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去年秋天來我們單位的。

那天我正在辦公室泡茶，辦公室主任老劉領(lǐng)著個人進來，說這是新來的同事，轉(zhuǎn)業(yè)軍人，大家以后叫周哥就行。我抬頭看了一眼，四十出頭的樣子，中等個頭，穿件灰撲撲的夾克，頭發(fā)剃得短，皮膚黑得發(fā)亮，站在那兒像棵被太陽曬透的老樹。他點點頭，沒多說話，眼睛掃了一圈屋子，那眼神我后來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不是打量，是觀察，跟當(dāng)兵的人習(xí)慣性觀察地形似的。

辦公室的人對老周都挺客氣，但也就止于客氣。他學(xué)歷不高，高中畢業(yè)就當(dāng)兵去了，一當(dāng)十六年，轉(zhuǎn)業(yè)才進的事業(yè)單位?，F(xiàn)在單位招人都要本科起步，研究生一堆，像他這樣的確實不多見。剛開始大家議論過幾句，有人說他命好，趕上了政策；有人說他肯定有關(guān)系，不然怎么能進得來；還有人撇嘴，說十六年兵當(dāng)下來，除了會疊被子還會干啥。

這些話傳沒傳到老周耳朵里我不知道，他反正跟沒聽見似的。每天來得最早，擦桌子拖地打水，把自己那塊收拾得干干凈凈。辦公室的飲水機沒水了，沒等人喊，他已經(jīng)把桶換上了。打印紙用完了，他默默去庫房領(lǐng)回來。開會的時候他坐最邊上的位置，記筆記，從頭記到尾，一筆一畫，跟小學(xué)生練字一樣。

時間長了，大家對他的客氣慢慢變成了習(xí)慣。他就像辦公室那臺飲水機，那幾盆綠蘿，那個永遠走得很準(zhǔn)的掛鐘，在那兒，但不惹眼，誰也想不起來專門去提。

十一月份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我正收拾東西準(zhǔn)備走，突然聽見走廊里有人喊。跑出去一看，隔壁辦公室的小張癱在地上，臉煞白，手捂著胸口，話都說不利索了。旁邊圍了幾個人，有的打電話，有的喊著“掐人中”，有的急得團團轉(zhuǎn)，就是不知道該干啥。

老周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的，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把小張放平，解開領(lǐng)口，摸了下脈搏，扭頭跟辦公室主任說：“心梗前兆，叫救護車，讓他們帶氧氣和除顫儀來?！?/p>

然后他做了件事，把我們所有人都看愣了——他開始給小張做心肺復(fù)蘇。那個動作，節(jié)奏，力度，一看就是練過的。他一邊按一邊數(shù)數(shù)，數(shù)到三十，捏住小張的鼻子，嘴對嘴吹兩口氣，然后再按。做了大概有五六組，小張哼了一聲，眼睛睜開了。

救護車來的時候，老周站起來，額頭上全是汗。他跟在擔(dān)架后面，跟急救人員說了幾句，那些人點點頭，把小張?zhí)宪嚴吡恕?/p>

事情過去之后，辦公室的人再看老周，眼神就不一樣了。有人問他怎么會的這些，他說當(dāng)兵的時候?qū)W過急救。又問他當(dāng)兵是干啥的，他說野戰(zhàn)部隊。再問，他就不說了，笑笑，把話岔開。

后來我從別人那兒聽說，老周當(dāng)兵那十六年，立過兩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具體因為什么事立的功，沒人知道。他檔案里寫著，他不說，別人也不好問。

快過年的時候，單位聚餐，老周喝了點酒，話多起來。有人問他在部隊最難忘的事是啥。他愣了一會兒，說有一年野外駐訓(xùn)，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他們班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帳篷搭不起來，火生不著，干糧凍得跟石頭一樣硬。第三天晚上，他的副班長把最后半塊壓縮餅干塞給他，說你還年輕，扛得住。

“后來呢？”有人問。

“后來副班長腿凍壞了，截肢了?！崩现芏似鹁票攘艘豢?，“他今年應(yīng)該五十多了，我每年過年給他打個電話?！?/p>

桌上沒人說話。

過完年沒多久，單位要搞消防安全演練。這事兒往年都是走過場，請個人來講講課，大家坐著聽一小時，完事兒。今年領(lǐng)導(dǎo)說，讓老周負責(zé)吧，他是專業(yè)的。

老周接了任務(wù)，認認真真準(zhǔn)備了一個星期。演練那天，他把單位的滅火器全檢查了一遍，壞的挑出來，換新的。他把疏散路線畫成圖，每個辦公室發(fā)一張。他教大家用滅火器，不是那種“拔銷子、握管子、壓把子”念念就完了，而是真的點了一堆火，讓每個人上去噴一遍。

最后他站在那兒，說了一句話：“我在部隊十六年，學(xué)的最多的就是怎么活下來。水火無情，但人得有情。今天學(xué)這些，用不上一百次，用上一次就能救一條命?！?/p>

那次演練之后，單位里有些人開始叫他“周班長”。

四月份的時候，老周請了幾天假?；貋碇?，胳膊上戴了塊黑紗。辦公室主任問他，他說老班長走了，去送了送。沒人再問，但那天下午，老周的桌上多了一個小相框，里面是一張發(fā)黃的照片，一群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在一起，笑得沒心沒肺的。

前些日子單位來了個新領(lǐng)導(dǎo)，也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的，非要讓老周講講他的立功事跡。老周推了幾次推不掉，站在會議室前面，憋了半天，說：“沒啥好講的，就是在該在的地方，做該做的事。”

底下坐著的人，有碩士，有博士，有各種高級職稱，那一刻都安安靜靜地聽著。

老周說完就坐下了，還是坐在最邊上的位置。

后來我才慢慢想明白，老周真正的來頭，不是他立過多少功，不是他有什么背景，而是他身上那種東西——那是一種在極端環(huán)境里打磨出來的、不動聲色的可靠。就像一棵老樹，你看它站那兒，不聲不響的，但你知道它經(jīng)歷過多少風(fēng)，多少雨，多少雪。它不會說，你也沒必要問。

單位還是那個單位，人來人往，每天都有新的事。老周還是那個老周，每天早上來得最早，把水燒上，把地拖干凈。誰電腦壞了喊他一聲，他過去看看，能修就修，修不了幫著聯(lián)系維修的。誰搬家喊他幫忙，他二話不說就去。

有時候我看著他，會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在該在的地方，做該做的事。

這世上有很多種了不起。有些人一輩子都在找了不起的事做，有些人把平凡的事做了不起。

老周是后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