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兩個妻子后，沈策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金玉閣新出的釵環(huán)首飾，我和秦漫兮一人一份。
昨日同秦漫兮一道逛街，今日便和我一道用膳。
就連同房的日子，也是我和秦漫兮一人各分得十天。
沈策做得如此公平完美，按理來說我沒什么可挑剔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
長久以來，我都和秦漫兮相處和諧，沈策后院風(fēng)平浪靜。
直到一天，我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喜滋滋期待。
“明日是我的生辰，夫君應(yīng)該來我房里了吧。”
一旁的丫鬟紅莓覷了眼我的臉色，小心翼翼開口提醒。
“夫人記錯了，明日該輪到秦夫人了?！?br/>我一時愣住，忽然想起。
自己前些日子摔了腿，沈策來陪過我?guī)滋?，噓寒問暖。
算算日子，我已經(jīng)把那十天用光了。
要想再見到沈策，得等到下個月。
我忽然沉默下來。
良久，長嘆了口氣。
太累了，我不想再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了。
“紅莓，我想和離了?！?br/>1
紅莓聞言嚇了一跳，很快回過神來，嗔怪。
“夫人再怎么怨老爺，也不該說這種氣話，讓人聽見還了得?！?br/>她神色從容，顯然并未當(dāng)真。
畢竟這樣的氣話，我從前沒少說過。
被氣得狠時，提著個小包袱就敢離家出走，放話與沈策此生永不相見。
可哪一次，最后不是被沈策三言兩語哄好，乖乖跟著他回來。
這些年來，沈策的一碗水端得越發(fā)平穩(wěn)，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我和秦漫兮斗了這么些年，也斗累了，漸漸歇了爭風(fēng)吃醋的心思。
于是彼此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
那些為了引起沈策注意的小手段，那些可笑的決絕告別，漸漸隱沒在歲月里，落上了厚厚的灰塵。
旁人都以為我已經(jīng)放下了，放下那些獨占一人的癡心妄想。
我也以為我已經(jīng)放下了。
現(xiàn)如今這樣不是挺好的么。
大家都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日子，彼此相安無事。
我和秦漫兮不必挖空了心思，使勁渾身解數(shù)討好一個人。
沈策也不會為了我和秦漫兮爭風(fēng)吃醋而頭疼。
我甚至什么也不用做，一個月就有三分之一的時間能擁有沈策——秦漫兮另外占了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一的夜晚，沈策歇在書房。
和從前比起來，我如今是輕松多了。
所有人都在勸我要知足，我也試著勸自己要知足。
可在那些夜晚，當(dāng)我掰著指頭數(shù)日子，算沈策什么時候能來我房里。
數(shù)來數(shù)去，卻怎么也數(shù)不明白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很難過。
我想，我大概是不如沈策的。
沈策腦子比我聰明多了，那么復(fù)雜的一筆賬，他算得清清楚楚。
就像一個老練的攤販，精打細(xì)算分配著他的愛。
哪邊少了就多加一點，哪邊多了就拿掉一點，務(wù)必要讓秤桿兩端保持平衡，公平得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我想要挑他的刺，指責(zé)他偏心，可是挑了半天也找不到一點錯處。
最終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認(rèn)，沈策沒錯，是我錯了。
是我太貪心，不甘心只分得半個夫君。
我想要完完整整獨屬于我的沈策。
如果不是，那我寧愿不要了。

見我沉默，紅莓以為我難過，想了想安慰道。
“那等到了明日，奴婢去請老爺來？”
“明日是夫人生辰，老爺又一向愛重夫人，想必是肯為夫人破這個例的。”
“大不了，大不了從下個月預(yù)支一天罷了，任是秦夫人也挑不出什么錯的。”
我微微苦笑起來。
預(yù)支一天？
聽起來倒像我是沈策手底下的長工，小心翼翼求著沈策能寬厚些許。
當(dāng)然以我和沈策的關(guān)系，到不了這個地步。
我若是去求，沈策雖然會猶豫，最后大抵是會同意的。
只是為了彌補(bǔ)秦漫兮，下個月他會多陪她一天。
畢竟沈策一向是最公平的，我和秦漫兮，誰也不會少了誰的。
秦漫兮想要繡州的云凌錦，沈策給她帶了，必然也會給我?guī)б环荨?br/>哪怕花樣不是我喜歡的。
沈策從金玉閣給我買了簪子，我喜滋滋戴在頭上，在梳妝鏡前左看右看，怎么也瞧不夠。
可是第二天，我就在秦漫兮頭上見到了那根簪子，同我頭上的一模一樣。
原來同樣的簪子，沈策買了兩根。
原來他給出的愛，也是兩份一模一樣的。
我拿到的那份，并沒有什么特別的。
想明白之后，我拔下簪子，使了渾身的力氣狠狠掰斷。
只剩一半的簪子掉到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紅莓循聲瞥了一眼，大驚失色。
“這不是夫人的陪嫁簪子嗎？”
紅莓看錯了，這不是我的陪嫁簪子。
我的陪嫁簪子，早在十年前就賣給當(dāng)鋪了。
為了給沈策買一碗長壽面。
十年前，秦漫兮還沒有來。
沈策和我窮得叮當(dāng)響，一條破被子兩個人蓋，一文錢掰成兩瓣花。
連墻角的一窩耗子，都比別人家瘦些。
沈策生辰的那日，我想給他買一碗長壽面。
臨街那家面館會做最好吃的長壽面，二十文一碗。
湯底是用牛骨頭熬的，吊了幾個時辰又白又香。
面是手搟的，煮出來根根筋道分明。
切幾片薄薄的牛肉，澆一勺秘制油潑辣子，再撒上一把芫荽，那香味能把人骨頭都酥掉。
沈策和我路過那家面館，不約而同咽口水。
等往下摸到空癟癟的錢袋子，又迅速冷靜下來。
“這味道聞起來也就一般，還不如我做的?！蔽乙琅f嘴硬。
沈策點點頭：“娘子做的面確實沒得說，為夫倒真想念那一口了?！?br/>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我倆什么也沒買就回家了。
一回家，我便興沖沖戴上圍兜，在灶臺前一通忙活。
過了一會兒，興沖沖端上來兩碗煮得爛糊的面。
白塌塌，黏糊糊，浸泡在渾濁的湯底，像面死在了鍋里。
沈策仿佛喪失了味覺，風(fēng)卷殘云般把面一掃而光，邊吃邊連連點頭。
“我家娘子的手藝真沒得說?！?br/>那一碗爛糊面，沈策吃了十年，他說這是世上最好吃的面。
可我再傻也該知道，這是沈策哄我的謊話。
沈策生辰那天，我不想再讓他吃那一碗爛糊面了，我想給他吃這世上最好吃的面。
我見識少，連鎮(zhèn)子都沒出過，覺得這世上最好吃的面，大概就是臨街那家面館的面了。
一碗長壽面要二十文，這價錢有些貴了，可是值得。
那二十文，我攢了三個多月。
家里用錢的地方是很多的，米面糧油要錢，沈策上的學(xué)堂要錢，那些筆墨紙硯也要錢。
我把陪嫁的那一小盒首飾都填了進(jìn)去，一件一件換成米面糧油，換成沈策書桌上那些筆墨紙硯。
到最后，只剩下我頭上一根光禿禿的素銀簪子。
我摸了摸簪子，有些舍不得。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最后一件嫁妝，我總得有個念想。
兩難之際，有人給我出了主意。
她看上了我繡的那點兒小玩意，打算跟我做個交易。
我?guī)退C帕子，她拿去賣給那些有錢的太太小姐。
每賣一條帕子，她就分給我五十文錢。
靠著繡帕子，家里的債終于還清了。
三個月下來，還有剩余。
我把那多的二十文數(shù)了又?jǐn)?shù)，生怕自己數(shù)錯了，空歡喜一場。
我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二十文。
心想，可以給沈策買一碗長壽面了。
嘻嘻，老天爺怎么對我這么好。
我想要什么，就給我什么。
可等到了臨街那家面館，伙計瞥了一眼那二十文，癟了癟嘴。
“不夠?！?br/>“現(xiàn)在牛肉漲價了，一碗面得要三十文?！?br/>我把身上掏了個遍，也掏不出那多的十文錢。
可我實在想要買一碗長壽面回去，于是漲紅了臉，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能不能，先讓我賒個賬?！?br/>“等過幾日，我就把欠的十文錢還回來?！?br/>伙計本想奚落我?guī)拙洹?br/>見我低著頭，手里不安地絞著衣角，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忽然有了幾分不忍心。
“要不，你瞧瞧我們這兒的素面？”
“只要十文錢一碗，味道差不多的?！?br/>不一樣的。
我想給沈策買的，是世上最好吃的面。
“那就沒辦法了?！被镉嬘行┩锵?。
其實還是有辦法的。
我摸到了頭上的那根素銀簪子，猶豫了一會兒，隨后到當(dāng)鋪換了五十文錢。
拿這五十文錢，給沈策買了碗長壽面。
伙計看著我手里的錢，想多做點生意。
“現(xiàn)在你可以買兩碗了，也給自己買一碗吧?！?br/>聞著撲鼻而來的香氣，我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隨后搖了搖頭。
“多的錢，給面里多加點肉吧?！?br/>等到了晚上，沈策看見飯桌那多出來的一碗長壽面，驚訝不已。
“家里哪來的閑錢買這個？”
隨后他下意識抬頭，看見我頭頂盤好的發(fā)髻。
那里原本有一根漂亮的銀簪，如今光禿禿的什么也沒有。
沈策頓時明白了。
他低下頭，迅速抹了把臉，抬起頭強(qiáng)裝無事笑道。
“這么大的份量，我一個人可吃不完，娘子得幫我分擔(dān)些了?！?br/>望著那碗面，我偷偷咽口水，嘴上還是嘴硬。
“我不餓，你剩點湯讓我嘗嘗就行了?！?br/>沈策一臉嚴(yán)肅：“這可不行?！?br/>“這是壽星的長壽面，你一定要吃一點，這是把福氣分給你的意思?！?br/>我有些擔(dān)憂：“你把福氣分給了我，那你怎么辦，會不會不夠啊?！?br/>沈策已經(jīng)很可憐了，跟我在一起吃不飽穿不暖的。
再把福氣分給我，他不就更可憐了。
沈策滿眼柔和。
“怎么會！我是天底下福氣最多的人了。”
“不然哪里會有這樣的好運道，娶到一個這么好的娘子?！?br/>“我的福氣多得很，分多少出去都不會不夠的?！?br/>聽他那樣說，我便放下心來。
那碗長壽面，最后被我和沈策你一口我一口分掉了。
那么多的福氣，也被我和沈策你一點我一點分掉了。
我和沈策，是天底下福氣最多的兩個人了。
幾日后，沈策親手雕了根木簪子送給我。
他的手是握毛筆的，握起刻刀來很不熟練。
簪子雕完，手上也多出好幾道口子。
望著那些口子，我心疼得直掉眼淚。
沈策把簪子插在我頭上，笑著抹掉我的眼淚。
“這么漂亮一個娘子，好端端的，是誰惹你難過了呀？”
不知為何，我的眼淚流得更洶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