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江蘇常州一間老屋子里，83歲的趙贈熊正歪著身子坐在舊木椅上看電視。央視播的是新中國第一批女飛行員的專題，鏡頭掃過一張集體老照片時，老爺子突然猛地往前探身，眼睛直勾勾釘在屏幕上挪不開。

這照片里的年輕姑娘，是他半個多世紀前親手帶出來的學生。緩過神之后，他翻出壓在箱底的信紙鉛筆，顫顫巍巍寫了短短一封信寄去央視。

信里說自己叫趙贈熊，曾經(jīng)是國民黨空軍上校，這批女飛行員大半都是他教出來的，沒別的奢望，就想知道她們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能見一面就滿足了。

這封信寄出去的時候，沒人說得準會不會有人拆開看，更沒人想到它會在央視掀起這么大波瀾。

信輾轉到了編輯部，年輕編輯拿不準主意，只好送到領導辦公室。領導翻完信，沉吟半分鐘只說了一句話，別亂下結論，趕緊聯(lián)系軍區(qū)，先查查這個人的底細。

查出來的結果，讓整個編輯部都安安靜靜沒人說話，這個老人不僅身份一點不假，還是新中國空軍的一等功英模，當年還受過朱德總司令的親自接見。

一封信，直接牽出了一段塵封四十年的航空往事。趙贈熊1911年生在常州武進，家里是傳了好幾代的中醫(yī)世家，打小父親就領著他認藥材背藥方，就盼著他接過家里的醫(yī)館營生。

生在那個亂世，街頭巷尾年輕人湊在一起聊的全是國家前途，趙贈熊心里那股不甘平庸的勁兒，怎么壓都壓不住。

他不顧全家人攔著，扔下醫(yī)書紙筆就南下廣州，考上了黃埔軍校第八期。軍校訓練苦得超乎想象，他每天摸爬滾打，從來沒喊過一句苦。

改變他一生的，是停在跑道上的一架飛機。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飛機，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未來戰(zhàn)爭的勝負，一定在天上。

1934年從黃埔畢業(yè)，他先去了戰(zhàn)車部隊當排長，兩年后趕上國軍選拔優(yōu)秀軍官學飛行，他一路過關斬將考上中央航校第七期，正式開始系統(tǒng)學習航空技術。

他學飛行真的是拼了命，不光啃下了厚厚的飛行理論，連飛機結構維修都摸得門清。身邊同學把飛行當謀生的飯碗，他直接把飛行當成了這輩子的命。

1938年畢業(yè)的時候，抗日戰(zhàn)爭正打到最焦灼的時候，前線缺飛行員，更缺能教新人的教官，他沒上前線，直接被派去成都當飛行教官。

那時候訓練條件差到離譜，飛機不夠用，設備老舊，場地也簡陋，可趙贈熊天不亮就守在機場，天黑透了還在機庫給學員講技術細節(jié)。

這么多年教下來，他帶出的飛行員數(shù)都數(shù)不清，自己也一步步升到了國民黨空軍上校，在空軍圈子里有著不小的聲望。

1949年局勢已經(jīng)明明白白，國民黨在大陸的統(tǒng)治撐不住了，那時候趙贈熊在西北空運系統(tǒng)管物資調配，他先安排妻子孩子轉走，本來說好停在海南島，結果飛機直接飛去了臺灣，這一別就是幾十年。

部隊往成都撤退的時候，他收到了親妹妹托人送來的信，妹妹和妹夫都是隱姓埋名的中共地下黨員，這個時候冒死送信，就是勸他認清局勢，別再走下坡路。

趙贈熊拿著信坐了整整一天，這些年他見了太多，好好的航空物資，年輕的飛行員，全都在內亂里白白耗沒了。要是能把這些人員裝備完整留下來，給新中國的航空事業(yè)做貢獻，那才是真的有用。

拿定主意之后，他借著妹妹的牽線，偷偷和解放軍接上了頭，做好了起義的準備。

成都起義爆發(fā)后，他帶著整個特種空運庫的人員物資起義，把所有東西完整移交給了解放軍，光是降落傘就有三千多件，折合大洋三十多萬，剩下的航空物資更是不計其數(shù)。

就這么著，穿了二十多年國民黨軍服的上校，轉身走進了解放軍的隊伍，成了新中國航空建設的一員。

新中國剛成立的時候，中國的航空事業(yè)幾乎是一張白紙，連年戰(zhàn)爭打壞了機場，缺飛機缺設備，更缺專業(yè)的飛行人才，可國家的領空不能不守，這事半分鐘都等不了。

趙贈熊被調去牡丹江的第一航校繼續(xù)當飛行教官，他攢了二十年的飛行技術和教學經(jīng)驗，在那時候真的是頂頂稀缺的寶貝。

1950年，一個特殊任務落到了他頭上，新中國要培養(yǎng)第一批自己的女飛行員，一共選了14個姑娘來航校學習，他就是四個帶飛教員之一。

剛見到這十四個姑娘的時候，他心里其實犯嘀咕，飛行訓練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馬虎，女孩子們的身體，能扛住這么大的訓練強度嗎？

結果這些姑娘直接用行動打消了他的顧慮，理論課抱著筆記背了一遍又一遍，實操的時候多難的動作，都沒有一個人喊停放棄。

趙贈熊教她們也沒有特殊照顧，該嚴格還是嚴格，飛行這件事差一點就是差一點，沒有半點可以將就的余地，細節(jié)不對就重來。

他看著姑娘們從初上機手抖臉色發(fā)白，慢慢練到操作平穩(wěn)，把飛機開得服服帖帖，心里的石頭慢慢落了地。

僅僅用了七個多月，十四個姑娘就全部完成單飛通過考試，走完了常人需要兩三年才能走完的培訓路，1951年底就全部畢業(yè)。

1952年毛主席等領導人還在中南海接見了她們，夸這些細妹子不簡單，這批女飛行員后來也成了中國航空史上標志性的一群人。

趙贈熊在航校六年，一共給新中國培養(yǎng)出三百多名飛行員，1953年空軍給他記了一等功，還邀請他去北京參加空軍首屆英模大會，朱德總司令親自接見了他。

誰能想到，曾經(jīng)黃埔出身的國民黨舊軍官，最后成了新中國藍天建設的大功臣。

核實完身份后，央視趕緊幫忙牽線，聯(lián)系上了那些已經(jīng)退休的女飛行員，大家聽說老教官還活著，還惦記著她們，個個都激動得不行。

沒多久，隔了四十年的師生終于重逢，幾個老人坐在一起，聊的全是當年航校的舊事，破訓練場，舊飛機，單飛前睡不著的夜晚，說都說不完。

從那之后，每年過節(jié)趙贈熊都會收到學生們寄來的賀卡禮物，這份從訓練場結下的師生情誼，一直延續(xù)到他生命的最后幾年。

兩岸關系解凍后，趙贈熊終于聯(lián)系上了分隔幾十年的妻子，可歲月已經(jīng)帶走了太多東西，這種時代造成的分離，留下了沒法彌補的遺憾。

2016年8月，趙贈熊在江蘇常州去世，享年106歲，距離他給央視寄那封信，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二十二年。

他這一輩子，當過國軍上校，做過解放軍的英模，教過抗戰(zhàn)時期的飛行員，帶出了新中國第一批女飛行員，經(jīng)歷過骨肉分離，也迎來過遲到的重逢。

他沒法選擇自己身處的時代，卻從來都清楚，自己該站在哪一邊。當年跑道上轉得飛快的螺旋槳早就停了，可那十四個姑娘第一次升空的掌聲和藍天，永遠留在了中國航空史上。

參考資料：人民網(wǎng) 八三老人致信央視牽出塵封航空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