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著被扇痛的臉，喉間發(fā)緊。
“媽……我沒想要破壞……”
“閉嘴！我不是你媽！你別叫我媽！”
程母如刀的話狠狠往我心里扎。
“你一叫我媽就讓我惡心，我恨不能你從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你的存在只會提醒我，我有多愧對我的菀菀！”
五年前，我確診了遺傳性血癌，程家也因此發(fā)現(xiàn)我并非親生。
調(diào)查后才發(fā)現(xiàn)是當(dāng)年的保姆蓄意將兩家女兒調(diào)換。
程家找到程菀菀時，她正在日本打黑工攢錢還債。
而那天，我正纏著顧西洲一起去海南畢業(yè)旅行。
親生的女兒流落在外打工還債朝不保夕。
而我這個保姆的女兒卻錦衣玉食受盡寵愛。
換哪個母親都會恨，我是理解的。
一陣陣的痛意直往我胸口鉆，眼眶也瞬間發(fā)了燙。
見我沉默，程母伸手用力推了我一把。
“你說話??？你回來是不是就想毀了我女兒的婚禮？”
我沒站穩(wěn)，手術(shù)過的腹部傷口正好撞到尖銳的桌角。
劇烈的痛意讓我?guī)缀踔辈黄鹕碜觼怼?br/>程菀菀突然出現(xiàn)身后扶住了我，擰了眉對程母沉聲說。
“媽，你別為難晚星姐了。是助理簽訂的合約，她事先也不知情?！?br/>“事情是她媽媽做的，她其實也挺無辜的?！?br/>程菀菀一擰眉，程母立刻心疼起來。
就像從前我不開心時，她會馬上溫柔為她揉開眉心。
“媽媽的晚星不要皺眉，我們家的小公主一點(diǎn)點(diǎn)委屈都不能受的?！?br/>而現(xiàn)在，她說：“菀菀，換個歌手吧，她挺晦氣的?！?br/>我強(qiáng)忍住痛意，想裝作不在意，可開口時聲音還是發(fā)了顫。
“抱歉，你換個歌手吧，我先走了……”
剛轉(zhuǎn)身走出門外，便和顧西洲迎面相撞。
他后退一步，卻在看見我臉上新添的巴掌痕極輕微一頓。
我不敢去看他的反應(yīng)，只能低頭快步離開。
……
阿冉有事先走了，我打了輛出租車。
車窗半開著，12月的東林市，寒意刺骨。
我失神放空，手機(jī)驀然震動，程菀菀竟主動發(fā)來好友申請。
遲疑了瞬，我還是通過了。
下一秒，程菀菀發(fā)來道歉文字。
“晚星姐，你不要怪媽媽，我替她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諒?！?br/>她又說：“我的婚禮就在三天后，再找一個歌手時間上來不及。如果可以，還是希望你能來幫我完成婚禮?！?br/>我手指發(fā)著僵，沒有馬上回復(fù)。
我點(diǎn)開了程菀菀的朋友圈，置頂是一張十指相扣的照片，而旁邊還擺著一束白玫瑰。
配文是——
【2022.2.14在一個浪漫的雪夜開始我的初戀?！?br/>我渾身像是被澆了個徹底，那時我與顧西洲分手還不足半個月。
苦澀蔓延唇邊。
很快我又安撫好了自己。
我曾對顧西洲說過：“沒有誰是非誰不可的?！?br/>顧西洲聽進(jìn)去了，也比我先做到了。
挺好的。
出租車停在博倫公寓樓下。
我拉開車門，寒氣撲面，捂緊了圍巾快步往暖處走。
剛走到樓道口，暗處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陡然讓我停步。
顧西洲倚墻站著，西裝外套了一件黑色風(fēng)衣，昏黃的燭光打在他清雋的臉上。
我難掩震驚：“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
顧西洲冷聲提醒：“你在警察局做了筆錄?！?br/>“噢?！蔽衣曇糨p了幾分。
再開口，恢復(fù)了波瀾不驚的平靜：“找我有事？”
顧西洲眸色沉沉：“我和菀菀馬上要結(jié)婚了，我不想我們的事讓她不開心?！?br/>“婚禮獻(xiàn)唱的事，你拒絕她吧，我支付你損失費(fèi)?！?br/>所以他特意跑來，是為了和我說這件事。
“用不著?！?br/>我不是賭氣，是真的用不著，合同都沒簽，怎么能要人家錢呢。
我是缺錢，但我也要尊嚴(yán)。
但顧西洲卻執(zhí)意要給，一副我不要就走的架勢。
我只好打開收款碼。
他很快掃了五千塊錢過來，我一眼就看清了他的頭像。
是他和程菀菀的簡約人物風(fēng)婚紗照。
郎才女貌，的確般配。
顧西洲腳步輕快從我身邊走過。
才走兩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頭沖我說。
“黎晚星，以后見面也不要打招呼，就當(dāng)陌生人吧，我不想讓菀菀多想。”

我滯了一息，爽快道：“好?！?br/>喉間一陣堵涌：“顧西洲，你幫我撤銷案子吧，這樣我就不用再去警察局，我們也……不用再見面?！?br/>冷風(fēng)真凍人啊，我的鼻子都凍痛了。
顧西洲輕輕掀起冷眸，靜靜看著我蕭瑟的站在冷風(fēng)里。
他似乎第一次發(fā)現(xiàn)我瘦得厲害，跟路旁的電線桿一樣細(xì)。
斂了眸，他語氣又冷了幾分：“幫不了，你自己去撤?！?br/>我喉頭哽澀。
“那好吧，我自己去，你告訴我，你哪天不值班？”
空氣如死寂。
夜風(fēng)凄冷，夜空無星。
顧西洲突然沒由來說。
“黎晚星，我現(xiàn)在突然覺得我的原生家庭，其實并不是我人生的污點(diǎn)?！?br/>我不解看向他：“什么？”
他冷哂一聲：“和你談過，才是?！?br/>他轉(zhuǎn)身就走。
顧西洲的話如同麥芒針尖刺進(jìn)了心臟。
又痛又麻又無言以對。
我僵站在原地，眼眶微微發(fā)了紅。
可我沒有哭，我也不要哭。
分手時，我傷了他一次，現(xiàn)在就當(dāng)是還他一次好了。
我回到家趕緊洗了個熱水澡，躺到床上。
就收到酒吧老板打來的工資，比平時的收入多了一萬。
緊接著酒吧老板就發(fā)來解釋微信。
“晚星，這筆多的錢是給你的精神損失費(fèi)，我老婆更年期，胡思亂想，又控制不住情緒，真的抱歉了?！?br/>我遲疑了很久，直到看到桌上已經(jīng)空瓶的特效藥……
“謝謝老板?！?br/>我情緒復(fù)雜地收下了。
我沒藥了，也要去醫(yī)院買藥。
晨光破曉。
主治醫(yī)生辦公室里。
“黎晚星，我沒辦法再為你開藥了，你現(xiàn)在的狀況必須要馬上住院，否則……”
造影燈里的CT片，陰影密布。
我雖然看不懂，但猜也能猜出個大概。
我卻異常平靜，甚至還勾起了唇角。
“住院的話，有可能治好嗎？”
這話脫口后，我才突然覺得有些難過了。
我的生父就是血癌死的，從確診到去世，沒捱過一年。
而我竟然奇跡般地活過了五年。
滯重的酸澀堵在胸口，我強(qiáng)撐起笑臉。
“醫(yī)生，這三年我盡力了，我知道您也盡力了?？晌摇?br/>“實在不想死在病床上，住院的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死?！?br/>“不住院的話，也許我還有其他可能。”
……
離開醫(yī)生辦公室，我乘扶梯去一樓大廳取藥。
電梯緩緩?fù)?，垂眸間，一個熟悉的人影闖入我視線。
隔著數(shù)十米的距離，我還是一眼確定那人是顧西洲。
太深刻了。
在腦海描摹過千萬次的人，只一眼只看輪廓，便能確定是對方。
顧西洲是和程菀菀來做婚檢的。
他和程菀菀十指相扣，堆著對未來的期待，笑著往婚檢處去了。
我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同一天。
我等來死亡宣判，而他迎來幸福的開端。
挺好的，他能幸福著太好了。
我眨了眨有些發(fā)酸的眼睛，壓下鴨舌帽與顧西洲程菀菀擦肩。
走遠(yuǎn)沒幾步，顧西洲回頭看。
程菀菀也跟著停下，順著他看的方向張望。
“遇到熟人了嗎？”
顧西洲默了瞬，搖頭：“不是?！?br/>他把程菀菀的手牽得更緊了些，沖她溫柔笑：“走吧。”
人潮涌動的大廳里。
我孑然一身向北，顧西洲牽緊程菀菀向南。
誰也沒有回頭。
我到取藥處拿了止痛藥，快步離開了醫(yī)院。
我打了個車，司機(jī)問我去哪里。
我腦海里忽地就浮現(xiàn)顧西洲那張看向自己時，布滿厭棄的冷臉。
我默了默：“去警察局。”
汽車緩緩發(fā)動，車窗外景色極速往后退。
我心想，一切都結(jié)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