅守濡須口，逼退曹操大軍，任命從兄孫瑜駐守牛渚。其本傳曰：“權欲交戰(zhàn)，瑜說權持重，權不從，軍果無功。遷奮威將軍，領郡如故，自溧陽徙屯牛渚?！敝档米⒁獾氖?，曹操這次率主力攻打濡須口時，曾經派遣一支偏師到歷陽地區(qū)，打敗了孫權在當地的駐軍?！罢拢M軍濡須口，攻破權江西營，獲權都督公孫陽?！备鶕渌涊d的佐證，這里所說的“江西”，應是橫江津渡所在的歷陽地區(qū)。例如《晉書·武帝紀》述滅吳之役，“安東將軍王渾出江西”?！稌x書·王渾傳》則說“及大舉伐吳，渾率師出橫江”。吳國丹陽太守沈瑩力勸丞相張悌不要渡江迎戰(zhàn)，主張在牛渚應敵，如果擊敗對手，歷陽之敵自然會撤走，“若勝之日，江西自清”，都反映了此處記載的“江西”是指歷陽。此外吳將徐盛本傳亦記載：“曹公出濡須，從（孫）權御之。魏嘗大出橫江，盛與諸將俱赴討。時乘蒙沖，遇迅風，船落敵岸下，諸將恐懼，未有出者，盛獨將兵，上突斫敵，敵披退走，有所傷殺。風止便還，權大壯之?！倍急砻髁瞬鼙竭_過歷陽，并且一度占據了長江沿岸，后來隨著主力撤兵而退走，橫江及歷陽地區(qū)仍為孫吳所控制。

孫瑜到牛渚赴任后，“以永安人饒助為襄安長，無錫人顏連為居巢長，使招納廬江二郡，各得降附”。襄安縣治在今安徽省無為市襄安鎮(zhèn)，居巢縣治在今安徽省巢湖市區(qū)東北，可見孫瑜積極在江北地區(qū)擴展勢力，很有成績，也表明鎮(zhèn)守牛渚的主將兼管對面歷陽等地的軍務。因為曹操反復沿巢湖、濡須水南下，牛渚與北岸歷陽承受的軍事壓力并不沉重。史書記載其他將領忙于備戰(zhàn)交鋒，孫瑜居然有空暇在當地講經習禮，可見其負擔比較輕?！皾幦笋R普篤學好古，瑜厚禮之，使二府將吏子弟數百人就受業(yè)，遂立學官，臨饗講肄。是時諸將皆以軍務為事，而瑜好樂墳典，雖在戎旅，誦聲不絕?！毙枰⒁獾氖牵懿俚谒拇伪匠埠吠藭r，留下夏侯惇屯守湖口，“（建安）二十一年，從征孫權還，使惇都督二十六軍，留居巢”。這樣曹軍就占領了原來孫吳在巢湖東、南的前哨陣地，將其防線壓縮到長江沿岸。

七

孫吳都城西移武昌與牛渚、歷陽戰(zhàn)略地位再度下降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末，三國的政治、軍事形勢發(fā)生了重大改變，孫權背棄與劉備的盟約，暗地勾結曹操襲取荊州，使吳國領土廣為擴展，他的臨時都城與軍隊主力先是移駐公安（今湖北省公安縣），后在黃初二年（221年）四月遷至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至黃龍元年（229年）九月返回建業(yè)，這段時間約有10年之久。江東是孫吳立國的根據地，吳郡、會稽境內的太湖流域又是國家經濟重心，提供大部分財賦，因而受到特殊重視，孫權在該地留駐重兵以備江防。在都城西移武昌前后，孫權調整了揚州地區(qū)的防務，牛渚、歷陽的戰(zhàn)略地位再度下降：

（一）吳國揚州的防區(qū)劃分與牛渚、歷陽的軍事部署

據史書記載，孫權將長江下游的揚州以扶州為界劃分為東西兩個都督轄區(qū)，“拜（呂）范建威將軍，封宛陵侯，領丹楊太守，治建業(yè)，督扶州以下至海?！奔存?zhèn)守建業(yè)，統(tǒng)領扶州以東地域。扶州以西至皖口（今安徽省安慶市西南山口鎮(zhèn)）和皖城（今安徽省潛山縣）由賀齊統(tǒng)率。“拜安東將軍，封山陰侯，出鎮(zhèn)江上，督扶州以上至皖?！眹栏疲骸皳藘蓷l記載，吳初，呂范以丹陽太守督扶州以下至海，后領揚州牧；同時，賀齊督扶州以上至皖，后領徐州牧。扶州在今何地雖待考，然大江下流亦分上下兩大督區(qū)，此明證也。”謝鐘英認為扶州或為建業(yè)西南江中沙洲，而嚴耕望判斷其地還應在其西邊，“必在建業(yè)、濡須口間殆可斷言，或者即洞口、牛渚上下歟？”筆者認為嚴氏的推測應接近事實，吳將全琮本傳曰：“后（孫）權以為奮威校尉，授兵數千人，使討山越。因開募召，得精兵萬余人，出屯牛渚，稍遷偏將軍?！倍S初三年（222年）洞口之役，呂范率領五軍應敵，麾下部將中就有全琮，可見牛渚屬于扶州以東的轄區(qū)范圍。呂范統(tǒng)率的將領還包括徐盛與孫韶，當時徐盛任廬江太守、建武將軍，全琮為牛渚督，孫韶為京下督，可見呂范任職應為都督，故魏國方面稱其為“大將”。如前所述，僅全琮屬下就有萬余人，呂范、孫韶所領兵力大致與其相當，加上徐盛部下至少會有數千人，總共兵馬有四五萬人。

建安二十四年冬，曹操為了促使孫權襲取劉備的荊州，下令將居巢、合肥一帶的守軍后撤，借此減輕孫權的軍事壓力，讓他沒有后顧之憂，得以全力進攻關羽的南郡。但在孫權奪得荊州后，曹丕立即派遣張遼、朱靈率軍進駐合肥，并讓小股魏兵東赴歷陽江畔、南下居巢等邊陲要地偵察刺探，對吳國的江東后方構成威脅。孫權對此驚懼不已，立即給曹丕上書詢問：

近得守將周泰、全琮等白事，過月六日，有馬步七百，徑到橫江，又督將馬和復將四百人進到居巢，琮等聞有兵馬，渡江視之，為兵馬所擊，臨時交鋒，大相殺傷。卒得此問，情用恐懼。權實在遠，不豫聞知，約敕無素，敢謝其罪。又聞張征東、朱橫海今復還合肥，先王盟要，由來未久，且權自度未獲罪釁，不審今者何以發(fā)起，牽軍遠次？

從孫權的上表可以看出，當地吳軍主力駐在牛渚，合肥東經大、小峴山到歷陽縣境沿途沒有吳軍守備，所以魏軍的“馬步七百”能夠順利抵達橫江渡口，但當地留有少數吳軍斥候，他們發(fā)現敵情后立即到牛渚報告守將全琮，全琮馬上領兵渡江，經過激烈戰(zhàn)斗將對方逐退，這和孫瑜統(tǒng)轄牛渚時江北有許多吳軍的情況截然不同。

（二）曹丕三路征吳期間的洞口之戰(zhàn)

黃初三年九月，孫權拒絕提供太子孫登給曹魏作為人質，雙方關系破裂，曹丕于是發(fā)兵進攻吳國。此前曹操收攏兵力“四越巢湖”，只走一條固定的主攻路線，這就使吳軍的防御作戰(zhàn)比較容易，孫權得以集中部隊在濡須口進行抵抗。加上濡須水沿岸多為山嶺丘陵，曹操大軍受到地形的限制，進攻隊形無法展開，只能在一個相對狹窄的正面上與敵兵接觸，因而無法施展計謀和發(fā)揮兵力上的優(yōu)勢。如傅幹所言：“士馬不能逞其能，奇變無所用其權，則大威有屈而敵心未能服矣?！敝T葛亮也說“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把它們作為失敗的戰(zhàn)例。

曹丕總結了其父用兵不利的教訓，這次采取分兵多路進攻的戰(zhàn)略，史稱“三道并征”。孫權也調兵遣將，分頭阻擋?！扒锞旁?，魏乃命曹休、張遼、臧霸出洞口，曹仁出濡須，曹真、夏侯尚、張郃、徐晃圍南郡。（孫）權遣呂范等督五軍，以舟軍拒休等，諸葛瑾、潘璋、楊粲救南郡，朱桓以濡須督拒仁?！辈茇У倪@次進攻，其主力“中軍”是從中原經過南陽盆地而下襄陽，圍攻江陵。此條道路距離曹魏國都洛陽較近，“魏文帝自住宛，為其勢援”。東路攻吳的主將是征東大將軍曹休，他官拜揚州刺史，治所在壽春，又都督青、徐二州。這次征吳，曹休“假黃鉞，督張遼等及諸州郡二十余軍”，豫州刺史賈逵也領兵隨同前往，曹魏水師戰(zhàn)船多在其麾下。三國時每“軍”數千人至萬人不等，即使按3000人估算，曹休部隊總數最少也得有六七萬人，面對東吳呂范率領的四五萬人。

曹休所部的進攻路線是乘舟順淮水東下，至末口（今江蘇省淮安市楚州區(qū)）轉入中瀆水、即古邗溝南行，至海陵（今江蘇省泰州市）和江都（今江蘇省揚州市江都區(qū)）而到達江濱?！度龂尽窂堖|本傳說：“孫權復叛，帝遣遼乘舟，與曹休至海陵，臨江?！庇衷疲骸笆菤q，遼與諸將破權將呂范。遼病篤，遂薨于江都?！辈苄菟娙虢笏萘黢傊炼纯冢ɑ蚍Q洞浦）登陸。洞口地址，歷代史家認為在歷陽縣境，但其具體位置不詳。如《太平寰宇記》載和州歷陽縣有“洞口浦，魏將曹休、張遼伐吳至此，吳軍相望”。胡三省曰：“據晉書譙王尚之傳，桓玄攻尚之于歷陽，使馮該斷洞浦，焚舟艦。則洞口在歷陽江邊明矣?！薄蹲x史方輿紀要》卷29亦曰：“洞浦，在（和）州西南，臨江。亦曰洞口。曹丕黃初三年伐吳，分命曹休等出洞口。”又云：“洞浦蓋亦江浦之別名矣?！钡茨芟裼涊d橫江、當利浦那樣明確標出距離和州有多少里。

今人梁允麟推測洞口在橫江渡口的西梁山附近，即在江南東梁山（博望山）北的徐陵的對岸?！埃ǖり柨h）有徐陵，在縣西南東梁山之北，與江北和縣洞浦，亦稱洞口相對?！睋欁嬗碛浭?，東梁山在牛渚（采石）磯西南40里。另曰：“東梁山一名博望山，在太平府（今當涂縣）西南三十里；西梁山在和州（歷陽）南六十里，夾江對峙，如門之辟，亦曰天門山。”值得注意的是，清代學者陳廷桂纂修的《歷陽典錄》明確記載：“裕溪（口），舊名新婦港······在州南九十里，源出巢湖，東流入于江，其口名洞口，一名新婦口。魏將曹休、張遼伐吳至此，與吳軍相望?！端涀ⅰ吩啤罅卸纯?。’即此?！惫P者按：裕溪河流出經今巢湖市、含山縣、無為市、和縣，全長60.4公里，其入江的裕溪口在今蕪湖市鳩江區(qū)西部，與南岸的蕪湖市鳩江區(qū)四褐山街道為一江之隔，也是軍事要地。顧祖禹曰：“裕溪河，（和）州南九十里。源出巢湖，自無為州流入境，南注于江。”又引《通鑒地理通釋》曰：“裕溪在無為、歷陽之間，亦南北之沖要?！薄稓v陽典錄》的記述，與《三國志》的有關記載互相吻合。曹魏率領的魏軍在洞口登陸后擊敗了駐守歷陽的吳國軍隊，并派小股部隊襲擾對岸的蕪湖?！皩O權遣將屯歷陽，（曹）休到，擊破之，又別遣兵渡江，燒賊蕪湖營數千家。”因此，洞口的具體位置應以《歷陽典錄》所述為是。

曹休的艦隊聲勢浩大，吳軍統(tǒng)帥呂范不敢阻擊其西進，只是隨后帶領水軍到達前線，駐扎在南岸與其抗衡?！埃▍危┓抖叫焓?、全琮、孫韶等，以舟師拒休等于洞口?！彪p方隔江對峙，“軍營相望。敵數以輕船鈔擊，（全）琮常帶甲仗兵，伺候不休”。魏軍無隙可乘，未敢輕易渡江發(fā)動總攻。曹休這次選擇在橫江以南的洞口屯兵，準備在此地渡江，其原因如下：第一，當地江面要比橫江、牛渚之間要窄。根據現代水文資料，在枯水期和漲水期，采石一帶的江面寬度為5250—5900米。因為歷代泥沙淤積，江面逐漸變窄，漢末三國時期那里的江面要寬得多。洞口的情況如前所述，雙方“軍營相望”，距離不遠，在這里作戰(zhàn)可以縮短大軍的渡江時間。第二，牛渚設有吳軍勁兵和經營多年的堅固營壘，守備嚴密，登陸作戰(zhàn)不易成功。而蕪湖的防御較弱，因此曹休敢于派遣小股部隊過江襲擾，燒毀民居。第三，洞口與濡須地區(qū)距離很近，那里是魏軍“三道并征”的中路攻擊對象，“魏使大司馬曹仁步騎數萬向濡須”。曹休駐軍在這里渡江，有利于策應曹仁部隊的戰(zhàn)斗，一旦成功，則截斷了建業(yè)后方對濡須守軍的支援與供給。

當年十一月，洞口地區(qū)突遇東南颶風，吳軍許多戰(zhàn)船纜繩斷裂，漂至江中傾覆，或漂到對岸被敵兵俘獲?！爸T船綆紲斷絕，漂沒著岸，為魏軍所獲，或覆沒沉溺，其大船尚存者，水中生人皆攀緣號呼，他吏士恐船傾沒，皆以戈矛撞擊不受。”以致遭受了慘重損失，“船人覆溺，死者數千”。損失達到了部隊的半數，“所亡中分”。這表明吳國參戰(zhàn)水師的總數不到2萬人。魏軍乘機發(fā)動攻勢，但被吳軍反擊，有所死傷?！安苄菔龟鞍砸暂p船五百、敢死萬人襲攻徐陵，燒攻城車，殺略數千人。將軍全琮、徐盛，追斬魏將尹盧，殺獲數百?！毙炝暝诮癜不帐‘斖靠h西南。魏文帝聞訊后急忙命令曹休全力渡江進擊，但是曹休猶豫未行，這時上游吳國援軍在賀齊的帶領下及時趕到，于是穩(wěn)定了局勢。曹丕“詔敕諸軍促渡。軍未時進，賊救船遂至”。賀齊的水軍裝備精良，擁有巨型戰(zhàn)艦，震懾住魏兵，使其不敢輕舉妄動。史書記載其“兵甲器械極為精好，所乘船雕刻丹鏤，青蓋絳檐，干櫓戈矛，葩瓜文畫。弓弩矢箭，咸取上材，蒙沖斗艦之屬，望之若山。休等憚之，遂引軍還”。最終曹休所部未能成功渡江，只得悻悻撤兵。

（三）孫桓駐守牛渚，筑橫江塢

這次戰(zhàn)役之后，孫權把在夷陵之戰(zhàn)屢立功績的宗室子弟孫桓調來接替全琮，統(tǒng)領牛渚與對岸歷陽的軍務。由于洞口戰(zhàn)斗中歷陽守軍缺乏城壘防御工事，被曹休打敗，孫權又命令在橫江渡口建立塢堡，以加強江北要津的防務。“（孫）桓以功拜建武將軍，封丹徒侯，下督牛渚，作橫江塢?！薄皦]”最初是指駐扎軍隊的小城，是一種與城池、營壘相同的軍事防御工程；其規(guī)模和范圍比較小，防御設施比較簡單，無法與郡縣城池相比。漢末三國時期的“塢”在形制上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普通的環(huán)形防御工事，例如白超壘，“一名白超塢，在（新安）縣西北十五里。壘當大道，左右有山，道從中出。漢末黃巾賊起，白超筑此壘以自固”。另有曹魏大臣杜恕見局勢混亂辭官，“去京師，營宜陽一泉塢，因其壘塹之固，小大家焉”。第二種是在江河港灣筑造的塢壘，面向陸地，僅在岸邊筑起一道弧形的塢墻，作為防御工事。臨水一側是開放的，通常在淺水之處立柵，留有柵口，船只可以駛入塢內，靠岸停泊獲得保護。由于半環(huán)形的塢墻狀如新月，又被稱為“偃月塢”“偃月城”“卻（缺）月城”。例如《水經注》卷35《江水》曰：“沔左有卻月城，亦曰偃月壘”，“昔魏將黃祖所守，吳遣董襲、凌統(tǒng)攻而擒之”。孫權所立的濡須塢，也稱偃月塢，“初，呂蒙守濡須，聞曹公將來，夾水筑塢，形如偃月，故以為名”。

在岸邊立塢可以借助壁壘增強守軍的防御能力，改變背水作戰(zhàn)的不利局面。孫權當初建造濡須塢，曾遭到部下的反對。“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入船，何用塢為？’”呂蒙對此解釋道：“兵有利鈍，戰(zhàn)無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這才說服了眾人。后來曹兵來攻，偃月塢工事堅固，“所以備御甚精，曹公不能下而退”。孫權在橫江筑塢出于同樣的目的，也是企圖利用壁壘來保住這個重要的渡口，不能像以前那樣只是留下少數警戒部隊，大敵來臨只得被迫放棄。但是孫桓赴任后不久突然病逝，他的職務當時由誰接替，史書未有明確的記載。

八

孫權還都建業(yè)后牛渚軍鎮(zhèn)戰(zhàn)略價值回升

黃龍元年九月，孫權將都城自武昌遷回建業(yè)，其中軍主力也隨駕轉移到那里，使長江下游的吳軍兵力得到加強，當地的沿江防御部署隨之出現了重要變化。孫權取消了此前揚州江防以扶州為界劃為東西兩大轄區(qū)的制度，平時吳國軍隊主力屯據在都城建業(yè)附近待命出征，此外在京城（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牛渚和濡須等要鎮(zhèn)屯戍兵馬，設置都督或督將加以統(tǒng)領，值得注意的是牛渚兵力及守將全琮的地位有顯著的提升。

黃武四年（225年），全琮自牛渚離職后改任九江太守。后來江東發(fā)生叛亂，“丹楊、吳、會山民復為寇賊，攻沒屬縣，（孫）權分三郡險地為東安郡，（全）琮領太守”。他赴任后平叛頗有成效，并收編了許多兵馬；“明賞罰，招誘降附，數年中，得萬余人。”黃武七年（228年）魏將曹休大舉進攻皖城（今安徽省潛山縣），孫權任命“陸遜為元帥，全琮與（朱）桓為左右督，各督三萬人擊休”。這是全琮首次擔任重要的軍職，而且獲得勝利。孫權認為他有大將之才，因此在還都建業(yè)當年晉升其職務，并把公主嫁給了他。“遷衛(wèi)將軍、左護軍、徐州牧，尚公主?！辈⒃俅位氐揭蚺ｄ炬?zhèn)守。

值得關注的是，全琮麾下駐軍數量有明顯增加。孫權在還都建業(yè)后頻頻出兵襲擾曹魏南境，其中全琮作為一方主帥率軍北伐淮南就有3次，兵力頗具規(guī)模。計有：公元233年，即吳國“嘉禾二年，（全琮）督步騎五萬征六安”。嘉禾六年（237年），“冬十月，（孫權）遣衛(wèi)將軍全琮襲六安，不克”。赤烏四年（241年），“夏四月，（孫權）遣衛(wèi)將軍全琮略淮南，決芍陂，燒安城邸閣，收其人民。威北將軍諸葛恪攻六安。琮與魏將王凌戰(zhàn)于芍陂，中郎將秦晃等十余人戰(zhàn)死。”曹魏方面的記載也說：“（正始）二年，吳大將全琮數萬眾寇芍陂，凌率諸軍逆討，與賊爭塘，力戰(zhàn)連日，賊退走?！贝颂幏Q全琮為“大將”，反映他的軍職實際上是“都督”，部下兵馬眾多?！秴菚芬嘣唬骸俺酰ㄈ╃秊閷⑸跤聸Q。當敵臨難，奮不顧身。及作督帥，養(yǎng)威持重。每御軍，常任計策，不營小利。”說到全琮此前為“將”，后為“督帥”，也證明他已經升任都督，其職務應為“牛渚都督”，附近幾處要塞的兵將在戰(zhàn)時受其管轄。例如，嘉禾六年十月全琮率兵北伐六安時，濡須督朱桓的兵馬就歸他指揮?！埃ㄈ╃攒姵鰺o獲，議欲部分諸將，有所掩襲。（朱）桓素氣高，恥見部伍。”從嘉禾二年（233年）出征六安的情況來看，因為有其他軍鎮(zhèn)督將的兵馬隨行，全琮自己直轄的牛渚部隊應該不到5萬，可能有兩三萬人。牛渚駐軍數量的顯著增長以及守將全琮成為孫權女婿的情況，反映這一津渡要鎮(zhèn)的軍事地位有所上升。其原因之一，就是牛渚距離都城建業(yè)較近，為其南方門戶。《讀史方輿紀要》稱采石磯“渡橫江西至和州（歷陽）二十五里，東北至應天府（南京）八十五里。”表明從牛渚到建業(yè)不過百里，軍隊急進也就是一天的路程。

赤烏十二年（249年）全琮病逝，由其長子全緒襲任其職務，“出授兵，稍遷揚武將軍、牛渚督”。孫權死后少子孫亮即位，全緒升遷鎮(zhèn)北將軍。建興元年（252年）十二月曹魏大舉入侵，“使將軍諸葛誕、胡遵等步騎七萬圍東興”。輔政大臣諸葛恪從建業(yè)發(fā)出援兵，“興軍四萬，晨夜赴救”。屯駐牛渚的全緒則認為敵軍強盛，形勢危急，若等建業(yè)援兵到來后會師再去解救，東興二城可能已被魏軍攻陷?！埃ㄈ┚w與丁奉建議引兵先出，以破魏軍。”即率領當地駐軍迎戰(zhàn)，結果大獲全勝，擊潰了占有絕對優(yōu)勢的敵軍，證明了這項決策的正確。

全緒去世后，由其弟全懌繼任牛渚都督職務。曹魏甘露二年（257年）征東大將軍諸葛誕在壽春叛亂，孫吳派全懌等領兵前來接應，“遣將全懌、全端、唐咨、王祚等，率三萬眾，密與文欽俱來應誕?！逼渲杏腥霞易宥嗝蓡T，“吳大將全琮，孫權之婚親重臣也，琮子懌、孫靜、從子端、翩、緝等，皆將兵來救誕?！苯Y果被司馬昭的大軍圍困在壽春城內。后來留在建業(yè)的全懌的侄子全輝、全儀“與其家內爭訟，攜其母，將部曲數十家渡江，自歸文王（司馬昭）”。魏國采用鐘會提出的反間計，讓全輝、全儀寫信派親信入城，謊稱吳國朝廷怨怒全懌等人解圍不力，要殺掉他們全家，引起全氏將領的恐懼，他們決定出城投敵?！岸?，吳大將全端、全懌等率眾降”，受到曹魏的封賞，而全氏家族在吳國由此破滅。從史書的記載來看，孫吳此后仍設有牛渚都督一職，曾由孫皓的舅父何植擔任，至西晉發(fā)動平吳之役前夕的天紀三年（279）離任入朝，“八月，以軍師張悌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為司徒?！崩^任其職務者不詳?！蹲x史方輿紀要》曰：“孫皓建衡二年謀伐晉，大舉兵從牛渚西上。旋引還，又以何植為牛渚督，作橫江塢?！辈恢櫴洗藯l記載所據何典。橫江塢在孫桓在世時已然動工修建，為什么吳末何植又“作橫江塢”？對此找不到相關記述，可能此前孫桓的筑塢工程尚有缺陷，或部分年久坍壞，故重新施工加以修葺，尚且無法定論。

九

西晉平吳之役中牛渚、歷陽成為關鍵戰(zhàn)場

咸寧五年（279年）十一月，晉武帝發(fā)動滅吳之役，為了突破孫氏依憑的長江天塹，晉朝采取了多路分兵、重點突破的進攻戰(zhàn)略，使吳軍在數千里江防上各自為戰(zhàn)，難以相互支援。晉軍共有20余萬人，分為五路兵馬。“命鎮(zhèn)東大將軍司馬伷向涂中，安東將軍王渾、揚州刺史周浚向牛渚，建威將軍王戎向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向夏口，鎮(zhèn)南將軍杜預向江陵，龍驤將軍王濬、廣武將軍唐彬浮江東下。”這五路人馬當中，有兩路最為重要，首先是王濬、唐彬率領的巴蜀舟師，有七萬之眾，裝備了規(guī)模巨大的艦隊。“濬乃作大船連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為城，起樓櫓，開四出門，其上皆得馳馬來往。又畫鹢首怪獸于船首，以懼江神。舟楫之盛，自古未有?！边@是突破吳國江防、克敵制勝的主力。其次是王渾統(tǒng)領的揚州兵馬，該州自赤壁之戰(zhàn)以后，始終是魏晉對吳攻防作戰(zhàn)的重心區(qū)域，魏晉在此地部署了眾多軍隊。前述胡遵、諸葛誕征東興曾出動7萬人，后來諸葛誕在淮南叛亂，“斂淮南及淮北郡縣屯田口十余萬官兵，揚州新附勝兵者四五萬人，聚谷足一年食，閉城自守?！笨梢娖浔χ畯姶?。這次王渾出征所率兵馬數量缺乏記載，但估計不低于胡遵東興之役的用兵規(guī)模，恐怕也有七八萬人。

晉朝的作戰(zhàn)計劃是以王濬、唐彬的部隊駛出三峽后打敗孫吳的水軍，控制長江航行權后順流直下，沿途克敵并抵達牛渚，與王渾的揚州兵馬會師，共同進攻吳國都城建業(yè)。王渾所部的任務是逼近橫江，威脅鄰近建業(yè)的要津牛渚，借此牽制孫吳在都城的中軍水陸主力無法西赴上流救援。晉武帝還對順流而下的水軍統(tǒng)帥王濬下達命令，命他在到達建業(yè)附近后接受王渾的指揮。“詔書使濬下建平，受杜預節(jié)度，至秣陵，受王渾節(jié)度。”值得注意的是，鑒于此前曹魏強攻濡須地區(qū)屢屢受挫。西晉朝廷吸取了以往的失敗教訓，命令王渾的揚州部隊從壽春出發(fā)，到合肥后向東行進趨向歷陽，避開吳軍設防堅固的東關和濡須塢，沿途連戰(zhàn)連勝，敵人接連歸順?！凹按笈e伐吳，（王）渾率師出橫江，遣參軍陳慎、都尉張喬攻尋陽瀨鄉(xiāng)，又擊吳牙門將孔忠，皆破之，獲吳將周興等五人。又遣殄吳護軍李純據高望城，討吳將俞恭，破之，多所斬獲。吳厲武將軍陳代、平虜將軍朱明懼而來降?！苯Y果順利抵達歷陽。

王渾率軍到達前線后，清除了歷陽附近的敵兵營戍，卻沒有進兵攻打江畔津渡，而是集結在內陸，等待建業(yè)的吳軍主力前來求戰(zhàn)。如揚州刺史周浚，“隨王渾伐吳，攻破江西屯戍”，但直到消滅了渡江而來的敵兵精銳，才揮師進駐岸邊渡口?！芭c孫皓中軍大戰(zhàn)，斬偽丞相張悌等首級數千，俘馘萬計，進軍屯于橫江?！睍x軍采用這樣的戰(zhàn)略并取得成功，有以下原因：其一，孫吳在牛渚對岸的津要筑有橫江塢，若要強攻堅固的工事會付出重大的傷亡代價，所以晉軍駐足不前，想要引誘敵兵來過江決戰(zhàn)，這樣符合兵法上“反客為主”的策略，既能避免攻打塢壘而遭受沉重損失，又能以逸待勞，在野戰(zhàn)中發(fā)揮自己兵力眾多、戰(zhàn)斗力較強的優(yōu)勢。其二，王渾的部隊是由合肥陸行到達歷陽，全部是步兵和騎兵，沒有戰(zhàn)船和水軍隨行，即使付出重大代價攻占了橫江塢，當地的吳軍戰(zhàn)船多半也會逃回牛渚，因此繳獲不了多少船只，無法載運大軍過江。若是牛渚敵軍見橫江失守，碼頭被晉軍控制，渡江登陸有困難，很可能會留在當地營壘據守，形成雙方隔江對峙的局面，那么王渾就消滅不了對岸的敵人。

綜上所述，王渾的揚州晉軍停駐在歷陽內陸，迫使吳軍過江進攻，這樣即形成對自己有利的局面。他只派出城陽都尉張喬率領7000人進逼橫江渡口，駐扎在鄰近的楊荷橋，而大軍則在后邊做好迎戰(zhàn)準備，這完全是正確的謀略；而吳國派遣的援兵恰恰中計，結果造成了全軍覆沒?！皡侵髀勍鯗喣舷?，使丞相張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眾三萬渡江逆戰(zhàn)?！边@三萬人是吳國的“中軍”精銳，孫皓手中除了還有張象率領的萬余水軍，幾乎是傾巢出動了。這支部隊到達牛渚之后，諸將對下一步如何作戰(zhàn)產生了分歧。沈瑩認為晉朝西來的水軍實力強大，勢不可擋，會順江直抵牛渚。“我上流諸軍，無有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恐邊江諸城，盡莫能御也。晉之水軍，必至于此矣！”他力主在當地停留備戰(zhàn)，在敵兵登陸時乘其兵馬分散、陣容不整時發(fā)動攻擊，這樣會有較大的獲勝把握，就能夠扭轉戰(zhàn)局。“若勝之日，江西自清，上方雖壞，可還取之。”若是執(zhí)行朝廷過江迎敵的命令，則形勢不利，相當危險。“今渡江逆戰(zhàn)，勝不可保，若或摧喪，則大事去矣。”

沈瑩的意見比較合乎客觀實際，如果按照他的建議在牛渚實行阻擊，雖然難以擺脫吳國最終覆亡的命運，但會給晉軍的攻擊帶來很多麻煩。可是主帥張悌并不熟悉兵法，他認為目前軍隊士氣低落，若是王濬的舟師順江而來，會造成吳軍的普遍恐慌，將很難掌控部隊?！拔峥质癖鴣碇链耍娦谋伛攽?，不可復整?！鄙踔量赡艹霈F大規(guī)模的逃亡，迫使孫皓與群臣投降，這是不能容忍的恥辱?！叭羧缱佑?，恐行散盡，相與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復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他認為率眾渡江與敵決戰(zhàn)，即使失利殉國也沒有什么遺憾；如果僥幸贏了對手，就能乘勢挽回局面?！叭羝鋽?，則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勝，則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威南上，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p>

在張悌的堅持和指揮下，牛渚的吳軍乘舟渡江到對岸，因為有橫江塢的保護，未受敵人干擾，登陸行動非常順利。數萬吳軍向內陸開進時，“圍成陽都尉張喬于楊荷橋，眾才七千，閉柵自守，舉白接告降?！睌硨⒁驗楣巡粩潮?，便偽裝歸順，使用緩兵之計，但被吳國副軍師諸葛靚識破。他主張乘敵人軍心渙散將其屠戮，可以助長己方的士氣，“若舍之而前，必為后患”。主帥張悌為人迂腐，認為“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他對張喬所部進行安撫后繼續(xù)前進，與討吳護軍張翰、揚州刺史周浚率領的晉軍主力在坂橋（見圖5）相遇，雙方列陣對峙。沈瑩麾下有戰(zhàn)斗力很強的一支突擊隊，“丹楊銳卒刀盾五千，號曰青巾兵。前后屢陷堅陳（陣）”。吳軍用它來進行攻擊，“三沖不動”，在撤退時部隊出現混亂，晉兵在薛勝、蔣班指揮下乘機反攻，“吳軍以次土崩，將帥不能止”，詐降的張喬又在后方夾擊，致使吳軍全面潰敗。“臨陳斬二將，及首虜七千八百級”，其余部隊或者投降或者逃散，丞相張悌、大將軍孫震與丹陽太守沈瑩等陣亡，吳國的這支主力部隊被全部殲滅。副軍師諸葛靚與江畔的吳軍余眾紛紛逃離，乘船返回東岸的牛渚，晉軍乘勝占領了橫江、當利等津渡。

由于缺少船只，王渾的大軍停留在江畔不敢前進，準備按照朝廷此前的命令接管王濬部隊的指揮權，然后共同渡江到牛渚，再進軍吳都建業(yè)。周浚派別駕何惲提醒王渾，吳國的主力精銳都已消滅，朝野莫不震撼，應當利用繳獲的少量舟船載運部隊，“宜速渡江，直指建鄴，大軍卒至，奪其膽氣，可不戰(zhàn)而擒”。王渾還是膽怯，怕萬一失敗無法交代，所以堅持在江北等待與王濬會師。

王濬的水師行駛到橫江附近時，王渾派人送信過來，請他過江去商議軍事。但是王濬不肯接受他的指揮而繼續(xù)前進，“舉帆直指，報曰：‘風利，不得泊也?！睂O皓“遣游擊將軍張象率舟軍萬人御濬，象軍望旗而降”。孫皓的手下再也沒有部隊可供抵抗，只得送去降書，歸順晉朝。王濬此后給朝廷上表，說他“十四日至牛渚，去秣陵二百里，宿設部分，為攻取節(jié)度”。表明他在牛渚停留了一夜，進行作戰(zhàn)部署，第二天才領兵乘舟在石頭津登陸，接受孫皓的投降。晉軍進駐牛渚未經戰(zhàn)斗，看來當地守軍不是逃散，就是投降，孫吳這座堅固而重要的軍鎮(zhèn)被王濬輕易占領，而且沒有付出任何傷亡代價。盡管王濬搶先占領吳都建業(yè)，收降孫皓，但是這得益于王渾在歷陽殲滅了敵軍主力，才使王濬的進軍如入無人之境。西晉朝廷對此認識得很清楚，因此晉武帝下詔書表彰王渾：“督率所統(tǒng)，遂逼秣陵，令賊孫皓救死自衛(wèi)，不得分兵上赴，以成西軍之功。又摧大敵，獲張悌，使皓途窮勢盡，面縛乞降。遂平定秣陵，功勛茂著。”

結語

漢末三國的牛渚是長江涉渡津要，又距離吳國都城建業(yè)較近，故引起南北交戰(zhàn)雙方的關注。江東孫氏先后派遣周瑜、孫瑜、全琮父子與何植鎮(zhèn)守牛渚，他們或為情同手足的親信，或為宗室與姻親，充分反映了朝廷對該地的重視。牛渚與歷陽的軍事地位，隨著北方勢力南征主攻路線的轉移而發(fā)生升降變化。孫氏建國之初，牛渚、歷陽是淮南兵馬過江的首要途徑，因此地位甚高。吳景、孫賁與孫策都經過該地先后攻進丹陽郡，孫策后來和袁術斷交，也是在牛渚“絕江津”，抗拒敵兵。赤壁戰(zhàn)后曹操“四越巢湖”，濡須水沿岸至江口成為魏、吳兩家對峙交鋒的熱點區(qū)域，牛渚、歷陽則退處二線，對戰(zhàn)爭的影響力度有所下降。但是“地有常險，守無常勢?！蔽鲿x滅蜀后在益州建立了強大的水軍，能夠浮江而下，“順流鼓棹，徑造三山”。揚州王渾的部隊也改變路線，自合肥東進歷陽，使孫吳在濡須一帶的堅固防御失去作用。晉朝征吳主攻路線的變化造成牛渚的戰(zhàn)略地位再度提升，成為保衛(wèi)都城建業(yè)的最后屏障。張悌率領吳國精銳進駐牛渚，他如果接受沈瑩就地防御的建議，那么3萬中軍和牛渚守兵匯合起來至少有四五萬人，一旦據壘堅守，敵軍進攻不會輕易得手，這樣對吳軍較為有利，可以拖延孫皓政權滅亡的時日?？墒菑堛╊I兵輕易離開牛渚，結果渡江作戰(zhàn)被殲，重鎮(zhèn)津要又沒有足夠的兵力守御，致使王濬水軍未遇抵抗就順利占領牛渚，并在次日“戎卒八萬，方舟百里，鼓噪入于石頭”，迫使孫皓出城歸降。上述戰(zhàn)例表明了牛渚與歷陽尤其是前者作為都城建業(yè)門戶的重要作用，忽視對該地的守備會對國家存亡起到致命的影響。

作者：宋 杰

來源：《軍事歷史研究》2025年第3期

選稿：耿 曈

編輯：汪鴻琴

校對：宋柄燃

審訂：耿 曈

責編：杜佳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釋內容請參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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