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公元二〇八年，赤壁之戰(zhàn)前夕，長江北岸風聲緊，曹營內外燈火通明。史書記載，那一夜，曹操曾與心腹將領徹夜議事。若把視線從這場決定天下走勢的大戰(zhàn)挪開半步，會發(fā)現(xiàn)另一個同樣耐人尋味的問題：曹操身邊這一圈本家兄弟、姻親子侄，究竟有多能打？他們面對關羽、張飛、馬超、趙云這些“硬茬”，到底幾人不發(fā)怵？

這個問題，明面上看是“誰武功最高”，其實繞不開三個層面：血緣與姻親的關系網，正史與演義的差異，再加上歷次關鍵戰(zhàn)役中的實戰(zhàn)表現(xiàn)。幾樣揉在一起看，才能勉強摸到一個大致的輪廓。

一說到曹操的“本家兄弟子侄”，很多人腦子里就兩三個名字打轉，其實按照《三國志·諸夏侯曹傳》等材料，把范圍稍微放寬一點，大致可以圈出九個名頭最響、戰(zhàn)功記載也相對完整的人物：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曹純、曹休、曹真、夏侯楙、夏侯霸。

這九人里，有堂兄弟，有族子，也有姻親再加“假本家”的組合。血緣關系說起來復雜，但對當時的曹操來說，卻相當實在——用現(xiàn)在的話說，就是“能托付后背的人”，尤其是在關中、荊襄這種刀尖上行走的戰(zhàn)場上。

有意思的是，同樣是這幾個人，落在《三國志》和《三國演義》里，形象幾乎判若兩人。正史里，他們是曹魏武勛集團的中堅骨干；小說中，卻經常成了關羽、張飛等人的“背景板”。兩邊的落差，不得不說非常大。

說曹家九將，先得把出身關系理一理。東漢桓帝、靈帝時期的大宦官曹騰，養(yǎng)了個兒子叫曹嵩，曹操乃曹嵩之子。世間常有說法，曹嵩可能出自夏侯氏，被曹騰收為養(yǎng)子，因此曹操與夏侯惇、夏侯淵這一支，是“假本家真姻親”。

夏侯惇，字元讓，既是曹操的族兄，也是后來把女兒嫁給曹操兒子的“親家”；夏侯淵，字妙才，與曹操是連襟。曹仁、曹洪則是曹操的堂兄弟，《三國志》稱“從弟”；曹純?yōu)椴苋视H弟；曹休、曹真記作曹操的族子，而且有一種說法認為曹真“本姓秦，養(yǎng)于曹氏”；夏侯楙、夏侯霸，則是夏侯惇、夏侯淵之子。

這樣一串看下來，可以發(fā)現(xiàn)一個特點：曹操在重要戰(zhàn)場上，最信任的，往往不是外姓宿將，而是這些有血緣或姻親關系的“自己人”。從關中對西涼軍作戰(zhàn)，到荊州、漢中、樊城，幾乎都離不開他們的身影。

不過，九個人里并非人人“頂用”。戰(zhàn)功記載豐厚的，大概八人；還有一位，成了后世論戰(zhàn)時公認的短板。

按照正史的時間線往前推，建安年間，曹家子侄與蜀漢五虎上將之間，確實多次短兵相接。關羽、張飛、趙云、馬超、黃忠這些名頭響亮的猛將，在曹操這幾位兄弟侄子手里，或吃過虧，或打成膠著，甚至還有陣亡記錄。說曹家這一圈全是“豆腐渣”，實在夸張。

被黃忠斬于定軍山的夏侯淵，就是最典型的一例。

一、定軍山之前：夏侯淵的“快疾”與黃忠的冷刀

夏侯淵的名聲，是在關中戰(zhàn)場上打出來的。建安十六年前后，他在渭水、略陽、興國、長離一帶連戰(zhàn)連捷，把韓遂、馬超等西涼軍打得丟盔棄甲?！度龂尽吩u價他“性急速，多權略”，曹操也曾高度倚重，讓他鎮(zhèn)守漢中，對抗劉備。

馬超在渭南一度聲勢很盛，關中豪強多有倒戈之意，夏侯淵硬是憑一口“快疾”的作風，搶占先機，把局面又扳了回來。那時候的他，在曹營內部，被看作“能一箭定局”的銳利人物。

然而建安二十四年漢中之戰(zhàn)，卻成了夏侯淵的絕唱。漢中對峙時，他鎮(zhèn)守定軍山，黃忠為劉備先鋒，一老一少隔山對峙。黃忠已是花甲之年，按年齡算，比當時五十出頭的夏侯淵還要大上一截。照理說，體力、精力都已不占便宜。

史書只籠統(tǒng)一句“淵為（黃忠）所殺”，沒說是刀是槍，也沒交代詳細過程。但可以肯定的是，夏侯淵在防備不足的情況下，被黃忠抓住戰(zhàn)機，瞬間割裂了曹魏軍陣的中樞。這一戰(zhàn)之后，曹操不得不自領大軍趕到，漢中防線從此收縮。

從軍事實力上看，夏侯淵絕不是“弱將”，否則也輪不上鎮(zhèn)守漢中這種戰(zhàn)略要地。他的問題，在于性情太急?？欤袝r能制勝；太快，就容易被人反制。定軍山這一刀，既斷了他個人的戰(zhàn)功，也讓曹家兄弟里少了一員“先發(fā)制人”的急先鋒。

有意思的是，正史對夏侯淵評價并不低，而在演義里，他多半被安排成“關、張、黃忠的試刀石”。這中間的落差，不算小。

二、樊城、漢中、長坂坡：曹家諸將與五虎的幾次“照面”

談曹家這幾位，到底誰敢正面頂關羽、張飛、馬超、趙云，繞不開幾場關鍵戰(zhàn)役。

樊城一戰(zhàn)，是曹仁的代表作。建安二十四年，關羽水淹七軍，斬于禁、擒龐德，威震華夏。樊城守將曹仁面對的是“圍城加水患”的雙重壓力：城外關羽大軍數(shù)萬，城內糧少兵疲，加上漢水泛濫，城池幾乎要變成“孤島”。

史書記載，曹仁在極為艱困的情況下，仍然堅守不出，嚴整軍心，死戰(zhàn)不退。關羽圍攻許久，遲遲無法拿下樊城，給了孫權偷襲荊州的機會。荊襄局勢轉折，就卡在這道口上?？陀^來說，曹仁這一仗撐得住，才有后頭呂蒙白衣渡江的那盤棋。

關羽雖勇，在樊城這一步，卻算是折在曹仁、孫權的聯(lián)手布局之下。由此往后看，曹仁在曹家諸將中的份量，就高出一截。他不是那種一騎當千的“猛人”，但在大局面前，有扛得住的硬骨頭，這一點，對曹操來說更重要。

換個戰(zhàn)場，到漢中外圍的下辯地區(qū)，曹洪、曹休叔侄與張飛、馬超也有過直接交鋒。劉備北上奪漢中，派張飛、馬超、吳蘭等屯兵下辯，想切斷曹魏軍路，形成對漢中的壓迫態(tài)勢。曹操則令曹洪征之，曹休為騎都尉參軍。

當時張飛屯固山，意在斷其后路。曹營中有人猶豫，不知是否硬攻。曹休卻提出一個判斷：真正要斷道的敵軍，一般會先伏兵暗行，現(xiàn)在倒先虛張聲勢，大吹大擂，反而說明其部署未成。他的建議，是趁吳蘭尚未穩(wěn)固，先擊潰其偏師，張飛自然撤走。

曹洪采納此策，大破吳蘭部，斬任夔等將，最后強端所部斬吳蘭首獻。張飛、馬超只得退入漢中。有觀點認為，如果當?shù)刎等撕缽姴唤o力，蜀軍糧草補給不足，也會影響戰(zhàn)局，這話并非沒有道理。不過從記錄看，曹洪、曹休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智勇兼用，不是徒有其名。

再往前推，是長坂坡一段。那一役，曹純所率虎豹騎與趙云正面碰撞。

當陽長坂，劉備被曹操大軍急追，倉皇南走，甚至一度“棄妻子”，趙云單騎返身救主，保護阿斗與甘夫人突圍，這段在正史中亦有簡略記載。曹純率精銳虎豹騎追擊，在混亂中奪得劉備兩女以及大批輜重，收攏散卒，算是狠狠咬下一口。

站在戰(zhàn)場角度看，趙云護住了主母和后主，完成了他最核心的任務；曹純則從整體戰(zhàn)略上，給劉備致了一記相當沉重的打擊。兩人都稱不上“失敗者”。但若只從戰(zhàn)果數(shù)字來看，曹純無疑占了上風。

后來建興六年，諸葛亮第一次北伐時，曾讓趙云、鄧芝以弱兵出斜谷作疑兵，而自己與馬謖主力出祁山。曹真領大軍當趙云，趙云、鄧芝兵少敵眾，在箕谷戰(zhàn)敗，只得收攏殘兵，退而堅守。趙云被貶為鎮(zhèn)軍將軍，算是給這次失利一個交代。

趙云這種人物，向來被視作“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角色，而在曹真眼里，就是一支需要重點防備，但并非不可擊敗的敵軍?；纫粦?zhàn)過后，曹真在曹魏將領中的地位越發(fā)穩(wěn)固。

這樣一圈看下來，夏侯淵死于黃忠刀下，曹仁守住樊城，曹洪、曹休合力擊破張飛、馬超配合的漢中外圍，曹純在長坂坡咬住趙云，曹真則在北伐中給予趙云一記挫敗。說曹家諸將“人人怕五虎”，顯然不符合史實。

三、演義中的“光環(huán)”與武勇排行的幾道坎

到了《三國演義》，畫風就明顯偏了。羅貫中尊劉貶曹，把蜀漢將領寫得格外光彩照人，曹魏諸將往往成了襯托之物。曹家這九個人里，真正還能在讀者心里留下“硬漢”印象的，也就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曹純等少數(shù)幾位。

演義里夏侯惇出場很早，打少年時代就以急烈聞名，“失一目而愈奮”，形象相當鮮明。到關羽過五關斬六將這段，曹營諸將多有畏懼之意，夏侯惇卻揚言：“我只活捉他去見丞相，待丞相自放他?！边@句話，很有點“倔骨頭”的意思。

從戰(zhàn)果看，夏侯惇在演義中雖稱不上“天下無敵”，但骨子里那種不服氣、不畏強敵的勁頭，確實與關羽等人相似。在曹家子侄里，論“膽氣”二字，他大概能排在前列。

曹仁在演義里最出彩的一戰(zhàn)，是南郡對周瑜。那一回，曹仁見牛金被困，親自披甲上馬，率數(shù)百騎殺出城，硬生生從吳軍陣中突入，救出牛金等人。徐盛、蔣欽接連擋他不住，曹純又引兵接應，打得吳軍大亂。這個描寫和史書記載大體相符。

值得一提的是，周瑜后來在荊州一帶被算計得焦頭爛額，諸葛亮“三氣周瑜”的橋段，雖說有藝術夸張成分，但周瑜身中弩箭、舊傷復發(fā)這一條，確實被演義扣在曹仁頭上。書中寫“箭瘡復裂，墜于馬下”，從此一代俊杰氣盡。

如果把“射傷周瑜”看成一項戰(zhàn)績，曹仁在演義、正史中的形象都算穩(wěn)重而有戰(zhàn)功，是那種不花哨、但很“耐用”的大將。

曹洪在演義里，更多時候被寫成輔助角色，跟史書中的“樊城救援”“下辯破敵”相比，戲份偏少?？蔁o論從正史還是演義的角度，曹洪都不是那種一打就散的角色。樊城危急時，他冒著關羽鋒芒前去解圍，若無幾分膽識，也輪不到他出場。

曹純則靠虎豹騎博得一席之地。長坂坡一段，趙云表現(xiàn)得近乎神勇，單騎橫沖直撞，殺得曹軍人仰馬翻，但曹純并沒有就此失了方寸，而是利用騎兵優(yōu)勢，把握戰(zhàn)機，截獲劉備女兒和大批輜重。從軍陣角度看，這是很標準的一場“趁敵急退時掠其后方”的成功突擊。

曹休在演義中存在感不算強，不過南郡、漢中一帶凡牽涉到他出謀劃策的橋段，倒是與史料可以互相印證。這個人偏重“謀將”而非“勇將”，但在曹家九人里，也占一個位置。

至于夏侯楙，別說現(xiàn)在的讀者，就連看慣三國故事的老書迷，提到他，多半只會想到兩個詞：駙馬，羸弱。無論正史還是演義，夏侯楙在戰(zhàn)場表現(xiàn)上都乏善可陳。出任關中的主將，卻鎮(zhèn)守不定，面對馬超、韓遂等人的動作顯得手足無措，最后不得不向朝廷求援。正史記他失守關中，評價并不高。

夏侯霸則較為復雜。早年跟隨曹魏作戰(zhàn)，后來因家門恩怨、政治氣候變化，轉而投劉備，歸附蜀漢。演義對他的筆墨不多，但從史實看，他在西北、關中一帶作戰(zhàn)經驗豐富，是那種放在任何陣營都能用的老資格武將。

至于曹真，在小說里更多扮演曹氏后期外征的主帥形象。北伐對峙、箕谷擊敗趙云等橋段，讓他有幾分“后起之秀”的意味。不過，演義里的光環(huán)大多給了諸葛亮，曹真這邊自然就顯得“略遜一籌”。

那么，把正史與演義放在一塊兒對照，曹家九人里，誰敢說“不怕關羽、張飛、馬超、趙云”？誰的武功又能算最高？

從“不怕”二字說起，夏侯惇似乎最有資格。他面對關羽，不但不退，反而主動請纓，要“活捉”對手；從性格氣質上看，他確實屬于“寧可折，也不彎”的那一類。曹仁，其次。面對關羽圍城、洪水逼近，能在樊城堅持到底，這份膽氣和擔當，也不能說小。曹洪、曹純、曹真等人，對上五虎雖有失利之處，但史書中看不出“聞名而逃”的情節(jié)。

至于“武功最高”這一條，就不能單看氣勢，還得看戰(zhàn)績、看對手、看當時所處的環(huán)境。

夏侯淵在關中戰(zhàn)場的連戰(zhàn)連捷，加上鎮(zhèn)守漢中的重任，從“個人武勇+戰(zhàn)場調度”的綜合評分看，原本可以沖前列，可惜定軍山一役，失之于急，最終落得陣亡。曹仁則勝在穩(wěn)健，樊城防守、荊州之戰(zhàn)、南郡爭奪，都能撐得住場面。

如果只按“個人匹馬沖陣”的表現(xiàn)相較，夏侯惇和曹仁在演義中亮點較多；但如果加入“統(tǒng)兵、用謀、能鎮(zhèn)一方”的維度，夏侯淵、曹仁、曹真等人，就不容忽視。

把正史和演義各自的強調點交叉起來看，大致能歸納出這么一個判斷：曹操這九個本家兄弟子侄里，夏侯楙的確拖了后腿；夏侯惇、夏侯淵、曹仁三人，可算武勇與地位都較為突出的“一梯隊”；曹洪、曹純、曹休、曹真、夏侯霸，則根據(jù)不同戰(zhàn)場，各有一兩段亮眼記載。

若硬要在這九人中挑一個“武功最高”，很難得到完全統(tǒng)一的答案。講純粹個人血勇，夏侯惇的“單目狂將”形象和不怕關羽的膽氣，極具代表性；講實戰(zhàn)戰(zhàn)果與大局影響，守樊城的曹仁、早年西征關中的夏侯淵，又有各自的分量。

不同的史料，不同的立場，造就了不同的評價。尊曹的史家，自然樂意多寫曹家子侄的威風；偏愛蜀漢的讀者，則更愿意相信關羽、張飛“逢曹必勝”。不過從現(xiàn)存的記錄看，曹操這九個本家兄弟子侄，絕不是任人踩踏的“紙老虎”，其中數(shù)人面對關羽、張飛、馬超、趙云，也都有敢戰(zhàn)、能戰(zhàn)、甚至小勝對方的經歷。

至于在雞群中挑那只“高一點的”，或者在羊群里認那頭“最壯的”，終究還得看讀者更看重哪一種“武功”：是戰(zhàn)場上橫沖直撞的一刀一槍，還是關鍵時刻不退半步的一守一撐。不同的取舍，得出的答案，自然也不會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