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小毛

1

喬思蓉站在彩虹門旁邊接客戶的電話，余光瞥見一個身形臃腫的女人正緩緩走來。

女人身邊跟著一個半大閨女，細高挑兒，像根小竹竿。

“小竹竿”拉扯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把小男孩拽得一步一趔趄，顯而易見不耐煩。

小男孩被嚇得哇哇大哭，臉蛋子憋得通紅。

一行人走到中途停了片刻，女人將手里的嬰兒車交給半大閨女，而后俯身將小男孩抱起來。小男孩枕在女人的肩上，總算停止了哭泣。

喬思蓉雖然也當了媽，但不是很愛看這種拖家?guī)Э诘膱雒妫郁[騰。

客戶那邊掛斷電話后，她正打算回到婚宴現(xiàn)場，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喊她：“喬思蓉！”

喬思蓉轉(zhuǎn)身一看，推著嬰兒車，同時拉扯著一丫一小的偉大女人已經(jīng)站在她的近前，一臉笑意。

喬思蓉忽然覺得眼前人似曾相識，但摳破了腦袋也沒有把這個人與過往自己認識的豐滿型女生對上號。

直到她將視線落在那個半大閨女的臉上，記憶開始在腦海中洶涌，她大聲叫出對方的名字：“劉欣翠！”

劉欣翠笑得見牙不見眼：“哈哈哈，你竟然還記得我?！?/p>

喬思蓉有些局促，坦誠道：“這是你女兒吧？你變化太大了，我是看她才想起來你的。你上學(xué)那時候和你女兒現(xiàn)在一模一樣！”

劉欣翠將懷里的男孩往地上一墩，大聲說道：“是啊，我現(xiàn)在都胖得沒人樣了，也難怪你認不出來。不過你真是一點都沒變?！?/p>

喬思蓉尬笑一陣兒，把話題引向孩子：“這都是你的孩子啊？”

2

提到孩子，劉欣翠笑得特別開心，逐一介紹：“我大女兒，我二兒子?！彼D了頓，指著嬰兒車里的小寶寶：“我小女兒，剛過百天?！?/p>

喬思蓉驚呆，大叫：“我的天！你生了三個孩子？！”

劉欣翠：“哈哈哈哈，我這不是響應(yīng)國家政策嘛！”

喬思蓉嘴角抽了抽，看看一臉怨懟的大女兒、抱著媽媽大腿不撒手的二兒子，還有躺在車里啃得滿手口水的小女兒，有些無語，最后說道：“你、你好偉大。老三才這么小，你怎么就給帶出來了？”

劉欣翠大喇喇地說：“我老公今天加班，我婆婆回老家參加葬禮，我不帶著不行的。哎呀?jīng)]事兒，反正我在家也經(jīng)常帶他們?nèi)齻€出來溜達、曬曬太陽，早習(xí)慣了?！?/p>

按交際流程，喬思蓉開始佯裝親和，問問老大的學(xué)業(yè)，捏捏老二的臉，最后來到嬰兒車前，贊道：“小寶寶真可愛，我都快忘了我兒子這么大的時候長什么樣了?！?/p>

劉欣翠：“那你再生一個，你就一個娃吧？”

喬思蓉：“對，就一個，我可不生了，累。行了，咱們先進去，一會兒就開宴了。”

今日是她們的同學(xué)老李的二婚喜宴，喬思蓉幫著劉欣翠將孩子安頓好后，舞臺亮起一片暖光，一對穿著中式喜服的新人上了臺，各自領(lǐng)著一個孩子。

許是因為二婚的關(guān)系，婚宴整體的氛圍比較低調(diào)，更突出溫馨的氛圍，沒有繁瑣的環(huán)節(jié)、晃眼的燈光、震耳的音樂，老李和新婚老婆各自講了一段心路歷程，大手一揮，就讓服務(wù)員上菜了。

劉欣翠這頓飯，看得喬思蓉眼暈。

她剛給老二剝了兩只蝦，嬰兒車里的寶寶便咿咿呀呀哭起來。劉欣翠放下筷子瞧了瞧，從車下的筐里摸出奶瓶、保溫杯、奶粉，現(xiàn)場給娃沖奶粉。

小寶寶滋溜滋溜喝了個飽，終于不哭了，劉欣翠將娃扛在肩膀頭上拍嗝，捎帶著抄起勺子給老二喂了兩口飯，勺子送進老二嘴里的時候，她還沒忘提醒老大：“別光吃飯，吃點青菜。”

簡直多面多能。

3

宴席過半，劉欣翠終于將老三哄睡，猶如放炸彈一樣輕輕將孩子放進車里，而后長吁一口氣，坐下來開始狼吞虎咽。

“你還喂奶嗎？”喬思蓉將一碗湯端到她面前。

劉欣翠點點頭：“晚上喂一點，太累了，休息不好，奶水不足，幸虧老三適應(yīng)能力強不挑嘴?！?/p>

喬思蓉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問道：“你干嘛生這么多孩子？把自己搞得那么辛苦?！?/p>

喬思蓉回頭看看熟睡的老三，順手扯了張紙巾給老二擦嘴，說道：“我和我老公都喜歡孩子?！?/p>

喬思蓉點點頭，沒好意思問出那句有些殘忍的問題：喜歡孩子就要給孩子創(chuàng)造好的條件，看看你家這三個孩子，你就是這么喜歡他們的嗎？

喬思蓉家境還算不錯，她和她老公都算事業(yè)小有成，父母公婆都是那種既肯出錢又肯出力的老人，但即便如此，養(yǎng)一個孩子也把兩家累得夠嗆。

而除了身累和心累，財力的消耗也是驚人的。吃穿用度、入托、特長興趣、游玩、生病……每一項單拎出來，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喬思蓉這個條件養(yǎng)一個娃尚且如此，劉欣翠那個條件養(yǎng)三個娃，難度簡直不敢想象。

而這一切困難，具體體現(xiàn)在劉欣翠洗得發(fā)白的外套上，體現(xiàn)在老大那身廉價的運動裝上，體現(xiàn)在老二總是怯生生的眼神上，體現(xiàn)在老三使用的劣質(zhì)嬰兒車上。

喬思蓉替劉欣翠感到累。

有了這三個孩子接力捆綁劉欣翠，喬思蓉壓根兒都不敢想劉欣翠以后還能有什么職業(yè)發(fā)展，想必她自己也放棄了。雖然當年，她是個要強的女生，時常因為總是考不過喬思蓉而惱火。

喬思蓉問道：“你老公平時幫你帶孩子嗎？”

劉欣翠打發(fā)走一直眼巴巴兒地想去紅毯上撿氣球的老二，回頭說道：“有時間就幫一幫，不過他基本沒什么時間，忙著賺錢養(yǎng)家，我婆婆幫忙比較多，虧得有她，不然我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話音剛落，身旁的嬰兒車里傳出小嬰兒的哭聲，劉欣翠說道：“我得找個地方給她換紙尿褲。老大，你就跟喬阿姨在一起哈，順便看著點弟弟，別讓他跑遠了?！?/p>

4

喬思蓉將自己那份伴手禮給了老大，打趣道：“當老大好不好？”

老大盯著不遠處的舞臺，搖搖頭：“不好，我都要煩死了?！?/p>

喬思蓉假惺惺地說：“你媽媽很辛苦，你懂事了，要多幫襯幫襯?！?/p>

老大沒吭聲，還在盯著舞臺，忽然，她猛地站了起來，說道：“我弟弟哪去了？”

喬思蓉心里一咯噔，也站起來幫忙尋找。

舞臺上有幾個小孩正在追逐嬉戲，一人扯著一只氣球。喬思蓉將那幾個孩子過了一遍，確實沒有看到老二的身影。

老大很慌，沖上臺去找了一圈。回來的時候都快哭了，說道：“喬阿姨，我弟不見了?！?/p>

喬思蓉也跟著急，婚宴現(xiàn)場人很多，而隔壁廳、隔壁的隔壁廳也在辦婚宴，哪兒都亂糟糟的，老二還那么小，太有可能進錯屋，如果真是那樣，那找起來可太麻煩了。

這時，劉欣翠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來。喬思蓉正在心中措辭的時候，老大已經(jīng)撲了過去，哇哇大哭道：“媽媽，弟弟丟了！我一直盯著他，就眨了下眼睛，他就不見了?！?/p>

喬思蓉有些緊張，她以為劉欣翠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兒罵老大一頓，沒想到，劉欣翠摸摸老大的頭，說道：“別哭了，趕緊去找，弟弟不會丟的。”

見此狀況，喬思蓉起身說道：“我跟你們一起找。咱們先去找工作人員看好出口，只要孩子還在這家飯店里，就能找到?！?/p>

一行人來到門口的吧臺，劉欣翠拉著老大的手，抖著聲音對工作人員說：“一個小孩子，一米多過，眼睛大，梳鍋蓋頭，上身穿藍色帽衫，下身穿一條黑色運動褲?！?/p>

工作人員正記錄著，忽然抬起來，指著門外說道：“是不是那個小男孩??？”

5

老二正在和一個小女孩吵架。

喬思蓉和劉欣翠趕過去的時候，兩個孩子都在哇哇哭。中間站著女孩的家長，面色不悅。

劉欣翠走過去，問道：“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亂跑呢？”

那個家長說道：“我女兒玩這個花球玩得好好的，你兒子過來就要搶?！?/p>

劉欣翠蹲下來，雙手箍住老二的肩膀，說道：“小妹妹正在玩呢，讓小妹妹先玩好不好？”

那個家長又說：“現(xiàn)場一共就那幾個花球，誰搶到歸誰，我女兒一會兒要帶回家呢。你說說你們家一個男孩子，搶花球做什么？”

老二默默流淚。當看到那個女孩和家長打算抱著花球離開的時候，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喬思蓉看到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兒。她想到了自己的兒子，會不會因為一個花球這么傷心呢？

她覺得不會。她兒子從小到大，被滿足得太好了，不至于因為這么一個在花店里不過幾十塊錢的東西跟別人搶。

想到這里，她不禁又在心里感慨：干嘛生那么多孩子呢？又不是什么大有錢的大戶人家。她敢保證，如果劉欣翠只有老大這一個孩子，她一定不會是今天的面貌。

劉欣翠可能不會胖，因為有時間和精力做身材管理；劉欣翠可能會打扮下自己，人的美麗向來被框在有余錢和有余力的框架里，她生了三個孩子，還哪有余錢和余力？

老二死死盯著那個小女孩手里的花球，但那個小女孩也沒有做出任何讓步。雙方僵持了一會兒，小女孩的媽媽不耐煩，說道：“隔壁有花店，你們自己買一束就行了唄?！?/p>

劉欣翠已經(jīng)應(yīng)付著點頭了，卻聽老二大聲喊道：“可是我媽媽沒有錢！”

那對母女輕笑出聲，喬思蓉看不下去，說道：“行了行了，回頭去婚宴現(xiàn)場再找找，沒準兒還能找到一個呢?！?/p>

6

回到飯桌旁的劉欣翠懨懨的，喬思蓉幫她夾了一塊肘子肉，說道：“你剛才都沒怎么吃，趕緊多吃點?！?/p>

劉欣翠嘆了口氣：“養(yǎng)孩子確實累，喬思蓉，但是我不后悔。

我有時候會后悔結(jié)婚，但我從未后悔生孩子。其實當初我打算生二胎的時候，就有一大堆人站出來反對，但我還是生了；如今生三胎更被許多人譏笑，很多人覺得我是生育機器?！?/p>

喬思蓉有一種被看穿的不自在，畢竟她也覺得劉欣翠生這么多孩子是自討苦吃。

她的信念是質(zhì)量重于數(shù)量。身為一個母親，當你不能給孩子更好的條件時，當你眼睜睜看著孩子去承受得不到某種東西的痛苦時，那種傷害是雙面的，既磋磨孩子的天真無邪，又逼迫大人自我厭棄。

“沒有一個人相信，我是真的因為喜歡孩子才生了三個?！眲⑿来鋹瀽灥氐拖骂^，“你們都知道的，我父母早亡，我很小就沒有自己的家，我喜歡家里熱熱鬧鬧的。我希望我的孩子，以后不會像我一樣，孤零零的一個人?！?/p>

“我是沒有大錢，難道就不能多生孩子嗎？”她又喃喃一句。

喬思蓉梗住，她一直都覺得沒有錢是不能生孩子的，更何況多生。女人也要有自己的追求，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有些女人就是追求生孩子、釋放母性。

宴會結(jié)束后，喬思蓉和劉欣翠慢慢地往停車場走。舉辦婚宴的飯店并不在市區(qū)，從飯店到停車場的馬路兩側(cè)，分布著一些廢棄的小花園。

她們走著走著，忽然，老大大步跑到前面，在廢舊的小花園里，折了幾朵野花，而后坐在旁邊的石凳上，以青草為繩，將這一捧野花做成一個花束。

喬思蓉問道：“這是給誰的呀？”

老大將花塞到老二的懷里，扭著身體轉(zhuǎn)向劉欣翠的另一側(cè)，說道：“行啦，別哭了！我給你做的還不行？你怎么能跟人家小女孩搶呢，這也太沒有風度了！你要那個花球做什么？”

老二小聲說：“我要送給媽媽?！?/p>

說完，他將姐姐為他做的花束，送到劉欣翠的手里。

一時間，連空氣都安靜下來。

小小的人兒，身旁站著一個，面前站著一個，車里睡著一個。劉欣翠捧著野花花束，疲倦的臉上洋溢著淡淡的幸福。

那一刻，喬思蓉理解了她。人與人的悲歡不相通，因為人與人的生存格式本來就不同。生孩子這種事，你不想生就不生，想生一個那就生一個，但別看見生三個的，就覺得人家是生育機器，也許其間蘊含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愛，而這種愛，不以別人的認知為標準。

說到最后，你最好謝謝那些多生的人，將來你的養(yǎng)老保險還要依靠這些茁壯成長的納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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