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太皇河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白光。持續(xù)幾個月的兵亂終于平息，劉敢子的隊伍潰散出淮北，留給張村的是洗劫一空的村莊。

張承業(yè)站在中院里，看著下人搬運所剩無幾的箱籠，鬢角的白發(fā)在烈日下刺眼。主院受損最重，能搬走的皆一空。

管家張福捧賬簿來報：“大爺，清點完了。庫房糧食顆粒無存，金銀器皿全失，綢緞布料剩不到兩成。田契地契……萬幸當(dāng)初帶走，還在！”

西跨院那邊，張承宗和綠珠已經(jīng)安頓下來。他們的院子本就簡樸，賊兵沒看上眼，只是屋瓦碎了些，門窗壞了些。

綠珠指揮著兩個粗使婆子打掃，自己挽起袖子，和丫鬟一起擦洗家具。她穿著半舊的靛藍(lán)布裙，頭上包著塊素色頭巾，干起活來利索得很。

張承宗從外頭進(jìn)來，手里提著個小包袱：“在廢墟里找到的，你看看！”

夫妻倆相視一笑。亂世里，能找回一點舊物，已是難得的慰藉。

東跨院的損失最為慘重。這里曾被賊兵當(dāng)成馬廄，地面踩得坑坑洼洼，滿是干結(jié)的馬糞。屋里的家具幾乎全毀了，連床板都被拆去當(dāng)柴燒。

劉氏帶著兩個孩子，站在滿目瘡痍的院子里，眼淚簌簌地往下掉。

她如今才三十歲，卻已守了寡。原本豐潤的臉頰凹陷下去，眼角的細(xì)紋再也藏不住。兩個孩子緊緊拽著她的衣角小聲問：“娘，我們以后住哪兒？”

“住……住這兒！”劉氏抹了把淚，強(qiáng)打起精神，“收拾收拾，還能住！”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聲音：“妹妹！妹妹可在？”

劉氏回頭，看見哥哥劉乂提著個包袱站在門口。劉乂四十出頭，瘦長臉，留著兩撇細(xì)細(xì)的胡子，眼睛不大，卻透著精光。他快步走進(jìn)來，四下看了看，嘖嘖搖頭：“造孽?。『煤靡粋€院子，糟蹋成這樣！”

“哥，你怎么來了？”劉氏有些意外。

“聽說你們回村了，我趕緊來看看！”劉乂放下包袱，里面是幾塊炊餅、一小包紅糖，“先湊合吃。缺什么跟哥說！”

劉氏的眼淚又涌了上來。自丈夫死后，娘家那邊從未來看過她，如今哥哥突然出現(xiàn)，讓她既意外又感動。

劉乂確實在最初的日子里幫了大忙。他雇了泥瓦匠修屋頂，找了木匠做門窗，又親自去城里采買鍋碗瓢盆。東跨院漸漸有了樣子，雖然不復(fù)從前的精致，至少能住人了。

“妹妹，這些賬目你得心里有數(shù)！”劉乂把一沓單據(jù)遞給劉氏，“修房子花了一百八十兩，買家什花了八十兩，都是從你賬上支的。如今你手頭還有……我看看，現(xiàn)銀大概八十兩！”

劉氏接過單據(jù)，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只覺得頭暈。她從小讀書不多，嫁到張家后只管內(nèi)宅，從不過問外頭的賬目。如今要她打理這些，實在力不從心。

“哥，這些……我看不懂！”

劉乂嘆口氣：“罷了，我先幫你管著。你是張家二房的當(dāng)家主母，不能讓人看輕了去！”從那天起，劉乂就常駐東跨院。他自稱幫忙，實際上漸漸掌控了院里的大小事務(wù)。

起初只是小打小鬧。今天說“城里米價漲了，多買些存著”，明天說“工匠的工錢該結(jié)了”，從賬上支錢。劉氏不疑有他，每次哥哥要錢，她都讓丫鬟開箱子取。

漸漸地，劉乂的手越伸越長。七月里，他說要給外甥外甥女添新衣，支了五兩銀子?？梢路I回來，料子粗糙，繡花敷衍，頂多值二兩。劉氏心里疑惑，卻不敢問，哥哥畢竟在幫她。

八月初，劉乂又說田莊上的管事來報，有兩處田地被水淹了，要修渠，得花二十兩。劉氏嚇了一跳：“這么多？”

“修渠是大事，不然明年種不了莊稼，損失更大?！眲V說得頭頭是道，“如今張家不同往日了，妹妹，你得精打細(xì)算。兩個叔伯那邊，可不會管你死活！”

這話戳中了劉氏的痛處。自從丈夫死后，張承業(yè)、張承宗雖沒虧待她，每月按時送月錢，但確實疏遠(yuǎn)了許多。中院、西跨院修繕時，兄弟倆常有商量，卻從不叫上她。她感覺自己像個外人，守著這偌大的院子，心里卻空空蕩蕩。

“那就……修吧！”她低聲說。

銀子支出去，修渠的事卻遲遲不見動靜。劉氏問過一次，劉乂說“工匠排不開，得等等”，她也就沒再問。

八月底，東跨院的用度開始捉襟見肘。廚房的婆子來報，說這個月的菜還沒給。劉氏叫來哥哥，劉乂翻著賬簿，眉頭緊鎖：“妹妹，這么花下去不是辦法。你手頭的現(xiàn)銀就剩十兩不到了，可日子還得過，孩子的束脩、下人的月錢、節(jié)日的禮數(shù)……哪樣不要錢？”

劉氏慌了：“那……那怎么辦？”

劉乂湊近些，壓低聲音：“依我看，不如賣些地。如今戰(zhàn)后，地價低是低了點，但換現(xiàn)銀要緊。我打聽過了，城南那五十畝水田，要是賣，能得四百兩。夠你用一兩年的！”

“賣地？”劉氏連連搖頭，“那是祖產(chǎn)，怎么能賣？”

“祖產(chǎn)也是分給你這一房的！”劉乂不以為然，“如今你是當(dāng)家人，得為兩個孩子打算。守著地種不出銀子來，有什么用人死了，地還是死物？”

他見劉氏猶豫，又添了把火：“妹妹，不是我說，你那兩個叔伯，真靠得住？大爺如今自顧不暇，三爺眼里只有他那一房。等他們想起來算計你，怕是連地都保不住。不如趁早變現(xiàn)，落袋為安！”

劉氏被說動了?；蛘哒f，她早已沒了主意，只能聽哥哥的。八月十五，她在賣地契上按了手印。劉乂親自去辦，三天后拿回四百兩銀子，當(dāng)面點清，鎖進(jìn)箱子。

可奇怪的是，銀子進(jìn)了箱子，花得卻更快了。到了十月里，四百兩銀子只剩三十兩。

劉乂又來了：“妹妹，這么下去不行。城東那兩間鋪面，租子收不上來，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賣了，再得一筆現(xiàn)錢！”

這次劉氏掙扎得久一些。她夜里睡不著，摸著丈夫的牌位掉眼淚：“承祖，你說我該怎么辦……”牌位無聲，只有窗外秋風(fēng)蕭瑟。

最終，她還是按了手印。鋪面賣了二百兩。

沒過兩月，劉氏打開箱子，發(fā)現(xiàn)只剩五兩碎銀。她終于慌了，叫來哥哥：“錢呢？那么多銀子，怎么都沒了？”

劉乂一臉無奈：“妹妹，你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哪樣不要錢？再說，那些銀子也不是我一個人花的，修房子、買家什、打點人情……樁樁件件都有賬！”

他拿出那沓越來越厚的單據(jù)，劉氏看著上面陌生的字跡、模糊的印章，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那……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還剩些地！”劉乂說，“城北那旱田，雖說收成不好，賣了也能救急！”

這次劉氏不肯了。她雖然糊涂，卻也意識到不對勁：“不行！地不能再賣了！再賣，孩子們以后吃什么？”

劉乂臉色沉下來：“不賣？不賣你就等著餓死吧。下個月的米錢還沒著落呢！”

兄妹倆第一次吵起來。吵到后來，劉乂甩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摔門走了。

劉氏坐在空蕩蕩的堂屋里，看著院子里嬉戲的兩個孩子，終于放聲大哭。

消息傳到中院時，張承業(yè)正在書房看賬，張福進(jìn)來，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大爺，東跨院那邊……在賣地！”

張承業(yè)猛地抬頭：“賣地？賣了多少？”

張福遞上一張單子，是他私下打聽來的：“地賣了二百畝，鋪子全賣了，二奶奶的哥哥劉乂經(jīng)的手，地……都落到他名下了！”

張承業(yè)一把抓過單子，越看臉色越青。最后將單子狠狠拍在桌上：“混賬！那是張家的祖產(chǎn)！”

他當(dāng)即起身往東跨院去。到了院門口，卻見劉乂正指揮著兩個陌生漢子往外抬箱子，那是張承祖生前收藏的一些瓷器，雖不算名貴，也是祖上傳下來的。

“住手！”張承業(yè)喝道。

劉乂轉(zhuǎn)過身，臉上堆起笑：“是大爺啊。妹妹讓我把這些物件拿去城里估估價，看看能換幾個錢……”

“估什么價？”張承業(yè)走上前，看了眼箱子里的東西，心頭火起，“這是我張家的東西，誰準(zhǔn)你動的？”

“這話說的！”劉乂收了笑，“妹妹是二房當(dāng)家，這些東西如今歸她管。她讓我?guī)兔μ幹?，有什么不對？?/strong>

張承業(yè)不再理他，徑直走進(jìn)堂屋。劉氏正坐在那里抹眼淚，見他進(jìn)來，慌忙起身。

“大哥……”

“你還知道我是你大哥？”張承業(yè)聲音冷硬，“我問你，地是不是你賣的？鋪面是不是你賣的？”

劉氏低下頭，眼淚又掉下來：“我……我也是沒法子……”

“沒法子？每月給你送的月錢不夠用？兩個孩子吃穿用度，哪樣短了你的？”張承業(yè)越說越氣，“你哥哥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劉家當(dāng)初怎么巴結(jié)我們張家的，你忘了？如今倒好，里應(yīng)外合，來挖張家的墻腳！”

劉氏被罵得抬不起頭，只能哭。

張承業(yè)轉(zhuǎn)身出來，對張福道：“去請三爺來。再把劉乂給我趕出去！從今往后，不許他踏進(jìn)張村半步！”

張承宗很快來了。兄弟倆在院里說話，劉乂已被護(hù)院架著往外拖，他一路喊：“你們憑什么！我是來幫妹妹的！張家欺負(fù)孤兒寡母啦！”

張承宗聽完原委，嘆了口氣：“大哥，地已經(jīng)賣了，追不回來了。只是劉氏終究是二嫂，兩個孩子姓張……”

“她心里還有張家？”張承業(yè)打斷他，“她心里只有她劉家！今天敢賣地，明天就敢賣宅子！再留著她，東跨院都要改姓劉了！”

“那孩子怎么辦？”

“孩子是張家的骨血，自然留下?！睆埑袠I(yè)語氣堅決，“劉氏，讓她回娘家去。東跨院收回，等她什么時候清醒了，什么時候再說！”

最終的決定是冷酷的。三天后，劉氏被“請”出了張家。她只帶了一個小包袱，里面是幾件換洗衣裳、一點碎銀。兩個孩子哭喊著要跟娘走，被奶媽死死抱住。

張承宗站在西跨院的月洞門前，看著劉氏孤零零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很不是滋味。

劉氏回了三十里外的劉家村。她哥哥劉乂已成了村里的新富戶。見她回來，劉乂的妻子拉長了臉：“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哪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

劉乂倒是說了句“先住下”，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累贅。

張村這邊，東跨院很快收拾出來。張承業(yè)讓人把張承祖的牌位請回祠堂，院子重新修葺，暫時空著，說等侄子長大了給他住。

消息傳開，太皇河一帶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同情劉氏，說張家太絕情。更多人卻覺得解氣：“張二爺當(dāng)年欺負(fù)人時，可想過有今天？”“他劉家也不是好東西，活該！”

春風(fēng)吹過太皇河，吹綠了兩岸的蘆葦。張家的故事漸漸成了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說到最后，總是一聲嘆息：“人啊，得知道自己的本分。不該你的，拿了也得吐出來！”

只是夜深人靜時，張承宗偶爾會想起二哥，想起那個小時候帶他掏鳥窩的二哥。他走到院中，望著東跨院黑沉沉的屋檐，心里空落落的。

綠珠給他披上外衫：“想什么呢？”

“想二哥若還在，該是什么光景！”

綠珠沉默片刻，輕聲道：“路是自己選的。他選了那樣活，就得承擔(dān)那樣的果！”

是?。埑凶婊奶埔簧?，死了還要連累妻兒。劉氏糊涂半世，最終一無所有。這亂世里，每個人都在吞咽自己種下的苦果，有的咽下去了，有的，噎死在了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