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寫真 實 故 事的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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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我看今天的故事：

01

我姐來家里找我，問我，盛德呢？

我回她，去快遞站了，說拿錯快遞了。

我姐說，要不你就離了吧。

那是2013年，我24歲。

和盛德剛結(jié)婚3個月。心里有無數(shù)糾結(jié)纏繞在一起。

我說，媽媽知道了，肯定會受不了的。

所以這婚，死也不能現(xiàn)在離。

02

我是遺腹子。

我媽懷孕4個月時，我爸因意外過世了。

那是1989年末，我姐6歲。

我爸帶著她進城買年貨，遭遇車禍。

姐姐說，爸爸一把推開了她，自己卻卷在了卡車下面。

許多年，我姐都會在夜里夢到那個場面，然后被嚇醒。

出事后，我媽娘家都勸我媽把孩子打了。

畢竟那一年，我媽才26歲。有我姐一個拖油瓶就已經(jīng)難再嫁，何況再添一個。

然后爺爺奶奶就來了，進門噗通給我媽跪下了。

求我媽把孩子留下，給我爸留個根，他們一定幫忙養(yǎng)。

是的，他們指望我媽肚子里是個男孩，給老曹家續(xù)香火。

我媽心善，耳根子又軟，二老這眼淚一流，我就這么被留下了。

可惜，仍然是個女孩。

我呱呱墜地的第二天，奶奶和我媽說，我?guī)湍阏覀€人家送了吧。

我媽說，怎么了，姑娘就不是我男人的根了？

03

我姥爺家里兩個兒子三個女兒。

因為村里窮，姑娘們都往外村嫁。

爺爺這邊三女一兒，我爸學習好，高中畢業(yè)。

據(jù)說，他大學都考上了，但不知道哪里沒弄好，被頂?shù)袅恕?/p>

我媽當時選我爸，也是因為他有文化，和其他男人不一樣。

我爸在村委工作。我媽在家種地。

那時候的基層干部，都是聽起來體面，工資很低的。

有時幾個月都開不出工資，但我媽不介意，覺得和我爸過日子很幸福。

我媽生了我姐之后，爺爺奶奶擺過各種臉子。

有一次，奶奶來我家，坐在門口和鄰居聊天，故意大聲嚷嚷，誰家母雞下一個蛋就完成任務了？不下蛋那還是母的嗎？

我媽氣得在屋里哭。

我爸就出去，把奶奶哄走了。

我媽說，爸爸是很愛她的，也不重男輕女。而且作為干部，他也不能帶頭違反計劃生育。

可我姐三歲那年，害了場大病。發(fā)了5天燒，把耳朵燒壞了。

爸媽非常痛心，積極想辦法治療。

奶奶知道后，可高興了。

因為她之前就聽說，孩子辦個殘疾證，就可以合法生二胎。

04

其實我姐是有聽力的，而且后來恢復得也還可以。

但爺爺奶奶挖門盜洞地托人找關系，給我姐辦下了殘疾證。

我媽當時不愿意，但拗不過奶奶。

于是1990年，我遲遲地來到這個世界。

沒生之前，爺爺奶奶說要養(yǎng)我，可知道是女孩后，立馬不認了。

還到處說我是個掃把星，還沒出生就把我爸克死了。

我媽連月子都沒做過完，奶奶就走了。

我媽只能一個人帶著我和姐姐艱難度日。

我1歲那年，村里來了個扶貧干部。

當時要查一下各家欠村里的錢。

村委的人不愿意說，就說我爸把賬本弄丟了，找不著了。

因為我爸去世了嘛，都推在他頭上。

可我媽這個人比較軸，即便我爸已經(jīng)不在了，她也不想我爸受冤枉。

我媽找去村委一頓翻，就把賬本找出來了。

其實，干部也沒說讓還，就是統(tǒng)計一下。

村里人都怪我媽。

第二天我媽下地的時候，家里所有的蘋果樹，樹皮都被剝掉了一圈。

那是我們一家的生計，一夜間，全毀了。

我媽坐在地頭上，嚎啕大哭。

人心無情起來，真的沒有底線。

05

我姐到了8歲才上學。

小時候沒有人照看我，只能委屈她。

我媽說，當年大姨來看我們，說把我抱走算了，我媽一個人沒法養(yǎng)。

我姐雖然聽不清，但感覺到了，一直抱著我不放，晚上睡覺都摟著我，不讓大姨碰。

我媽就覺得，將來我們姐妹倆是個照應，沒舍得給。

到了1992年，我媽離開村子，去鎮(zhèn)上打工了。

那時候，鎮(zhèn)上有個輕紡市場。她就去給賣窗簾的看攤位，匝窗簾，鎖邊什么的。

老板娘人挺好的，看我媽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不容易，手把手地教她。

還讓媽媽把我放在店里。

我姐這時候才讀小學，每天放學回來，會把我背回家。

我媽說我最可憐，生下來，沒過一天好日子。

可我從來不覺得，因為我媽我姐都很疼愛我。

家里雖然窮，但把最好的都給了我。

我姐個子只有1米55，而我有1米63。

就是因為小時候牛奶都給我喝了。

我姐小小年紀就知道舍不得。

有時候，我媽看著心疼，早飯也要給她熱一袋。

她就說，不用，我喝一口就行了。

06

我姐只讀完了初中。

是她自己不想讀了。

一方面，聽力對她還是有影響的。老師講課聲音小，她就聽不見。加上我姐膽子小，不明白也不敢問。學習成績一直不好。

另一方面，因為聽力障礙，同學總是嘲笑欺負她。

所以，我姐特別討厭學校。

應該是2000年左右吧。

輕紡街改建輕紡城，老板娘決定回家不干了。我媽拿著多年的積蓄，加上和舅舅大姨借了錢，連貨帶機器全盤了下來。

等輕紡城開業(yè)，我們家就有了自己的店。

我姐每天在店里幫忙。

那時候，我讀5年級，看著媽媽姐姐在店里，開開心心地忙活，可羨慕了。

我就說，等我小學畢業(yè)了，我也不讀書了，來店里幫忙。

我媽和我姐異口同聲地說，不行！

07

小時候是看不到苦的，認為開店是件輕松的事。

其實是因為媽媽和姐姐都擋住了。

不說那些奇葩顧客。每天整理裁剪那些沉重的布料，和干苦力也差不多。

我媽一直都沒有再婚。

也不是沒有相過親，但同齡人都嫌我媽面相老，年紀大的嫌她帶著我這個拖油瓶。

我媽慢慢就沒信心了。

印象里，我媽就沒有年輕過，30幾歲的時候，頭上就有好多白發(fā)，像個中年婦女。

沒辦法的事。

女人太操勞，老得特別快。我媽剛過40就絕期了，都是累的。

店里能自己干的，她絕不請小工。有時給客戶趕大活，我媽和姐姐一天只睡三四小時。

高中，我媽第一次去開家長會。

同學問我，那是你奶奶呀？

我特別氣地說，那是我媽！

有的人，媽媽長得不好看，職業(yè)不好，甚至是土氣，都覺得丟人，感到自卑。

可我從來沒有。

因為我知道，媽媽過早的衰老，都是為了我。

08

從小我就有個習慣，看電視的時候，給媽媽按摩手。

先捏掌心，再揉手指，一根一根的，仔仔細細。

媽媽的手，瘦瘦的，骨節(jié)特別大，手指上全硬繭。

那都是職業(yè)病，陰天下雨，會痛。

我媽總說，我的小手好軟，給她捏捏就不疼了。

那成了我唯一能幫上媽媽的事。

2006年，我姐結(jié)婚。

姐夫是相親認識的，比我姐大5歲。因為聽力上的毛病，我姐一直自卑。

姐夫是做保安的，年紀是大了一些。

但他也正因為條件差點，覺得能討上老婆就很開心了，對我姐很好。

而上高中的我，拼了命的學習。心里想著給我媽爭口氣。

背不進書的時候，就想我媽匝窗簾的雙手，想她彎著腰搬那些沉重的布匹，想她遭爺爺奶奶的厭棄，遭全村人欺負。

她太苦了。

我必須給她一點快樂的理由。

09

2008年，我姐生了一個兒子。

而我功夫不負有心人，考上了榆林的一所二本。

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我媽立馬回村里擺了酒。

我們和爺爺奶奶已經(jīng)好多年不見了。我姐結(jié)婚，只有一個姑姑過來，他們都沒露面。

那時候，奶奶已經(jīng)癱了，半身不遂。中醫(yī)說她肝陽上亢，脈絡瘀阻。

我覺得她是心眼太小，氣性太大。

她半躺在床上，口齒不清地對我說，沒想到是你考上大學呀。

不知道她那時候心里在想什么。

總之考上大學，我是開心的，我媽是開心的，我姐是開心的。

我猜，天上的爸爸也是開心的。

大學生活很豐富，讓我開闊了眼界。

中間談過一場戀愛，實習期分了手。因為他計劃畢業(yè)去西安，而我要回老家。

其實我可以留在榆林的。實習的那家公司很好，想留下我。

但我拒絕了。

因為我不想遠離媽媽和姐姐。

我回去考了公務員。那時候，相對好考一些，我成功上岸。

我媽特別欣慰。

因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做了基層干部，仿佛繼承了我爸的“衣缽”。

10

后來就是2013年了。

我媽的重心，已經(jīng)不是賺錢了，而是給我找老公。

其實我才23，根本不著急。

自己貸款買了個小房子，朝九晚五，蠻愜意的。

但我媽急。

我姐說，媽是被沒男人這事搞怕了，就怕咱倆沒男人。

我相了幾次親，認識了盛德。

盛德比我大一歲，也是二本，在一家國企做技術(shù)員。

他也是單親。早年媽媽病逝，是姑姑把他帶大的。

我倆有好多共同語言。

結(jié)婚前，他給我的印象，性子弱，沒什么主見。但是人老實，接人待物彬彬有禮。

我媽也是看中他這一點。覺得婚后，不會欺負我，只有我欺負他。

所以交往了三個月，我就和他結(jié)婚了。

不是因為想結(jié)婚而結(jié)婚，而是心甘情愿想要嫁給一個人，是覺得遇到了良人。所以我還對這段婚姻還蠻期待的。

小地方，不用多隆重，在飯店里擺了10桌酒。

酒席上，給我媽敬酒。

我媽舉起杯，幸福地看著我們說，哎呀，我這輩子的任務總算完成了。

后來，我姐說，媽說這話，太不吉利了。

11

是我婚后的第二個月，我媽突然腹部疼痛，疼到暈在了店里。

送醫(yī)院檢查，肝癌中期。

發(fā)現(xiàn)三個超過3厘米的腫瘤，馬上去了西安。十月做的手術(shù)。我請了假，和我姐全程陪護。

手術(shù)很成功，之后做了四個療程的化療。

本來想做六個，我媽堅持不住了。

出院回家，已經(jīng)是2014年初了。

本來特別高興的事，可以回家過年。

沒想到，到家第三天，我公公和盛德的姑姑一起來了。

當時盛德不在。

我還客氣地說，讓他們等等。我公公就說，我們就是來找你的。

我說，找我什么事?。?/p>

他說，你們離婚吧。

12

我都蒙了。

問我公公為什么呀？

他說我們騙了他們家，我媽都肝癌中期了，怎么可能不知道，怪不得那么急著結(jié)，就想坑他們家。

我問，我媽看病用你家錢了？

他姑姑說，你媽沒醫(yī)保。這救回來比不救回來還花錢呢。而且癌癥遺傳的，對下一代也不好。

我頓時就火了，說你會說人話不，我媽的命是拿錢衡量的嗎？你命多少錢？我這就給你，你馬上去死！

我真沒想到，結(jié)婚才幾個月就和盛德一家徹底撕破臉了。

盛德在外面躲了一天才回來。

這之后的幾天，他都是東躲西藏，反正就是不敢直面我。

不是說拿錯快遞要去快遞站還快遞，就說要去樓下買包煙。

才三天，他都拿錯三次快遞了。心里沒有鬼才怪。

我姐來家里找我，盛德照樣不在家。

晚上，我逮到盛德，問他，離婚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爸的意思？

他就捂著臉哭了，說，我也不想的，但你家也確實不對。

我沒和他爭，多一句都沒有。

我以為自己找了個任我欺負的老公，沒想到弱性子的男人更冷情。

因為他都沒熱愛過，哪來的勇氣守護我。

我的心，冷透了。

我和自己說，這輩子再不會找沒主見的男人。

13

我姐建議我離婚，覺得盛德不靠譜。

離，肯定是要離的。可我不想馬上。因為媽媽剛出院。

她就想看著我有個好歸宿，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打擊她。

后來，我和盛德約定，先扯離婚證，但別公布。等我媽養(yǎng)養(yǎng)身體，半年后再說。

可是，我低估了他們一家人。

是春節(jié)剛過。

有一天，我正上班，我媽突然打電話給我，緊張兮兮地說，我今天看見盛德和別的女人手拉手，你知道是誰嗎？

是的，才兩個月，盛德就在公公的安排下開始相親了。

盡管我們已經(jīng)離婚，但仍覺得他太不地道了。

那段時間，我媽特別傷心。覺得是她害了我。

我就和她說，是你幫了我，讓我早點看清這一家人。

話雖這么說，可我媽還是難過了。

每天唉聲嘆氣的。

那段時間，我拼命相親。不為自己，就為我媽。

我想她別太自責，想她開心，想她看我找到個好男人。

可姻緣這種事，真是講緣分的。

越是急，越是遇見奇葩。

14

轉(zhuǎn)眼2015年，我的愛情還沒有著落，我媽等不及了。

癌癥復發(fā)。

那是最煎熬的日子。我和姐帶著媽媽西安北京都跑了。

醫(yī)生都勸我們，別折騰了。

回家的路，好絕望啊，漆黑的未來，看不見一絲光。

我媽坐在火車，虛弱地看著窗外不說話。

中午，賣盒飯的過來，我問她餓不餓？

我媽忽然轉(zhuǎn)過頭，對我說，咱們家，你最可憐。我和你姐都有個家，都有男人疼。就你……

我的眼淚，嘩的一下沖出來。

我說，誰要那些臭男人，有你和我姐，我活得比誰都好。

說真的，我沒覺得，女人一定要有男人才幸福。

可我媽就這么認為。

也許是因為，在她年輕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彬彬有禮，溫柔有力的男人，給了她回憶一生的寵愛。

讓她甘愿用所有的青春，去撫養(yǎng)他的兩個女兒。

而我，只聽過這個傳說。

那一年的五月，盛夏初至。

我親愛的媽媽，撒手人間，去找那個深愛她的男人了。

15

媽媽走后，我性格變了很多。

不想戀愛，不相信男人。過年過節(jié)，就去我姐家蹭飯。

我們家寵我都寵成了習慣，連小外甥都知道什么也不能讓我干。

喝個水都讓我坐著，他幫我倒好。

16年的時候，在街上遇見盛德帶著老婆。我堵住他，足足罵了半小時。

我知道，我有點過分了。

可我始終覺得，如果不是他們家那么無情，我媽的病情不會那么快惡化。

哪怕他幫我演半年戲呢。

也許我媽現(xiàn)在還會陪著我。

我姐總勸我，要接受媽媽已經(jīng)離開的現(xiàn)實。

可是接受現(xiàn)實好難啊。

2017年，我姐要了二胎，是個女兒。

那時候，姐夫自己開了保安公司，生意做得不錯。

第二年，他們家換了一套大房子，專門裝修了一個房間給我。

我姐說，咱家不要書房，得留個屋給我老妹。

于是我也就經(jīng)常不要臉的，心安理得的，去蹭吃蹭住。

16

我是2019年才戀愛的。

他叫何保國，比我小4歲。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是新調(diào)來的，開始我和他開玩笑說，讓他有事請教我這個老阿姨。

結(jié)果慢慢地，他就對老阿姨產(chǎn)生了興趣。

經(jīng)歷疫情之年，我們在一起了。

今年三月，同居。

搬到一起的第一個周末，他買了投影回來，在家看電影。

我們放了《復聯(lián)》。

看到一半的時候，他把手就放在了我的腿上，我順手拿起來，捏掌心，揉手指，一根一根……

他的手，瘦瘦的，骨節(jié)分明。

他小聲說，你手好軟啊。

我突然發(fā)覺自己在干什么，一瞬間，失聲痛哭起來。

想念真是藏在所有不經(jīng)意的角落里，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給你一擊。

何保國嚇壞了，抱著我說，怎么了？按個手還按哭了。

我要怎么告訴他呢。

那是我愛媽媽的習慣。哪怕她已經(jīng)離開我，那么多年。

我依然放不下，忘不掉，在某一刻，成為緬懷的片段。

嘿，親愛的媽媽，你放心啊。

你和姐姐給了我那么多愛，所以不管遇到多少風雨，我的內(nèi)心始終是有能量的。

只要還有愛和被愛的能力，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而且你看到了嗎，我已經(jīng)找到疼我的男人了，會幸福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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