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在傳統(tǒng)藝術(shù)史中，女性往往是被凝視的客體，現(xiàn)代主義以來，女性藝術(shù)家才逐漸開始以自畫像主動定義自身的形象。她們不再滿足于描繪靜物或神話角色，而是執(zhí)筆直面鏡中那個真實、復雜、充滿張力的自我——或凝神沉思，或銳利詰問，或溫柔自持。這種轉(zhuǎn)向，本質(zhì)上是一場靜默而堅定的主體性宣言。20世紀初，潘玉良、蔡威廉、方君璧、關(guān)紫蘭、郁風等中國女性藝術(shù)家就以大膽的筆觸與現(xiàn)代藝術(shù)語言描繪自我，沖破當時社會對傳統(tǒng)女性形象的刻板印象。她們的自我摹寫和自我表達不僅彰顯了個體覺醒的勇氣，更在美術(shù)史中刻下不可替代的女性坐標。

今天，女性藝術(shù)家獲得了更多展示自我與表達思想的機會，自畫像創(chuàng)作也成為她們構(gòu)建個人藝術(shù)語言與身份認同的重要途徑。在“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jié)之際，《中國美術(shù)報》特別推出“當代女藝術(shù)家筆下的自己”專題報道，聚焦中國當代女性藝術(shù)家如何通過自畫像這一獨特的藝術(shù)形式，與鏡中的“我”展開深層對話。我們邀請多位女藝術(shù)家回望創(chuàng)作歷程，分享她們在畫布上審視自我、建構(gòu)身份、表達思想的心路歷程。這些真誠的回應，不僅勾勒出她們個體精神成長的軌跡，也折射出當代女性在藝術(shù)與生活中不斷深化的自我認知。

第一次畫自己

中國美術(shù)報：您還記得自己創(chuàng)作第一幅自畫像時的情景嗎？當時是出于什么契機是課堂作業(yè)、自我探索，還是無意的涂鴉？現(xiàn)在回看那幅畫，您覺得當時的“我”和現(xiàn)在的“我”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閆平：自畫像是我最鐘愛的題材之一。畫自己始于年少時沒日沒夜的畫畫時光，周末在寂靜的畫室一角，找一個小框，畫一張自畫像，跟自己聊聊。那種放松、孤獨卻又毫無遮掩的感受總能讓我心頭一熱。

閆平 《自畫像》 布面油畫 50cm×40cm 2015年

張譯丹：我在大學時有一張身著苗族衣服、頭戴繁復銀飾的照片，現(xiàn)在看來那套衣飾對我而言不僅僅承載著民族文化肌理，還承載了我的年少歡喜，是我始終珍視的“執(zhí)念”。多年后提筆畫這張照片，是想以藝術(shù)的方式，讓這份偏愛與記憶在畫紙上對自我過往進行一次回望，是我成為一名職業(yè)畫家時，與一段青春記憶的主動對話。那時的創(chuàng)作邏輯，是用自己的藝術(shù)語言，復刻一份具象的“青春符號”。我嘗試用自己的筆，錨定那個身著民族服飾的青春自我——此刻的“我”，是記憶的復刻者，筆下的自畫像，是“民族符號和青春身份”的具象疊加，也是對過往自我的最好回應。如今回看這幅畫，會感覺那時創(chuàng)作中，藏著對“自我身份”的淺層認知，只是試圖抓住一個固定、具象的過往自我。這張畫里，藏著“我”對“記憶真實性”的執(zhí)念?，F(xiàn)在的我，卻懂得自我本就是由無數(shù)記憶與身份碎片融合而成，苗族服飾不是外在的符號，而是自我的一部分。如果再創(chuàng)作此類主題，我不會再執(zhí)著于細節(jié)的復刻，而是將之與我當下的生命體驗、對民族文化的理解相融，筆下會多了對“身份本質(zhì)”的思考，也會減少了一份對“具象還原”的執(zhí)念。

張譯丹 《卉》 紙本設(shè)色 78cm×54cm 2015年

馮小紅：我對第一幅自畫像的記憶已有些模糊。因為我常有速寫的習慣，喜歡用畫筆記錄日常生活。在那些瞬間里，難免也捕捉到某個時刻的自己?，F(xiàn)在回看早年作品，最直觀的感受是時光的流逝。這不僅是容顏的變化，更是心境、觀看世界的方式，以及對自我理解深度的變化。如果說，當時的“我”是在尋找自己，現(xiàn)在的“我”或許是在接受自己。

馮小紅 《自畫像》 紙本設(shè)色 65cm×39cm 2012年

申卉芪：創(chuàng)作第一幅嚴格意義上較為完整的自畫像，是在1987年，源于17歲求學時代的課堂作業(yè)。當時我在經(jīng)歷考學階段，人物畫寫實訓練是必經(jīng)之路，面對鏡子里的自己寫生，是解決造型基本功最便利的方式。當時的自己帶著青春時期特有的干凈與青澀，對生活充滿新奇感，試圖客觀、冷靜地描摹五官的比例和光影，那更是一種簡單且純粹的表達，是技術(shù)上的“練兵”?，F(xiàn)在回看那幅學生時代的作品，當時的“我”更像一個觀察者，目光向外，關(guān)注的是如何準確捕捉物象，解決技術(shù)問題。那時的筆觸雖顯稚嫩，但充滿了對繪畫語言探索最真摯的熱情。我始終相信藝術(shù)來源于生活。現(xiàn)在的“我”，在多年的創(chuàng)作實踐后，對于繪畫認識的轉(zhuǎn)變源于對生活體悟的不斷積淀，我成了一位生活的體驗者和表達者。現(xiàn)在的自畫像不僅僅是描繪客觀物象，而是在個人造型能力、表現(xiàn)語言更為成熟的基礎(chǔ)上，注入了更多主觀的生命體驗和情感沉淀。

申卉芪 《自畫像》 紙本碳筆 1987年

徐冬青：我的第一幅自畫像創(chuàng)作于1987年至1988年間，是一幅素描。當時我和哥姐住在家里的二樓，我有一間自己的畫室。房間里有個大衣柜，是那個年代常見的衣柜，兩邊是柜門，中間鑲了面鏡子。對著那面鏡子，我畫了人生中的第一幅自畫像。時間太久，后來這張作品佚失了。與那時相比，我變化最大的是眼神，年輕時的眼睛是看向未來的，好像也有點迷茫，因為還不知道未來是什么樣子?，F(xiàn)在再看到鏡中的我，就是如其所是地接納自己了，自畫像也標志著自我的確立。

徐冬青 《自畫像》 紙本水墨 29.7cm×21cm 2015年

鄧柯：第一幅自畫像是16歲那年畫的，因一堂人物創(chuàng)作課，我成了自己的模特。我在宿舍的鏡子前，線描起稿，后轉(zhuǎn)為工筆，最終完成了一張兩米多高的國畫。遺憾的是，原作已被焚毀，僅存一張模糊的照片。那時正值花季，萬物有待綻放。畫面中那束光，是我對空間、時間與聲音的最初認知。如今回望，彼時的我，一切尚在發(fā)生，當下的我，一如既往堅持夢想。

潘汶汛：我的第一幅自畫像創(chuàng)作于在中央美術(shù)學院附中學習時期。在素描課堂里，我有一陣子一直都沒有滿意的畫，于是找了一個角落，拿出鏡子，做關(guān)于素描的練習。當時沒有想太多“這個人”是誰，也沒有想“這個人”是我，我把自己放下，卻走進了畫中人，好像忽然進入一種通順的狀態(tài)，怎么畫都對，心識好像與手能聯(lián)動起來，自然而然地處理畫面。那張八開的素描肖像后來被刊入優(yōu)秀素描集，也正是從這件素描之后，我對造型開始有更獨立的理解。后來，即將面臨選擇本科專業(yè)時，家里有油畫筆、毛筆，我也喜歡木刻、雕塑，在懵懂中回到這個老屋子的角落，拿起一支非常長的宿毫長鋒，對著玻璃門中并不太清晰的自己，畫了第一張人物線描——一張三尺紙的半身像。我印象中，那些線條勾得長，不曾猶豫，好像有源源不斷的勁兒，順勢而成的感覺。那兩張畫都已經(jīng)過去30多年，很遺憾搬家數(shù)次沒能留存下。但那時的氣血狀態(tài)卻依然很新鮮，一直保持至現(xiàn)在。

武欣：第一幅自畫像是我在美院上本科二年級時畫的。那時正是對形象刻畫感興趣的時期，假期獨自在家的我想畫一畫我這張無甚形象感的臉，看看自己能否畫出“我”。那張線描里是個故作深沉、未經(jīng)世事的我，而非現(xiàn)在這個于生活中浮浮沉沉的我。但是，我覺得最大的不同是現(xiàn)在的我變得更好了，生活能力、專業(yè)能力更強，思想堅定、心性成熟，卻沒有忘記初心。

康雷：《閃動的記憶》是我2008年在中央美術(shù)學院研究生畢業(yè)創(chuàng)作的系列作品之一，也是一幅承載個人青春與藝術(shù)思考的自畫像。作品以木刻版畫為基底，突破常規(guī)載體，將版畫印制于棉麻布之上，技法上大膽采用水印與油印對比結(jié)合。人物主體是水印木刻完成，借水的暈染營造朦朧、虛幻、柔和的視覺質(zhì)感，畫面外圍則運用油印，以沉穩(wěn)厚重的肌理，與中間通透靈動的水印形成鮮明反差。畫中的我身著當年自己最喜愛的紅色睡裙，棉麻布底上是自己親手繡滿的亮片，細碎的光芒定格了20多歲獨有的閃亮青春，是那段時光最鮮活的記憶符號?；赝?008年，20余歲的我懷揣赤誠與棱角，始終堅守獨立思考與藝術(shù)本心。歲月流轉(zhuǎn)，如今的我內(nèi)心更加細膩溫潤，對生活與藝術(shù)的認知愈發(fā)深刻，也更添從容與堅定。這幅作品不僅是一段青春記憶，更是我一路走來，自我堅守與精神成長的真實見證。

康雷 《閃動的記憶》 綜合版畫 180cm×120cm 2008年

張丹妮：我的第一幅自畫像應該是童年時候的涂鴉。那個時候我對“自我”和“自畫像”之間的關(guān)系其實沒有清晰的認知，“自我”是可以被投射到任何事物或人物上的，比如看到的植物、動物，在書里讀到或現(xiàn)實中遇見的人物，這些都可以是“我”。雖然我現(xiàn)在記不清第一幅自畫像的具體樣子，但我清晰地記得在童年時的舊居里，我在床邊的墻上畫滿了東西。那些畫全是隨機而作，我會把這些“涂鴉碎片”在腦海里串起來，在畫的時候，某個形象符號代表一個意思，但過幾天，我就為它改名或更新意義，和其他新畫的東西組合更新，如同某種趣味圖像連線游戲。如果要說自畫像，那整面墻應該可以算是吧，遺憾的是搬家的時候家人沒有幫我把它拍下來。

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

中國美術(shù)報：在創(chuàng)作自畫像時，您面對的是真實的鏡子、照片，還是憑借記憶？您如何看待“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之間的差距？

閆平：對于藝術(shù)家來說，這是一個多變的問題，一動筆，無論是“鏡中虛像”還是“畫中真我”都很有意思，都值得研究和體悟。

王德芳：自畫像不必完全依靠鏡子，因為自畫像不是只畫自己的外貌，而是畫自己的內(nèi)心，是把別人看不見的那一部分用繪畫語言表現(xiàn)出來，是現(xiàn)實的“我”和理想的“我”的完美結(jié)合。

王德芳 《自畫像》 紙本素描 46cm×22cm 2023年

馮小紅：我畫自己時，面對的是鏡子中的“我”。當然，這不單純指向照片定格的某個表情，而是那一刻正在觀看與被觀看的我自己。我對鏡中偶然出現(xiàn)的“重屏疊像”著迷：真實的自己、鏡中的虛像、畫布上正在生成的另一個自己，這三者之間形成一種微妙的對話。鏡中虛像或許帶著光影的欺騙性，但畫中真我卻能觸及內(nèi)心更真實的維度。我想，這是一種探索自我內(nèi)心的實踐，也是一種與自己的和解。

申卉芪：在創(chuàng)作自畫像時，我通常會綜合運用鏡子和記憶。鏡子提供的是即時的、鮮活的“在場感”，光影的流轉(zhuǎn)、神態(tài)的微妙變化，是照片難以完全捕捉的，這讓我能捕捉到當下的情緒狀態(tài)。而記憶，是意象表達不可忽視的部分，有助于回望過往，表達生活沉淀下最觸動自己的情感內(nèi)核。所謂“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應當辯證看待。鏡子里的“虛像”是物理的、客觀的，其實是“實像”；而畫紙上的“真我”則是經(jīng)過主觀處理和心靈篩選的，其實是“虛像”。

夏俊娜：畫中我和女兒的形象并非寫生，我覺得用記憶畫的東西反而比你看一眼更真實、更接近本質(zhì)。我想這是女性的優(yōu)勢吧，要用心靈來捕捉世界。

夏俊娜 《四季之春天》 布面油畫 200cm×100cm?2012年

徐冬青：自畫像在當代是具有哲學意義的繪畫主題，我感覺畫中的我是自己精神的化身?！扮R中虛像”有時也是靈魂的自己，“真我”其實是通過畫中的輪廓、眼神和姿態(tài)表現(xiàn)自己的內(nèi)在。

徐冬青 《你向我走來》 金箋設(shè)色?27cm×55cm?2018年

丁葒：創(chuàng)作自畫像，我會面對真實的鏡子和照片，“鏡中虛像”與“畫中真我”之間的差距存在于我的認知，物理層面的表象和內(nèi)在的精神世界會在自畫像中融合。

丁葒 《時光肖像》 絹本設(shè)色 68cm×46cm?2026年

潘汶汛：現(xiàn)在的創(chuàng)作更多的是來源于默想，以及看看鏡中的自己，偶爾也看照片。有很多創(chuàng)作中是融入“我識”。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和魏晉雕塑、唐人雕塑像，有時覺得和白鶴、梅鹿、翠鳥等像，有時也覺得與瀑布像，或是像一株植物、一塊石頭等，于是那些作品中雖然沒有人，或不是自畫像，但在某種意義上都有一些自我成分的轉(zhuǎn)譯與表達，我想畫那些經(jīng)久的氣血與氣場。實際上，每一張畫背后都是一個赤裸裸的自己。

潘汶汛 《無題》 絹本設(shè)色155cm×68cm?2009年

武欣：畫自畫像時既面對鏡子，又手握照片，其實記憶里的自己并不清晰，反而是模糊的，盡管我每天都照鏡子，但我仍然無法在腦中勾勒我的樣子，我覺得我的形象在變化?！扮R中虛像”是對真實的不忠實映射，仿佛另一個維度里的自己，有另一番故事、另一種人生。“畫中真我”則是一個夾雜著理想和虛幻的自己，她們都和真正的我不同，也許是“假我”或者“非我”。

武欣 《自畫像》 絹本設(shè)色?42cm×32cm?2004年

張丹妮：在讀美院附中的時候，我是對著鏡子畫自畫像（當時我還沒有手機，而且畫自己比較方便）。仔細回想，我覺得其實當時的我并不真的“喜歡”畫“自畫像”，更多是把它當作一種造型和技巧練習，我嘗試用很多畫家的方式畫過自己，比如丟勒、席勒、馬格利特等。但后來回想，我覺得那都不是我，只是關(guān)于我的“肖像”，而不是“自畫像”，因為自畫像是需要在形象和繪畫方式上都飽含精神性的，甚至方式比形象更為重要。繪制的過程與筆觸的痕跡如同一個人的骨骼，雖然是內(nèi)在、不容易被瞬間“看見”的東西，但可以更充分地說明你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張丹妮 《雪天的自畫像》 數(shù)字繪畫?55cm×30cm?2018年

私密與公開之間的精神對話

中國美術(shù)報：畫自己，對您而言是一種孤獨的私密行為，還是一種預設(shè)觀眾的公開自我表達？

閆平：畫自己更多的是私密的、放松自我的表達，但同時也是考驗藝術(shù)家的試卷，如何讓自己的臉在畫筆下重生，給人如泣如訴的感覺，這需要精準捕捉瞬間的情緒張力與生命質(zhì)地。

閆平《蝴蝶是自由的》 布面油畫 60cm×50cm 2014年

張譯丹：我以苗族服飾為載體的自畫像創(chuàng)作，既非全然封閉的孤獨私密行為，也不是刻意迎合的公開自我表達，而是一場介于私密與公開之間的精神對話——是創(chuàng)作者對自我記憶、文化身份的向內(nèi)梳理，亦是帶著文化自覺的向外傾訴，這份表達，既有獨屬于我的私密情感內(nèi)核，也藏著對觀眾、對文化的預設(shè)與期許，恰是哲學中“自我與他者”關(guān)系的藝術(shù)化詮釋。面對那張大學舊照，每一筆都是與年少自我的獨處：我記得穿上苗族服飾時指尖觸到繡紋的喜悅，記得銀飾壓在頭上的微涼重量感，記得鏡頭前既羞澀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心境，這些獨屬于我的感官記憶與情緒碎片，是創(chuàng)作時最核心的底色。我在畫室里與過往的自己對望，每一筆里藏著只有我能讀懂的歡喜與執(zhí)念——這份對青春、對民族服飾的偏愛，是無需言說的私密情緒，是自我與自我的深度和解，這份創(chuàng)作的內(nèi)核，注定是孤獨且私密的，無人能真正復刻這份私人化的情感聯(lián)結(jié)。但同時，作為創(chuàng)作者，所有的表達從始至終都帶著公開的屬性。我描繪那個身著民族服飾的青春自我，也并非只為定格個人記憶，更是想以“個體身份”為切口，探討文化歸屬與自我表達的共生關(guān)系——當我將民族文化符號穿在身上、繪于畫布，這份自我表達，便不再只是個人的情緒流露，而是成為民族文化的一份微小注腳。這份對“被看見、被理解”的期許，讓創(chuàng)作有了公開表達的底色。

馮小紅：畫自己，于我而言始終是一種個人的、私密的創(chuàng)作實踐。獨處時面對畫案，鏡中只有自己與自己的對視，畫筆成了連接內(nèi)在與外在的媒介。這種狀態(tài)下，不需要考慮觀眾，只忠實于那一刻真實的感受和表達。

丁葒：畫自己對我而言，既是一種孤獨的私密行為，也存在預設(shè)公眾的公開自我表達，這其實體現(xiàn)了繪畫行為所包含的內(nèi)在張力。

鄧柯：畫自己、塑自己似乎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或是缺模特，或是順手畫起來，或是記錄一種感受，以自己為模特還是比較私人和常態(tài)的事情。我的作品《童年之夢》亦是一件自塑像：童年的我，扎著兩個小辮，雙臂舒展如翼，在旋轉(zhuǎn)中憧憬未來，縈繞自由的氣息。自畫像看似隨意，實則以私密的方式，封存了生命特定時刻最真實的狀態(tài)。

鄧柯 《童年之夢》 雕塑 30cm×10cm×30cm 2005年

潘汶汛：一首好詩的背后，都能看見詩人自己。畫也應如此。

武欣：對我來說，畫自畫像絕對是私密的表達，是畫給自己看的。我很羞于展示自畫像，但我研究生畢業(yè)時展出了這張自畫像，有種被示眾的感覺。

女性身份的自我表達

王德芳 《自畫像》紙本素描 52cmx22cm 2023年

中國美術(shù)報：在自畫像中，您經(jīng)常扮演什么樣的角色？為什么傾向于這種設(shè)定？在畫自己的過程中，您對自我或女性身份有哪些思考？

閆平：在很多作品里，我都加入了自畫像，尤其是一些稍大的作品。好似有了“我”，哪怕是在角落里放上一只我的手，我也就加入了他們。我通常是畫中的觀察者，替畫中的人物表達一些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在畫中，我的微不足道襯托出畫面主角的鮮活和力量，這時我是完美的。

馮小紅：在自畫像中，我更傾向于以觀察者的視角來看待鏡子里的自己。這種距離感有助于更客觀、更完整地內(nèi)觀，既能看見表象下的真實，也能捕捉到平日不自覺的瞬間。成為觀察者，畫面往往會呈現(xiàn)出意想不到的自我表達。在這個過程中，我常常思考：女性身份的復雜性、多面性，以及如何在藝術(shù)表達中超越性別的標簽，抵達更普遍的人性共鳴。

馮小紅 《自畫像》 紙本速寫 40cm×30cm 2020年

申卉芪：在自畫像中，我更多時候扮演的是一個真實日常的“我”，一個沉浸在教學與創(chuàng)作中的普通女性。我不太傾向于將自己設(shè)定為理想中的完美形象或某種特定角色。這種設(shè)定源于我對生活和藝術(shù)的理解。我一直關(guān)注的是“生活敘事”之美，無論是靜物花卉還是人物寫生，我更著迷于那些平凡外表下蘊藏的生命力。女性的偉大往往可以體現(xiàn)于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與創(chuàng)造中所磨礪出的堅韌與光彩，深刻且耀眼。在畫自己的過程中，我們既是創(chuàng)造者，也是生活者；既是觀察世界的主體，也是被生活塑造的客體。這種雙重視角，讓我對女性身份有了更深刻的思考：我們在承擔多重社會角色的同時，要依然保持內(nèi)心的獨立與豐盈。我想在自畫像中，也許可以找尋真實的、立體的自我。

申卉芪 《自畫像》 紙本水墨?46cm×68cm?2026年

鄧柯：22歲時，我完成了一組名為《無言》的自塑像，以陶土中的缸料燒制，共30余張面孔，皆是自己。陶土之妙，在于溫度賦予的變數(shù)——不同火候下，色彩與質(zhì)感迥異。我將這些面孔逐一裝入木盒，排列于工作室的空地上，如一片沉默的方陣。年輕的我認為這是一場重生儀式——陶土經(jīng)歷劇烈蛻變，臣服于火焰的雕琢，凝固為堅硬的存在。于女性而言，這是將材料與自我意識建立深層聯(lián)結(jié)的嘗試：在馴服與抵抗之間、在脆弱與永恒之間，尋找自我的形狀。

鄧柯 《無言》（局部） 陶、木 2008年

王一帆：雖然我經(jīng)常畫大型軍事題材的美術(shù)創(chuàng)作，但是生活中的自己是很安靜的，不愿意被周圍的喧囂所打擾。我用瀝粉技法畫了一幅小像，是用天然礦物色的粗顆粒加上膠，把人物像壁畫的形式立在紙上，是一種新的嘗試。這張自畫像真實還原了那個比較沉靜的、愿意去思考的自己。在這里，我是一個思考者和觀察者。

王一帆 《瀝粉小像》 紙本、礦物顏料 52cm×52cm?2024年

武欣：就是日常的我或觀察者。畫自畫像不是“Cosplay”，我無意在畫中呈現(xiàn)一個完美的自己（因為根本就不可能完美），我很想讓自己成為俠客，冷淡疏離，但是胸有格局、胸有大義、胸有丘壑。我總在想，我先是一個獨立的人，而后才是女人?！芭毕褚粋€形容詞，會使世人不由自主地為她添加上一種世俗理解的注腳，給她釘上條條框框，但其實女性往往具有更加強大的能量，可以突破定式和預期而收獲驚喜。

張丹妮：在我的意識里，自畫像是對“不確定”的提問，我有時候看自己就像看別人（就像看到照片里的自己會覺得有點陌生），而在他人身上，反而容易投射自己，因此我畫虛構(gòu)的他者比較多，畫自己比較少。我現(xiàn)在不會刻意去強調(diào)性別身份，因為我的一些感受思考確實是基于我是女性這一事實，但從更大的“人”的層面來說，女性特質(zhì)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中國美術(shù)報：如果用一句話概括，您希望通過您的自畫像，讓觀眾看到一個怎樣的“你”？

閆平：放松的自我表達。

申卉芪：一個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之間求索和發(fā)展，擁有對生活的積累與沉淀，并始終誠實面對自我的有溫度有力量的生命個體。

徐冬青：一個流動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的印跡。

王一帆：一個很恬靜的、淡然的，能夠安靜下來觀察生活、體味生活、表達生活美好的創(chuàng)作者形象。

王瑛：畫面有兩個使命，表達藝術(shù)家擁有的與渴望的。這剎那的失神、這象外之意的體味，是我一直追求的，是我想畫出來的自己。

王瑛 《剎那》 紙本水墨?27cm×22cm?2025年

潘汶汛：讓觀眾遙相望，看見一個模糊的“我”，感受到被碰撞的“你自己”。

張丹妮 《“特立獨行”的小拇指》 數(shù)字繪畫 30cm×50cm 2019年

張丹妮：希望通過我的自畫像，觀眾會對我產(chǎn)生疑惑或好奇：這個人究竟是誰？她是怎樣的一個人？

編輯 | 賀 瑋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校對 | 安亞靜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馬子雷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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