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融熙

原發(fā)：城市巡禮（微信公眾號）

中國城市名中，至今仍帶“京”字的，唯北京、南京而已。

《公羊傳》曰：“京師者何？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 。

可見早在春秋時期，“京”就是都城專稱。一字之尊，見其位格。

南京，其尊崇與分量，早已鐫刻在名號里，流淌在長江的煙波中。

燕子磯，南京諸勝中略不起眼，卻是打開南京厚重歷史大門的一把鑰匙。

這座“萬里長江第一磯”，北臨長江，峭峰陡立，滿山蒼翠，形勝天然。

登臨俯瞰，但見刀削斧劈般的峭壁直插江岸，巋然中激起陣陣驚濤。大江東去，劃出一道壯闊弧線，百舸爭流，天地蒼茫。

偉岸而壯闊，正是南京城市氣質(zhì)的最佳注腳。

三國紛爭，東吳梟雄孫策在這燕子磯頭，殊死拼殺涉險登岸，一舉奪得江東之地。

孫權(quán)承襲父兄基業(yè)，在此建都稱帝，第一次將南京推上了華夏中心舞臺。

“固天所以隔南北也！”魏文帝曹丕曾站在長江北岸，眺望孫吳發(fā)出無奈感嘆。

這一嘆，道盡了地理的天塹，也預(yù)言了文明的競合。

地分南北，華夏也由此孕育出了南北競合的黃河文明和長江文明。

黃河文明雄渾厚重，長江文明清秀水靈。雄渾與靈秀成為雙翼，引領(lǐng)華夏文明扶搖昂揚。

黃河文明，耀眼者首推西安、北京。而長江文明的翹楚，以延綿之長、地位之高則非南京莫屬。

與西安、北京春秋時代就傲為諸侯國都不同，南京的傲世則晚至東吳的建立。

在此之前，南京是“吳頭楚尾”的邊緣小城。

長干古城是目前南京發(fā)現(xiàn)的最早城池，始建于商末。長寬僅約兩百多米，實在是稱不上規(guī)模城市。

這個位于長干里的古城，彼時真的如同“繞床弄青梅”幼稚雛子，騎著竹馬槃散而來。

然而這個稚子卻天賦稟異。

春秋混戰(zhàn)中，楚威王奪得該地后，“見此有王氣，因埋金以鎮(zhèn)之，故曰金陵。”

金陵，成為此地最早的建置，也成為后世南京最知名的稱謂。

秦始皇東巡，聽聞：“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氣?！彼炝铊徤綌嚯]，改其名為秣陵，意在使其淪為牧馬之地。

雖有楚威王、秦始皇的厭勝之舉，仍未阻止孫權(quán)在此成了“天子”。而戲劇性的是，孫吳建立之時恰距秦代約500年。

其實孫權(quán)選擇南京立都，更多的考量應(yīng)該是其地理形勝。

虎踞龍蟠，是南京的專屬詞匯。源自諸葛亮對其山川地貌的贊嘆：“鐘山龍蟠，石頭虎踞，此帝王之宅?！?/p>

其后，東晉南朝、南唐大明，數(shù)番取此“帝王之宅”為都。

南京就此成為“六朝古都”“十朝都會”，也就此成為了長江文明最具代表性的都城。

西晉末年，北方流民為躲避“永嘉之亂”而紛紛南下，史稱 “衣冠南渡”。

亂世紛爭中，晉元帝司馬睿在南京建立了東晉。

這不僅是一場都城的遷徙，中原士族、典籍、禮樂、技藝，如江河匯海般涌入南京，更令其成為一場“文明的南渡”，催生了一次黃河文明與長江文明的大碰撞、大融合。

此時的南京，成為了華夏文明的“避難所”，肩負起了續(xù)絕存亡的重任。

王導(dǎo)、謝安等世家大族聚居秦淮河畔，他們的宅邸、園林與寺廟交織成一幅獨特的江南文化畫卷。

如今的烏衣巷內(nèi)，“王導(dǎo)謝安紀念館”游人如織。

來燕堂前，小朋友背誦著“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懵懂間可曾知道，那堂前燕背負的，或是一個時代的屈辱和不甘。

聽箏堂里，面對“淝水之戰(zhàn)”大型壁畫，仿佛仍可聽到謝安所彈箏音。

那是勝仗凱歌，更是華夏不滅的金聲玉振。

東晉之后的南朝，政權(quán)更迭恍如走馬，卻將金陵的繁華與文采推至極致。

詩人謝朓的“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是南朝的最佳注解。

“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飛甍夾馳道，垂楊蔭御溝?！本G水朱樓，飛甍垂楊，這不是虛幻的辭藻，而是長江文明在亂世中開出的最絢麗的花。

北齊君主也不得不承認，南朝衣冠禮樂，令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

在軍事對峙的刀光劍影下，是南京，為華夏文明守住了精神的“正朔”。

隋唐一統(tǒng)，金陵的政治光環(huán)暫時黯淡，然其經(jīng)濟命脈與文脈從未斷絕。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薄盁熁\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定格了金陵深入骨髓的繁華。

唐末的南北分裂，再次對華夏文明形成沖擊。

作為南方十國最大割據(jù)政權(quán)，定都南京的南唐也再次擔負起了薪火相傳的使命。

北宋馬令在《南唐書》中評價到：“五代之亂也，禮樂崩壞，文獻俱亡。而儒書衣服，盛于南唐，豈斯文之未喪，而天將有所寓歟？”

及至大明，朱元璋驅(qū)逐蒙元，定鼎應(yīng)天。

這座長江之畔的城市，在沉寂數(shù)百年后，再次成為統(tǒng)御天下的京師。

這不僅是政權(quán)的勝利，更是長江文明在歷經(jīng)千年涵養(yǎng)后，對華夏文明的一次強勢“反哺”與“重塑”。

朱元璋亦是于燕子磯渡江成功，攻占集慶，奠定明朝基業(yè)。

燕子磯內(nèi)有塊石刻，鐫錄了朱元璋的《詠燕子磯》：

“燕子磯兮一秤陀，長虹作桿又如何？天邊彎月是鉤掛，稱我江山有幾多！”

寥寥數(shù)語，一展戰(zhàn)勝蒙元、再統(tǒng)華夏的沖天豪氣。

夕陽西下，燕子磯上晚風獵獵。

兩岸燈火星河閃耀，江中巨輪往來如梭。

從六朝石頭城的滄桑，到今日江北新區(qū)的蓬勃；從秦淮河槳聲燈影的婉約，到跨江橋隧鋼鐵脊梁的豪邁。

這座曾以重工業(yè)定義自我的古都，正以“擁江發(fā)展”的雄姿，書寫長江文明的全新篇章。

南京的偉大，正在于她總能在歷次華夏跌宕中，為文明守護火種，為華夏延續(xù)“正朔”，屢屢將歷史的層累，化為面向未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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