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劉德文將一位老兵的骨灰送到四川省資陽市安岳縣岳陽公墓安葬。（張浪/攝 中國新聞社）

“不能讓老兵走了以后當(dāng)游魂，
要讓他們落葉歸根。”

記者第一次見到高雄市左營區(qū)祥和里里長劉德文，是在2023年。彼時，他剛從臺灣坐飛機抵達(dá)上海，只為送一位應(yīng)姓老兵的骨灰“落葉歸根”。今年2月，記者再次見到劉德文時，以他為原型的電影《引路人》正在福建泉州拍攝，他特意到片場探班。

3年間，劉德文的生活發(fā)生了不少變化，但有些堅守，始終未變。他的辦公室里，關(guān)于他的報道越貼越多。而在高溫多雨的臺灣南部，這間由集裝箱改造的鐵皮屋辦公室，依舊沒有裝空調(diào)。

那個陪伴他20年、裝過無數(shù)老兵骨灰的雙肩包，幾經(jīng)縫補，終是不能再用。他換了一個新包，依然是象征希望和歸途的紅色。不同的是，新包上多了一枚女兒為他設(shè)計的圓形布標(biāo)：外圈繡著他的名字和“送您回家”4個字，中間是一個象形的“背”字——上半部分的“北”被巧妙化作兩個人跪著交接骨灰的模樣，那是他20多年來重復(fù)了429次的動作。

20余年來，他義務(wù)護(hù)送大陸去臺老兵骨灰回鄉(xiāng)安葬，累計達(dá)429位，足跡遍及大陸20余個省份，被兩岸同胞稱為“靈魂擺渡人”。

每一次彎腰和背負(fù)，每一次跨越海峽，都不只是簡單護(hù)送一壇骨灰，更是替漂泊的靈魂找到回家的路，為未了的鄉(xiāng)愁尋一個安放的終點。

01

429位老兵，沒有一次送錯

2026年以來不到兩個月時間，劉德文送14位老兵的骨灰回到故鄉(xiāng)。自2023年8月注冊社交媒體賬號，他的尋訪效率大幅提升：前20年，平均每年只能送回十幾位，2024年增至49位，2025年達(dá)到69位。從早前的信件求助，到如今的網(wǎng)絡(luò)私信，經(jīng)他找到并背回大陸的429位老兵的骨灰，沒有一次送錯過。

接受采訪前，劉德文剛把山東籍老兵劉夙良的骨灰送回家鄉(xiāng)。1987年臺當(dāng)局開放臺胞回大陸探親后，劉夙良曾5次往返大陸。2007年，他準(zhǔn)備回山東定居，卻突發(fā)疾病，住院3個月后離世。家人得知了他的死訊，卻始終不知道骨灰放于何處。18年來，劉夙良的侄子劉仲山一直沒有放棄尋找。2025年7月，劉仲山的兒子劉鑠給劉德文發(fā)來求助信。

劉德文護(hù)送老兵骨灰前往墓地下葬。（《新華每日電訊》）

多年尋訪老兵骨灰，劉德文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判斷方法。他以1990年為關(guān)鍵節(jié)點：在此之前，很多老兵的骨灰會寄放在寺廟；在此之后，臺灣《墳?zāi)乖O(shè)置管理條例》執(zhí)行力度收緊，寺廟、教堂等宗教場所僅可存放本宗教信徒的骨灰，老兵的骨灰開始存入各地的軍人忠靈祠。

根據(jù)劉夙良的居住地和去世年份，劉德文將尋訪重點放在了臺北的幾處軍人忠靈祠。他先后去了4趟，一無所獲，轉(zhuǎn)而在臺北的寺廟打聽，也沒有找到線索。他沒有放棄最初的判斷，再次返回軍人忠靈祠，幾經(jīng)輾轉(zhuǎn)通過電腦檔案查詢信息，終于找到了劉夙良的骨灰。

幾周后，劉德文又收到一條求助信息：河南西平的于俊峰在尋找自己的大伯。這次的線索中有一張訃聞，上面將于俊峰大伯于惠士的安葬地點寫得清清楚楚——臺中慈善寺。劉德文請寺中師父查閱電子檔案，自己又翻閱名單的手抄冊，都沒有找到于惠士的名字?？鄬の垂?，他逐一核對骨灰壇上的老兵信息，兩萬多壇骨灰一一看過，還是沒有。劉德文意識到訃聞信息有誤。接下來3個月中，他在臺中的多家寺廟，排查了8萬個骨灰壇，終于在一所寺廟的角落里找到了于惠士的骨灰。

2023年6月，劉德文到臺東尋找老兵安葬處。 （《新京報》）

除了寺廟和軍人忠靈祠，早年還有大量無親無故、生活清貧的老兵被草草土葬于亂葬崗。由于地點分散且無人管理，搜尋難度極大。

劉德文耗時最久的一次，是尋找安葬在亂葬崗的山東籍老兵張義。

據(jù)家人提供的線索，張義的戰(zhàn)友曾寫信告知，下葬的方式是土葬。劉德文在尋訪其他老兵時，始終留意各地亂葬崗的信息。整整7年后，劉德文終于在阿里山腳下的一處亂葬崗找到了張義的墓碑。當(dāng)劉德文把張義的骨灰送回老家時，當(dāng)年寫信求助的老兵之子已經(jīng)身患阿爾茨海默病，幾乎喪失了神智。在兒子的攙扶下，他將父親的骨灰送到母親的墳前。老人忘記了很多事情，卻始終記得自己母親去世時的遺愿——和丈夫合葬。

02

一家人，一件事

這樣的遺憾，劉德文見過太多：與母親吵架賭氣離家的兒子，在街上被征召入伍，母親哭壞了眼睛，直到離世也沒有等來兒子的消息；女兒從牙牙學(xué)語等到白發(fā)蒼蒼，最終抱憾而終，只差一個月，就能從劉德文手中接過素未謀面的父親的骨灰。

劉德文不敢停歇，更不敢生病。他每天凌晨4點起床，或是趁著清晨微涼去亂葬崗找尋老兵骨灰，或是整理已經(jīng)尋到的骨灰的過關(guān)手續(xù)、安葬細(xì)節(jié)。

大多數(shù)時候，劉德文獨自往返兩岸，而能把這件事堅持下來，離不開家人在身后的默默支持。

劉德文（左一）將一位老兵的骨灰送回交給其在大陸的親人。（受訪者供圖）

劉德文大學(xué)主修金融專業(yè)，畢業(yè)后進(jìn)入銀行工作，從職員一路晉升到高管，收入豐厚。1997年，他和家人遷居高雄左營區(qū)的祥和里。這里是臺灣規(guī)模最大的眷村之一，居住著4000多位老兵，因為時代與政策原因，他們中大多數(shù)在臺灣終身未娶。

閑暇時，劉德文常與老兵聊天，也會幫他們處理一些生活瑣事。2002年，熱心的劉德文被推選為里長。也是在這一年，一位湖南籍的文姓老兵將他請到家里，拉著他的手說：“里長，我一生沒有在父母面前盡孝，等我死了，你可不可以把我送回老家，葬在父母的旁邊？”4個月后老人病故，劉德文信守承諾，自費從臺灣前往湖南常德的一個偏僻村莊，送老人的骨灰“回家”。

回到臺灣，來拜托他的老兵越來越多。2006年，劉德文辭去銀行的工作?！拔业某跣暮芎唵?，每一位老兵都在外當(dāng)了幾十年游子，不能讓他們走了以后當(dāng)游魂，要讓他們落葉歸根?！?/p>

那時的劉德文已有一雙兒女，女兒6歲，兒子1歲。妻子顧慮家庭生計，對他辭職的決定非常不贊成，兩人一度不說話，靠紙條進(jìn)行溝通。

一邊是老兵的囑托，一邊是安穩(wěn)的家庭生活，劉德文陷入兩難。他請求妻子一起去大陸送一次老兵，承諾回來就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

在山東煙臺，當(dāng)劉德文捧著骨灰走向村口，老兵90歲的弟弟遠(yuǎn)遠(yuǎn)望見，接連三次跪倒在地。劉德文急忙上前攙扶，回頭一看，妻子已經(jīng)泣不成聲。從那天起，妻子成了劉德文最得力的助手，經(jīng)常陪他到各地找尋老兵骨灰。

劉德文和妻子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送老兵回家開銷巨大，劉德文拿出積蓄，變賣了股票。為了省錢，在外尋找骨灰時，他經(jīng)常在車?yán)镞^夜。2008年，一輩子務(wù)農(nóng)的父母從積蓄中拿出10萬元支持他。父親說：“錢的事不用擔(dān)心，爸爸媽媽幫你想辦法?！敝敝?024年父親去世，二老前前后后共拿出80萬元用于送老兵“回家”的開銷。父親臨終前依然不忘叮囑：“沒錢就跟你媽說，一定把老兵伯伯們的遺骨都送回家鄉(xiāng)?！?/p>

一場場跨越海峽的骨灰交接，不僅讓老兵“重回”故土，也讓劉德文在大陸擁有了數(shù)不清的親人。他們會在節(jié)日發(fā)來祝福，會在臺灣發(fā)生地震后第一時間來電詢問平安，也會盡己所能幫劉德文送更多的老兵“回家”。有些偏遠(yuǎn)地區(qū)的酒店不能接待臺胞，曾受助的老兵家屬會專程開車趕來，為劉德文安頓住處。在劉德文社交媒體賬號的評論區(qū)，當(dāng)尋親家屬焦急等待時，已圓夢的親屬會主動留言，用親身經(jīng)歷給仍在期盼的家庭帶去希望。

這場關(guān)于“回家”的接力，正有越來越多的人主動加入，并肩同行。

03

從單人堅守到眾人接力

除了送老兵的骨灰魂歸故里，劉德文還有一份放不下的牽掛——照顧祥和里老兵們的飲食起居。從成為里長起，節(jié)日的裝飾、過年的餃子、行動不便老兵的餐食，都由他和妻子一手操辦。

社區(qū)內(nèi)有位名叫侯奇峰的老兵，孤苦無依，晚年的生活開銷和住院費用全由劉德文承擔(dān)。2015年老人去世，劉德文按照他生前提供的家鄉(xiāng)地址寫信過去，始終無人回復(fù)。

多年來，劉德文想盡辦法送每一位老兵“回家”，有人很快找到親人，也有人一等就是幾年、十幾年。如今祥和里健在的老兵僅剩16位，劉德文也從中年人變成了年近六旬的伯伯。

“有沒有想過這件事要做到多少歲？”記者問。

“70歲？80歲？只要我還能走，我就會一直做下去?！眲⒌挛幕貞?yīng)道。

劉德文想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他的手機相冊里，存滿了多年來尋訪忠靈祠、寺廟、亂葬崗的照片。他將照片中老兵的姓名、安葬地點逐一整理，匯總成了數(shù)據(jù)庫。

2023年9月，劉德文在花蓮，接老兵骨灰回高雄。（《新京報》）

2025年10月，劉德文收到一條私信，詢問祥和里是否曾有一位叫侯奇峰的老人，留言的人是侯奇峰的侄孫。10年前斷了的線索突然接上了。今年3月，劉德文計劃去忠靈祠接回侯奇峰的骨灰，趕在清明節(jié)之前，送老人回故鄉(xiāng)和親人“團(tuán)圓”。

今年1月，在劉德文收到的十幾條尋親信息中，有5位老兵的親屬成功在數(shù)據(jù)庫里匹配到親人。越來越多的離散與等待，從單向找尋，變成了雙向奔赴。

劉德文還計劃成立一個協(xié)會，招募更多的年輕人，讓大家一同感受老兵們的家國情懷，親眼看看大陸日新月異的發(fā)展?！暗菂⑴c者一定要有穩(wěn)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收入，這樣做善事才更純粹，不會摻雜私心?！眲⒌挛男χa充道，“更重要的是，不要像我一樣，差點妻離子散?！?/p>

從一個人的孤勇堅守，到一群人的溫暖接力；從孤身一人背骨灰還鄉(xiāng)，到兩岸同心共盼團(tuán)圓。前路還長，但劉德文會一直在路上，直到每一位老兵都能魂歸故土、葉落歸根。

來源 | 環(huán)球人物

作者 | 周盛楠 劉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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