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漳浦縣前亭鎮(zhèn)，一家新能源電動汽車門店開在國道旁，門口整齊排滿外形和車標酷似“寶馬”“奔馳”的低速四輪車。不少老年人打聽而來，老板笑臉相迎，并壓低聲音說道：“本身它是不合法不合規(guī)的，你們購買前要清楚這一點。出了問題可沒我什么責任?！?/strong>

這種低速電動四輪車俗稱“老頭樂”。售賣這種車輛的商家，大多數(shù)位于鄉(xiāng)下的偏僻地帶或者縣城的城郊，對外宣稱“無牌、無證、無照就能上路”。近日，新黃河記者暗訪調查發(fā)現(xiàn)，為了收割老年消費群體，商家一邊坦言 “交警一般不查，查住罰點款了事”，一邊又用 “新規(guī)送牌送考”“馬上就能合法化”來忽悠消費者，刻意曲解政策、哄騙交定金；線上直播間的主播更是大膽，喊著 “包牌包保險、拿車就能開” 的噱頭大肆推銷，卻對車輛上路的合法性避而不談。與此同時，很多購買“老頭樂”的車主，又頻頻受到其安全、續(xù)航、質量差的困擾，維權時往往投訴無門。

線上線下“隱蔽”銷售，有商家稱“快合法了”

“不需要駕駛證、不需要駕駛本，車拿到就能開?！?月6日晚，一家名為“承之華商貿嚴選店”的直播間內，商家正在積極推銷自己的一款形似比亞迪海鷗的低速四輪電動車。主播在直播中表示，手上的車裸車價是5980元，可以根據(jù)顧客的要求進行私人定制，續(xù)航100公里和200公里都可以，并且包牌包保險，車到了就可以上路。直播中，有人連線詢問車子是什么牌子的，主播直接說：“這部車的名字叫海鷗?！边€有人問交警會不會查這個車，主播表示：“這東西在直播間不能說，要不然會被關小黑屋，你可以點關注免費咨詢客服?！?/p>

記者在社交平臺檢索發(fā)現(xiàn)，福建漳州也有不少“老頭樂”線下銷售門店。他們所售賣的“老頭樂”不僅銷往漳州各縣區(qū)，甚至還送車上門至三明、福州等地。其中有一名商家告訴記者，僅在漳州，經營“老頭樂”的商家就有一二十家，其中漳浦縣比較集中。3月4日，記者在漳浦縣一條國道上看到，有不少行駛在機動車道上的“老頭樂”，由于速度較低，過往的機動車不得不借道超車。更有甚者，還有“老頭樂”為圖方便在國道上逆行，看得人心驚膽戰(zhàn)。

記者在漳浦縣走訪調查發(fā)現(xiàn)，多數(shù)線下的“老頭樂”門店位于鄉(xiāng)鎮(zhèn)或者縣城的城郊，其地理位置偏僻和隱蔽。在該縣前亭鎮(zhèn)一家車行門口，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老頭樂”，有高仿的“寶馬”“奔馳”，還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品牌。老板直截了當?shù)貙τ浾哒f：“這種車只能平時在農村開，不需要駕照，本身它是不合法的?！?/strong>

從前亭鎮(zhèn)車行離開后，記者又來到漳浦縣城郊一家車行。閑聊中，老板見記者對一部外觀形似“路虎”的“老頭樂”頗感興趣時，連忙推銷說這部車之前需要26000元，現(xiàn)在可以優(yōu)惠5000元。說罷，老板還給記者出示一條所謂“3月1日實行電動車新政”的自媒體視頻。視頻中主播說，3月1日開始，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全國統(tǒng)一的新規(guī)落地，核心就八個字“不禁不罰，送牌送考”，“騎電輪車、開三輪四輪電動車以前心里總是不踏實，沒牌照怕被攔，沒駕照怕被罰，現(xiàn)在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崩习逡贿呎故疽曨l一邊告訴記者，“老頭樂”就是賣給沒駕照的人開的，賣了這些年到現(xiàn)在都沒啥事。

記者查閱相關法律文件，并未發(fā)現(xiàn)公安部有發(fā)文實行“不禁不罰，送牌送考”的政策。根據(jù)現(xiàn)行政策，四輪的低速“老頭樂”依舊屬于機動車范疇，其車輛本身不僅要列入工信部《道路機動車輛生產企業(yè)及產品公告》，駕駛員本身也需要取得C證。而車行老板給記者看的自媒體視頻，屬于對政策的誤讀，誤導公眾以為“不管什么車都能免費上牌、隨便開”。

設計安全性差，外部僅包著一層薄鐵皮

這些“老頭樂”是否為合格產品？記者走訪多家“老頭樂”銷售門店看到，這些車輛大都配置一張“整車出產合格證”。不過，合格證上面除了顯示一些車輛的基本參數(shù)和車輛名稱外，車輛的廠家信息、檢測單位等均未體現(xiàn)，其車上所謂的“綠牌”是一張既非機動車，也非電動車的假牌照。合格證上顯示，廠家在產品生產申報時，以“觀光車”“廠區(qū)代步車”的名義進行申報。這些車輛可以在景區(qū)、園區(qū)、廠區(qū)等封閉場所使用，不能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條第一項規(guī)定的道路上行駛。

據(jù)前亭鎮(zhèn)車行的老板介紹，其所售賣的“老頭樂”價格在幾千塊到兩三萬元不等，根據(jù)客戶的需求可以增添配置。記者也試駕了其中一款“寶馬”外形的“老頭樂”。試駕過程中，記者發(fā)現(xiàn)雖然“老頭樂”外形和普通汽車差不多，操作邏輯卻天差地別。在原地打方向時，方向盤異常偏重，轉起來很吃力；在松開手剎以后車輛沒有怠速，需要踩下油門才會前進，沒有踩油門就不會前進。在一旁指導試駕的人告訴記者，這車就是一部大型的玩具車，最高時速大概在60至70公里。

在看似和普通汽車相似的外形下，“老頭樂”本身卻是一個包裹著薄薄鐵皮的鐵架子。記者敲了敲試駕的“寶馬”，外殼聲音清脆。同時，該車用的是一塊蓄電池進行供電，電池就裝在駕駛座下方，而下方并未被完全包裹起來，暴露在外可以看見地面。車行的老板告訴記者，店內一個月的銷量能在50輛左右，一臺利潤能有1000多元。

記者深入了解發(fā)現(xiàn)，生產“老頭樂”并不需要依據(jù)國家相關標準，不需要進行產品一致認證，僅需滿足廠家制定的企業(yè)標準即可。由于缺乏統(tǒng)一的標準和監(jiān)管，“老頭樂”代步車的安全性能參差不齊，絕大多數(shù)品牌沒有經過嚴格的質量檢測和認證。很多“老頭樂”廠商為了控制成本，在整車安全、機械安全、電池安全防火阻燃等很多方面并不符合安全標準。北京車管所副中隊長劉健在接受央視采訪時指出，大部分違規(guī)三、四輪車存在諸多設計缺陷，如底盤高、車身窄、缺少差速器，行駛時易側翻；前照燈、小燈等強制要求的燈具數(shù)量不足且規(guī)格不符；為降低成本，車窗使用普通玻璃而非汽車常用的鋼化玻璃或區(qū)域鋼化玻璃、夾層玻璃等。

事故頻發(fā)投訴不斷，商家稱“出了事不管”

記者調查發(fā)現(xiàn)，“老頭樂”雖然銷量不錯，但同時面臨著事故頻發(fā)的問題。2017年工信部的數(shù)據(jù)顯示，在全國范圍，5年內共發(fā)生低速電動車交通事故83萬起，造成1.8萬人死亡，18.6萬人受傷。2023年年末，河南南陽發(fā)生的一起22歲女教師被七旬老人駕駛“老頭樂”撞倒并拖行致死的悲劇，更是引發(fā)了社會對于“禁止‘老頭樂’上路”的廣泛討論。去年，央視網曝光了重慶市民楊先生花了21000多元購買“老頭樂”后維權難的經歷。楊先生購車當日車就卡死在半路上，仔細檢查發(fā)現(xiàn)電機已經發(fā)燙，“就跟要爆了一樣”，整車有嚴重的“塑料感”。此后，楊先生又駕駛了兩天，其中一次車停在半坡熄火了，幾乎是連人帶車“出溜”下去了。然而，當他想聯(lián)系售后人員時，連續(xù)溝通兩次無果后被刪除好友了。

新黃河記者走訪過程中發(fā)現(xiàn)，售賣“老頭樂”的商家在銷售過程中，會用“已告知”消費者的理由來試圖規(guī)避其中的法律責任。前亭鎮(zhèn)的車行老板就稱，他不會直接把車子賣給老年人，會先經過老人孩子的同意進行售賣，“出了問題那就沒我什么責任了?！崩习甯嬖V記者，市場監(jiān)管局曾經對他們的門店進行調查?！爱敃r我們都有口頭告知客戶，我們這是非公共道路用車，又不是沒說。”在他看來，自己履行了告知義務，顧客買回去出事了就不應該找他。

不過，河南澤槿律師事務所主任付建認為，商家所謂已告知就免責的說法并沒有法律依據(jù)。違法銷售無資質車輛屬于禁止性法律義務，并非可通過告知或消費者自擔風險就能豁免。即便顧客知情購買，商家的行政違法責任、產品質量責任依然完全存在，發(fā)生事故還可能承擔民事賠償甚至刑事責任，“即便商家履行了所謂告知義務，銷售無資質‘老頭樂’的行為依然違法。這類車輛普遍未列入工信部機動車產品公告、無3C強制認證、不符合機動車安全技術國家標準，本身就不具備合法銷售的前提。告知不能改變銷售違法產品的本質?！?/p>

安全與民生需求博弈，未來“老頭樂”何去何從？

實際上，相關部門已經多次發(fā)文強調對低速電動車的管理。2017年，工信部在《關于對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第3819號建議的答復》中就明確指出，超標電動兩輪車以及電動三輪、四輪車屬于機動車。2018年，《六部委關于加強低速電動車管理的通知》就表明，低速電動車主要指行駛速度低、續(xù)駛里程短，電池、電機等關鍵部件技術水平較低，用于載客或載貨的三輪、四輪電動機動車（包括老年代步車等）。多數(shù)產品屬于道路機動車輛，但生產使用未納入機動車管理體系，產品制動、轉向、碰撞等性能不符合機動車安全技術標準。

記者了解到，全國各地也在不同程度上對“老頭樂”加以限制。例如，山西省陽城縣出臺政策禁止購買和使用“老頭樂”等非法車輛，已購車輛需于2025年6月30日前自行報廢處理；遼寧省沈陽市明確禁止非標低速四輪車在全市范圍內上路使用；江蘇省新沂市去年2月嚴管嚴控非標電動三、四輪車，堅持“不上路（國省道）”“不進城（主城區(qū)）”“不帶人”和“首次警告、二次查處”原則。記者本次探訪的漳浦縣曾發(fā)通告表示，未列入工信部《道路機動車輛生產企業(yè)及產品公告》目錄的四輪低速電動車，屬于不符合國家機動車安全技術標準、依法不予注冊登記、不得上道路行駛的機動車；懸掛的“保險登記備案號”“閩G電xxxx”等均非公安部規(guī)定的機動車號牌，該類機動車屬于未懸掛機動車號牌的車輛。

然而，“老頭樂”又因價格低廉、操作便捷等特點，成為部分群眾短途代步的選擇。山東汽車行業(yè)協(xié)會數(shù)據(jù)顯示，從2013年開始，中國低速電動車市場連續(xù)數(shù)年保持50%以上高速增長，很快形成了年產100萬輛、拉動經濟1000億元、上下游從業(yè)人員約100萬人的產業(yè)規(guī)模。

這背后，是道路安全和民生需求的博弈。有商家告訴記者，即便被交警抓了以后也只是罰點錢，依舊把車子還給客戶，如此執(zhí)法并沒有什么實際效果。

2025年兩會期間，全國政協(xié)委員王紅紅提出“建議低速電動車合法化”的提案。她指出，低速四輪電動車在城鄉(xiāng)接合部和農村地區(qū)廣泛使用，但缺乏明確的路權和管理規(guī)范。她建議及時制定低速四輪車的技術標準和路權分配方案，加強駕駛和安全意識培訓，同時降低低速四輪車的駕駛證考試難度，解決低速四輪車車主的持證上路問題，真正實現(xiàn)低速四輪車“合法化”。

業(yè)內人士表示，“老頭樂”屢禁不止，因為出行剛需與合規(guī)供給不足。當前，最關鍵的是加快出臺統(tǒng)一的低速四輪電動車強制性安全標準，明確車輛屬性路權等規(guī)則，才能解決“老頭樂”消費需求大與現(xiàn)實不合法無路權的矛盾。

（新黃河客戶端記者：鄭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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