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曠野

文/張二棍

五月的曠野。草木綠到

無所顧忌。飛鳥們在虛無處

放縱著翅膀。而我

一個懷揣口琴的異鄉(xiāng)人

背著身。立在野花迷亂的山坳

暗暗的捂住，那一排焦急的琴孔

哦，一群告密者的嘴巴

我害怕。一絲絲風

漏過環(huán)扣的指間

我害怕，風隨意觸動某個音符

都會驚起一只灰兔的耳朵

我甚至害怕，當它無助的回過頭來

卻發(fā)現(xiàn)，我也有一雙

紅紅的，值得憐憫的眼睛

是啊。假如它脫口喊出我的小名

我愿意，是它在荒涼中出沒的

相擁而泣的親人

賞析

張二棍的《曠野》，正是他現(xiàn)實人生的真實寫照。詩歌開頭便點明時節(jié)與背景：暮春曠野，草木肆意瘋長、自在生長，儼然成了詩人心靈的寄托。視線由地面轉(zhuǎn)向天空，飛鳥同樣無拘無束。空間的轉(zhuǎn)換、視野的開闊，形成一種文體上的自覺 —— 世間萬物皆得自由，唯獨詩人身不由己，如同被命運捆縛的苦行僧，面對現(xiàn)實，唯有隱忍與壓抑。

面對這片自由天地，詩人轉(zhuǎn)而向內(nèi)觀照：身為異鄉(xiāng)人，即便身處人群，依舊孤獨無依，唯有一把口琴相伴，在荒山野嶺間孑然獨立。精神的重負讓他心生惶恐，他仿佛在悄悄捂住口琴，象征著內(nèi)心的隱憂不愿示人、不愿被旁人察覺。可琴孔卻像一雙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口琴成了告密者，琴孔化作一張張嘴，將周身關系的復雜與緊繃描摹得淋漓盡致，也間接道盡底層社會的普遍困境。身處這般環(huán)境，任誰都會心生畏懼。

“一絲風”“隨意觸動”“都會驚起”，這些字眼暗喻著現(xiàn)實的險惡：稍不留神，便會被 “告密者” 抓住把柄，引來無妄之災。時代的一粒塵埃，落在個人頭上便是一座大山。詩人以受驚的灰兔自比，正是這份精神上的煎熬與折磨，讓他始終惶惶不安。

而更讓詩人揪心的，是推己及人后發(fā)現(xiàn)：世間尚有無數(shù)與自己同病相憐之人。一顆悲憫之心由此而生，在惻隱之情的驅(qū)使下，人們彼此慰藉。憐憫他人，亦是救贖自己，這是詩人為孤獨靈魂尋找的出口。

結(jié)尾以假設收束，盡顯詩人內(nèi)心的天真與浪漫。小名，唯有故鄉(xiāng)親人知曉，與前文 “異鄉(xiāng)人” 形成強烈對照，張力十足：既道盡深切的鄉(xiāng)愁，又寫盡孤身漂泊的凄苦。他多渴望在這荒涼世間，能有一人喚他小名，慰藉孤魂 —— 可惜，并沒有。

通讀全詩，始終縈繞著一種逼仄、隱忍、壓抑與緊繃的氣息。詩人以自身處境為切口，將底層勞苦大眾的悲苦群像緩緩鋪展，文字質(zhì)樸接地氣，又直指現(xiàn)實病灶。真正的救贖，或許終究要靠個體內(nèi)心的自持與覺醒。

以上僅是一己淺見，恐未能盡窺全貌，若有不同解讀，歡迎交流補充。

詩人簡介

張二棍，本名張常春，山西人。曾獲《詩刊》年度青年詩人獎、華文青年詩人獎、李杜青年詩人獎、 《詩歌周刊》年度詩人等，參加第 31 屆青春詩會，2017 年度首都師范大學駐校詩人?，F(xiàn)為山西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有詩集《曠野》《入林記》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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