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成五年正月，長安落了一場沒膝的大雪。

十六宅的朱門在深夜被撞開時，李瀍正抱著酒壺，看著窗外的飛雪出神。神策軍的火把把雪地照得一片赤紅，權(quán)宦仇士良踩著積雪走進來，靴底碾出咯吱的聲響，身后跟著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

這位剛剛氣死唐文宗的宦官巨頭，臉上帶著慣有的驕橫，對著這位二十八歲的潁王躬身行禮，語氣卻毫無敬意：“奉皇太后懿旨，文宗皇帝晏駕，太子年幼不堪大任，特立潁王為皇太弟，即刻入宮主持軍國大事?！?/p>

李瀍放下酒壺，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壺身。他太清楚這背后的算計了。安史之亂已過八十年，大唐早已不是那個萬國來朝的天朝上國。藩鎮(zhèn)割據(jù)河朔，父死子繼，朝廷連過問的資格都沒有；宦官專權(quán)神策軍，廢立皇帝如同兒戲，短短幾十年，順宗被軟禁致死，憲宗被宦官毒殺，敬宗死于禁軍嘩變，剛剛?cè)ナ赖奈淖?，更是在“甘露之變”后被宦官囚在深宮，終日以淚洗面，最終郁郁而終。

朝堂之上，牛李黨爭鬧了四十余年，兩派官員互相攻訐，只知爭權(quán)奪利，全然不顧國家安危。天下戶口流失過半，良田多被寺院、世家兼并，國庫空虛，連禁軍的糧餉都時常拖欠。所有人都知道，李唐的氣數(shù)，怕是要盡了。

仇士良之所以選他，不過是看中他整日游獵騎射、飲酒作樂，看起來就是個胸無大志的紈绔王爺，比那個被文宗立為太子、頗有主見的李成美好控制得多。在仇士良眼里，他不過是又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可只有李瀍自己知道，那些走馬射獵的日子里，他見過太多民間疾苦。他曾偷偷跑出長安，見過河北藩鎮(zhèn)治下，百姓被節(jié)度使苛待得家破人亡；見過京郊的寺院，占著千頃良田，僧人卻不耕不織，避稅逃役，無數(shù)百姓為了活命，只能把土地獻給寺院，自己淪為佃戶；見過神策軍的宦官，隨意劫掠百姓，草菅人命，官府連問都不敢問。

他接過了那道詔書，起身時，雪光映在他眼里，藏著仇士良從未見過的銳利。他知道，他坐上的不是龍椅，是一座正在崩塌的懸崖。往前一步，是萬丈深淵；可若是退，大唐三百年的江山，就要徹底碎在他手里。

入宮的第三天，他就見識了仇士良的狠辣。這位宦官巨頭，當著他的面，下旨賜死了安王李溶、陳王李成美，還有文宗生前寵愛的楊賢妃，連曾經(jīng)參與甘露之變的宰相，也被盡數(shù)賜死。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仇士良做完這一切，轉(zhuǎn)頭對著李瀍躬身，語氣帶著警告：“陛下，這些人都是禍亂朝綱的奸佞，老奴替您清理干凈了，您只管安心在宮中享樂，朝政之事，有老奴和諸位大臣在。”

李瀍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他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他手里沒有兵權(quán)，朝堂上全是牛黨的官員，要么依附宦官，要么只會黨爭，沒有一個能堪大用的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力排眾議，下旨將淮南節(jié)度使李德裕召回長安，拜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

旨意一下，朝野嘩然。仇士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牛黨的官員更是紛紛上書，說李德裕是李黨領(lǐng)袖，召回他只會加劇黨爭。可李瀍只回了一句話：“朕要用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會吵架的人?！?/p>

李德裕進京的那天，李瀍在延英殿單獨召見了他。沒有繁文縟節(jié)，這位歷經(jīng)四朝、屢遭貶謫的政治家，看著御座上的年輕皇帝，只問了一句話：“陛下要臣做什么？”

李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朕要削藩鎮(zhèn)，抑宦官，整吏治，富國強兵，把大唐從懸崖邊拉回來。所有的壓力，朕來擔；所有的事，卿放手去做?！?/p>

李德裕愣了很久，然后深深叩首，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帶著顫抖。他見過太多皇帝，要么懦弱無能，要么剛愎自用，要么被宦官、世家裹挾，從未有一位皇帝，能如此直白地把自己的抱負，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他。

這對君臣，就這樣成了晚唐最后的希望。

最先發(fā)難的，是仇士良。這位執(zhí)掌神策軍十余年的宦官，絕不會允許有人分走他的權(quán)力。會昌二年，他借著李德裕調(diào)整禁軍糧餉的機會，在神策軍大營散布謠言，說宰相要削減禁軍的糧餉、衣物供給，煽動禁軍嘩變，圍攻政事堂。

消息傳到宮里時，李瀍正在和李德裕議事。李德裕臉色大變，他知道，一旦禁軍嘩變，不僅自己性命不保，連皇帝都可能被廢黜?？衫顬e卻異常鎮(zhèn)定，他當即起身，對著身邊的內(nèi)侍下了一道手詔，親自趕往神策軍大營。

當著數(shù)千名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兵，李瀍站在高臺上，聲音洪亮，蓋過了所有的喧嘩：“削減糧餉，是朕的意思，與宰相無關(guān)。朕是你們的天子，你們?nèi)粢獓W變，當先殺朕！”

全場瞬間安靜了。禁軍士兵們看著御座上的皇帝，眼里滿是震驚。他們習慣了皇帝被宦官擺布，從未見過如此有血性、敢直面禁軍的天子。

李瀍的目光掃過眾人，繼續(xù)說道：“你們是大唐的禁軍，是保衛(wèi)天子、保衛(wèi)長安的軍隊，不是宦官的私兵！仇士良散布謠言，煽動嘩變，其心可誅！今日之事，帶頭鬧事者，斬！盲從者，既往不咎！糧餉之事，朕一分一毫都不會少了你們的！”

一句話，直接擊碎了仇士良的陰謀。禁軍士兵紛紛放下兵器，跪地請罪。仇士良得知消息時，渾身冰涼，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看走了眼——這個他親手扶上皇位的紈绔王爺，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利刃，一旦出鞘，便見血封喉。

經(jīng)此一事，仇士良的權(quán)勢一落千丈。李瀍一步步削去他的兵權(quán)，最終逼得他辭官歸隱。仇士良臨走前，給那些小宦官傳授經(jīng)驗，說“不能讓天子讀書，不能讓天子親近大臣，要讓他終日沉溺于聲色犬馬，我們才能掌權(quán)”?？伤恢溃顬e從一開始，就沒掉進過這個陷阱。

仇士良辭官一年后，被人告發(fā)私藏兵器，李瀍下旨抄了他的家，搜出了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還有數(shù)千件兵器，最終削去他所有官爵，這個殺了二王一妃、四任宰相的權(quán)宦，最終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困擾晚唐數(shù)十年的宦官專權(quán)，在李瀍手里，第一次被死死按住。

解決了宦官，李瀍和李德裕，就要面對最棘手的藩鎮(zhèn)問題了。

會昌三年，昭義軍節(jié)度使劉從諫病逝，他的侄子劉稹秘不發(fā)喪，上書朝廷，要求承襲節(jié)度使職位。昭義軍下轄澤、潞、邢、洺、磁五州，地處中原腹地，緊鄰長安和洛陽，不像河朔三鎮(zhèn)那樣遠離中樞。一旦允許劉稹世襲，中原藩鎮(zhèn)都會紛紛效仿，大唐的江山，就真的要四分五裂了。

消息傳到長安，朝堂上幾乎一邊倒地主張妥協(xié)。牛黨的官員紛紛上書，說回鶻正在邊境騷擾，朝廷不宜兩線作戰(zhàn)，河朔三鎮(zhèn)都世襲了幾十年，不如就答應劉稹的要求，息事寧人。連很多禁軍將領(lǐng)，都覺得不該開戰(zhàn)。

只有李德裕，力排眾議，堅決主戰(zhàn)：“澤潞地處中原，絕不能開世襲之例。劉稹所依仗的，不過是河朔三鎮(zhèn)。只要陛下下旨，約束成德、魏博兩鎮(zhèn)，不許他們支援劉稹，再派大軍圍剿，不出一年，必能平定叛亂?！?/p>

滿朝文武都看著御座上的皇帝，等著他像之前的皇帝那樣，搖擺不定，最終妥協(xié)?？衫顬e只說了一句話：“朕聽李相的。此戰(zhàn)，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p>

他當場下旨，罷免了所有主張妥協(xié)的牛黨官員，調(diào)集各路大軍，兵分五路，圍剿澤潞。為了防止前線的監(jiān)軍宦官干涉軍務，他和李德裕定下規(guī)矩，監(jiān)軍宦官不許干預軍事決策，隨軍的親兵不得超過百人，徹底斷了宦官瞎指揮的路子。

戰(zhàn)事打了一年多，最艱難的時候，前線將領(lǐng)屢屢受挫，朝堂上要求罷兵的聲音又起?？衫顬e從未動搖過，他每天盯著前線的軍報，和李德裕在延英殿議事到深夜，哪怕是除夕之夜，也從未停歇。

會昌四年八月，前線傳來捷報：邢、洺、磁三州投降，劉稹被部下所殺，澤潞全境平定。

消息傳到長安時，整個皇城都沸騰了。這是安史之亂后，大唐朝廷第一次在中原腹地，徹底平定藩鎮(zhèn)叛亂，沒有妥協(xié)，沒有姑息，硬生生靠武力，收回了五州之地。河朔三鎮(zhèn)的節(jié)度使得知消息，個個心驚膽戰(zhàn)，紛紛上書朝廷，表示愿意遵守朝廷號令，再也不敢肆意妄為。

藩鎮(zhèn)的問題，暫時穩(wěn)住了。可李瀍知道，大唐的根子里，還有一個巨大的毒瘤——佛教。

安史之亂后，佛教勢力瘋狂擴張。全國上下，大寺院有四千六百多所，小寺廟四萬多所，出家的僧尼超過三十萬人，占據(jù)了數(shù)千萬頃良田。這些寺院和僧尼，不納賦稅，不服徭役，還借著香火錢放高利貸，兼并土地，無數(shù)百姓為了逃避苛捐雜稅，要么把土地獻給寺院，要么干脆出家為僧。

更嚴重的是，很多寺院和宦官、藩鎮(zhèn)勾結(jié)，成了他們藏污納垢的地方。國庫越來越空虛，朝廷連養(yǎng)兵的錢都拿不出來，可寺院里卻堆滿了金銀珠寶，佛像全是用銅鑄造的，而朝廷連鑄錢的銅都不夠。

會昌五年，李瀍下定了決心，下旨滅佛。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太后、宗室、世家大族，還有依附佛教的官員，紛紛上書反對，說佛教是國教，滅佛會招致天譴?？衫顬e毫不動搖，他對著反對的官員說：“佛教耗蠹天下，百姓困苦，皆由此起。朕若不除，大唐便無活路?？v使天譴，朕一人當之！”

他派出御史，分赴全國各地，監(jiān)督滅佛事宜。除了長安、洛陽各保留兩所寺廟，地方上每個節(jié)度使治所保留一所，其余所有寺院，全部拆毀；所有佛像、鐘磬，全部熔化鑄錢，鐵器熔化鑄造農(nóng)具；所有僧尼，除了少數(shù)年老有德的，全部勒令還俗，編入戶籍；寺院的所有田產(chǎn)，全部收歸國有，分給無地的百姓。

這場被后世稱為“會昌滅佛”的行動，最終收回了良田數(shù)千萬頃，勒令還俗的僧尼超過二十六萬人，解放了寺院控制的奴婢十五萬人，這些人全部成了國家的納稅戶，給瀕臨枯竭的國庫，注入了源源不斷的生機。

與此同時，李瀍還派大將石雄，率軍擊敗了南下騷擾的回鶻大軍，斬殺數(shù)萬回鶻騎兵，迎回了和親的太和公主，徹底穩(wěn)定了北方邊境。對內(nèi)，他整頓吏治，裁汰冗官，打擊世家豪強，減輕百姓賦稅，短短幾年，大唐的戶口翻了一倍，國庫充盈，軍隊戰(zhàn)斗力大幅提升，原本已經(jīng)日薄西山的大唐，竟然出現(xiàn)了久違的中興氣象。

后世的人都說，會昌中興，是李德裕的功勞。可只有李德裕自己知道，若是沒有李瀍的絕對信任和鐵腕決斷，他什么都做不成。那些得罪宦官、藩鎮(zhèn)、世家、佛教的事，每一件都冒著天大的風險，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是李瀍，用自己的肩膀，扛下了所有的壓力，給了他放手做事的底氣。

可天不假年。會昌六年，長期服用丹藥的李瀍，身體徹底垮了。他病重之時，改名為李炎，希望能沖喜續(xù)命，可終究沒能留住。

這年三月，李炎在大明宮駕崩，年僅三十三歲，在位僅僅六年。

他死后，宦官擁立光王李忱即位，也就是唐宣宗。這位被后世稱為“小太宗”的皇帝，一上臺就推翻了李炎所有的政策，將李德裕貶到崖州，最終讓這位晚唐第一名相，死在了荒涼的海南。佛教重新恢復，寺院再次建起，藩鎮(zhèn)又開始蠢蠢欲動，宦官重新執(zhí)掌了神策軍，李炎和李德裕拼盡全力掙來的中興局面，短短幾年，就毀于一旦。

可即便如此，李炎打下的根基，依舊給大唐續(xù)了六十年的命。他平定澤潞的威懾，讓藩鎮(zhèn)幾十年不敢輕易叛亂；他充實的國庫，給大唐留下了足夠的家底；他穩(wěn)定的邊境，讓中原百姓得以休養(yǎng)生息。哪怕后來經(jīng)歷了黃巢起義，大唐依舊撐到了907年，才最終滅亡。

很多年后，人們回望晚唐的歷史，總會感嘆，唐武宗李炎，是晚唐最后一位有為的皇帝。在大唐已經(jīng)走到懸崖邊，所有人都覺得它要墜入深淵的時候，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把這個搖搖欲墜的王朝，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給它續(xù)上了最后六十年的氣數(shù)。

長安的夕陽，依舊照著大明宮的殘垣斷壁。會昌年間的那六年，就像大唐最后的一抹殘陽，短暫，卻耀眼。它告訴世人，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末世，曾有一位年輕的帝王，拼盡了自己的一生，守住了李唐三百年的江山，守住了華夏的盛世余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