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罵戰(zhàn)，罵了1000年還沒停。

在重慶開州區(qū)溫泉鎮(zhèn)，一到元宵節(jié)的傍晚，清江河兩岸的居民就搬著小板凳出來了。他們手里沒端湯圓，倒是攥著喇叭。河對岸，另一群人同樣嚴陣以待。

晚上七點整，隔河“對罵”開始——

“河東的聽到起！大哥莫把二哥說，麻子點點一樣多！河東河東不像樣，到處聽見麻將響！”

“河西的！瓶瓶罐罐到處擺，生活垃圾到處甩，你們說該不該罵！”

這不是鄰里糾紛現(xiàn)場，這是元宵節(jié)鬧元宵。

溫泉鎮(zhèn)賽罵現(xiàn)場

在重慶開州溫泉鎮(zhèn)，一場持續(xù)了上千年的“口水戰(zhàn)”。

當?shù)孛裰{唱得明白：“越罵越興旺，越罵越紅火；明天見了面，仍是兄弟伙。”

故事要從宋朝說起。

那時候，溫泉鎮(zhèn)還不叫溫泉鎮(zhèn)，叫“溫湯井”。為啥叫這名？因為這兒有取之不盡的天然鹽鹵，是川東四大鹽場之一?！稘h書·地理志》里就寫著，漢代這兒就設了鹽官，煮鹽的歷史，2000多年打底。

一條清江河穿鎮(zhèn)而過，把鹽場分成東西兩岸。河東有河東的鹽灶，河西有河西的鹵井。平日里各煮各的鹽，相安無事。

但每年元宵節(jié)，兩岸居民都要搞點儀式感——在自家山坡上擺放油燈和蠟燭，比賽誰家點得多、點得亮。這叫“斗亮”。

斗贏的一方，來年會更興旺發(fā)達。

這個邏輯沒毛病，但有個致命bug：沒有裁判。

“我們家點了80盞！”“我們家點了100盞！”“你數(shù)得清嗎？”“你數(shù)得清嗎？”

誰也說服不了誰。

于是，兩岸居民干脆放棄比賽，直接開罵。

從“你們家根本沒那么多燈”罵到“你們家人品有問題”，從“斗亮”變成了“斗嘴”。久而久之，竟衍生出一個新民俗——“對罵”。

別誤會，這不是普通的罵街。

在舊社會，參加對罵的大多是窮苦老百姓。他們一年到頭在鹽場賣苦力，被東家剝削、被灶商欺壓，平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元宵節(jié)這天，他們終于可以痛快地罵出來。

罵誰？沒有特定對象。 就罵河對岸的人，以發(fā)泄積壓了一年的怨氣。

罵什么？那就不太好聽了。

清同治年間，兩江總督李宗羲曾上書成都布政使，說溫泉鎮(zhèn)人“民素強悍”。——這話沒毛病，換你被剝削一年只能罵一天，你也強悍。

但有個規(guī)矩：罵完拉倒。

過了元宵節(jié)，第二天大家在路上遇見了，依然和和氣氣，該打招呼打招呼，該稱兄道弟稱兄道弟。

窮人罵街圖個發(fā)泄，鹽商們就不一樣了。

溫湯井盛產(chǎn)鹽鹵，河東河西各有鹽灶數(shù)十座，市場競爭那叫一個激烈。特別是政府給各鹽場劃分的銷售區(qū)域——叫“引岸”——誰搶到就是誰的。

為了爭奪引岸市場，兩岸的灶戶各自成立了“場商公會”，又和當?shù)氐膸蜁M織勾結在一起。平日里搶生意結下的仇怨，到了元宵節(jié)，就雇人相互罵陣。

誰罵輸了，來年就得服軟。

這就不是簡單的罵街了，這是古代版的“商戰(zhàn)”。你雇十個，我雇二十個；你罵隱私，我揭老底。場面一度非常火爆。

但也正因為鹽商的加入，“對罵”這個民俗變得越來越唯利是圖，逐漸變了味。

1949年以后，“對罵”被當作社會陋習禁止了。

斗亮的蠟燭熄滅了，對罵的聲音消失了。這一消失，就是幾十年。

鳥瞰溫泉鎮(zhèn)

1990年元宵節(jié)，溫泉鎮(zhèn)中學（當時叫溫湯井初中）的幾個學生跑到教室玩耍。

那時候經(jīng)常停電，學生會在課桌里放蠟燭備著。幾個熊孩子把同學的蠟燭搜羅出來，點著，放在了校園的圍墻上。

溫湯井初中位置特殊——它建在一個寨子上，位于河西靠河中心的地方，地勢較高。那一排排燭光，對岸河東的居民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看到了，心想：喲，河西點蠟燭了？咱也不能輸?。?/p>

于是，河東的居民也買來蠟燭，在自家門前點了起來。

河西一看：對面又點起來了？繼續(xù)點！

就這樣，兩岸的蠟燭越點越多，斗亮的習俗，在消失了40年后，被幾個初中生無意中“復活”了。

第二年元宵節(jié)，溫泉鎮(zhèn)兩岸家家戶戶都在街沿上、窗臺上、陽臺上點起蠟燭。狹窄的河谷里，由下而上的蠟燭光帶像一條條發(fā)光的火龍，倒映在河水中，美得讓人想哭。

從此，溫泉鎮(zhèn)年年元宵節(jié)都要點蠟燭。

而對罵的習俗，也隨之回歸。

今天的溫泉鎮(zhèn)“對罵”，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味兒了。

在當?shù)卣囊龑?，“元宵對罵”已經(jīng)演變成一種民俗文化表演。對罵的內(nèi)容從個人恩怨，變成了對陳規(guī)陋習和不文明行為的諷刺。

我們來聽聽現(xiàn)在的“罵詞”：

“河東經(jīng)濟搞得好，有個毛病改不了！水果攤推占道擺，行人過路都過不到！”

“河西養(yǎng)的狗狗兒乖，遛彎神氣尾巴甩！就是繩子沒牽緊，竄出嚇壞小乖乖！”

你看，罵的還是“事兒”，但罵的是不文明、不衛(wèi)生、不顧家。罵完，大家心服口服，該改的改，該做的做。

2016年正月十五，溫泉鎮(zhèn)的“元宵對罵”作為一種特色民俗，登上了中央電視臺，著實火了一把。

如今，每年元宵節(jié)，除了對罵，溫泉鎮(zhèn)還會舉行彩龍船、車車燈、打連簫、腰鼓隊巡游等民俗表演。

當?shù)鼐用褡约寒攲а?、當演員，又是主人又是觀眾。外地游客專程趕來“觀戰(zhàn)”，把古鎮(zhèn)擠得水泄不通。

一場罵戰(zhàn)，罵了上千年。罵的是事兒，旺的是日子。

在溫泉鎮(zhèn)，流傳著這樣一首民謠：

溫泉怪事多，百姓真坦率；

不公就要罵，不平就要說；

越罵越興旺，越罵越紅火；

明天見了面，仍是兄弟伙；

風俗成定局，世代相傳播；

今天說不完，明年往下說。

這大概就是溫泉鎮(zhèn)人的處世哲學。

作品聲明：僅在頭條發(fā)布，觀點不代表平臺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