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初春，陪都重慶雨絲霏霏。某晚，一批戰(zhàn)時將領在中美路旁的臨江樓小聚，席間說起二十年前河南臨潁的鏖兵。話題兜兜轉轉，落到那位在沖鋒中身著軍禮服、年僅二十五歲的青年——蔣先云。酒盞微晃，有人輕聲感嘆：“倘若他活到今日，局面會否不同？”空氣登時沉默，只聽窗外滂沱。

時間撥回1927年三月。北伐軍在漢口集結，唐生智、張發(fā)奎正緊急籌劃北上。彼時的政治天平搖搖欲墜：江左的蔣介石已布下“清黨”之網，江漢之間的武漢政府仍高叫“革命到底”。國共合作，外表未裂，內里卻已縱橫龜裂。就在這種縫隙中，蔣先云接過了調往第十一軍二十六師七十七團的任命書，同一天，他收到了組織授予的地下黨聯(lián)絡任務。前線的槍口尚未揚起，他已背負雙重身份的重壓。

蔣先云出身湖南衡山，22歲考入黃埔一期。那一屆日后星光熠熠，可在校時最惹眼的，總是教員口中的“蔣大才”。入學、畢業(yè)兩考雙魁，“這小子神了”，同窗中常被他拉去夜半跑操的陳賡如此打趣。蔣介石更是把他留作機要佐理，一度說過：“這孩子，將來可鎮(zhèn)百萬軍?！币痪湓捲屌匀藗饶浚舶阉频斤L口浪尖。

“四一二”槍聲驟起，熱血成河。許多共產黨人來不及辯解，便倒在街頭。蔣先云在京滬間擔任聯(lián)絡，不料轉瞬間成了通緝要犯。他夜奔武昌，脫離蔣系，引來無數(shù)猜疑。有人冷眼：“是坐觀風色的兩面派?！彼换匾痪洌骸翱傆袡C會讓我說話。”語氣淡，神色卻分外堅決。

五一前夕，奉軍南壓中原，河南告急。北伐軍決定以第四、十一軍為鋒矢奪取臨潁。張發(fā)奎抵達前線，驚覺奉軍第三軍團已聚兵六萬，工事如堡。彼時七十七團兵員不足兩千，卻被點名為預備突擊主力。團部一片寂靜，蔣先云攤開地圖，手指在臨潁南郊的雙洼地來回比劃：“突破炮兵陣地，才有勝算?！?/p>

5月27日拂曉，炮火撕裂黎明。七十七團趁著硝煙迂回至城北，三次受阻又三次重整。連長接連倒下，軍號聲卻未斷。前沿壕溝里，有人發(fā)現(xiàn)團長換上月白色軍禮服，還提來一支舊式騎槍。副官勸道：“團座，太顯眼了?！彼吐曊f：“讓弟兄們知道，我和他們一起拼?！倍潭桃痪洌Z氣不重，卻像鉚釘釘在心口。

第一波沖擊，他騎白馬越出溝沿，槍口火舌一排接一排。勇氣固然耀眼，炮聲更無情。不到半小時，戰(zhàn)馬中彈，他右腿被炸傷，仍拖行向前。第二波，側翼炮陣被逼退數(shù)十米，奉軍陣腳大亂，正面壓力隨之緩解。第三波，他再度抽刀高呼：“跟我上！”話音未落，炸裂的彈片掠胸而過，他踉蹌倒地，手中指揮刀插進潮濕的黃土。衛(wèi)生兵撲上去時，只聽他氣息微弱：“告訴首長……無愧黨……無愧弟兄……”話未盡，便撒手塵寰。

5月28日清晨，戰(zhàn)報急遞武漢。周恩來看罷，良久無言，推窗長嘆。身旁的惲代英低聲道：“可惜。”周旋多年、終被奪去了質疑的最后憑據(jù)，他的死，比千言萬語更具震撼。

臨潁終為北伐軍所克，奉軍敗走開封。然而，勝利數(shù)字難以掩蓋對這位“黃埔雙魁”的懷想。張發(fā)奎在戰(zhàn)后檢閱殘缺的七十七團，見那面被彈孔篩爛的團旗，頓足曰：“世間若多幾名先云，強敵能奈我何！”多年以后，旅居英倫的他回憶此役，仍會提起那抹白色軍裝在硝煙中一閃即逝的畫面。

蔣介石當時正在南京籌劃“清剿”，得報蔣先云戰(zhàn)死，沉吟不語，隨行軍官只聽他低聲念了句：“蔣先云，惜哉。”師徒情分在槍口前早成舊賬，卻依舊在心中留痕跡。

蔣先云的倒下，并未立即消除對他“嫌隙重重”的流言。有人冷笑，說他自知難以脫罪，才選擇“體面赴死”。然而隨后查驗的電報、通信，卻逐一證實他始終按組織指令行事。真相遲來，卻也讓那些猜忌無處遁形。只是，人已不在。

這段往事之所以被一再提起，除了個人悲劇，更因其折射了時代的裂縫。政治逼仄，忠誠的度量以鮮血為標尺；軍事現(xiàn)場，缺乏協(xié)同與對裝甲武器的經驗，使得沖鋒多成血肉長城。蔣先云的決斷看似孤注，卻是他在不斷自證中所能想到的終極方式，用死亡堵上所有閑言。

黃埔一期的紅藍相間，后來被血色沖淡。許多名字停在二十多歲的年輪，留給后人以“早慧而遽歿”的惆悵。蔣先云只是其中最醒目的一個，其余數(shù)不清的英魂，散落在贛北的稻田、湘南的山谷、江淮的平疇，化作這片土地的泥土。

重慶那場聚會散席已近午夜。有人搖著紙扇，自語：“先云若在，也到不成這把年紀吧。”四周無人接話，只余江風穿堂。燈下酒痕斑駁，恍若臨潁黃塵撲面。歷史翻頁，但一句“以死明志”仍舊清晰，像軍禮服上刺眼的銀扣，映出滿目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