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23日傍晚，嶺南海風帶著潮濕的鹽味吹進陽江城北。國民黨劉安琪兵團倉皇西竄，卻發(fā)現(xiàn)鐵路、公路都被解放軍截斷，唯一的退路只剩向南撲向海岸。夜色里，槍聲和蛙鳴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一聲是炮響、哪一聲是浪打礁石。

與此同時，華南進軍大軍中的第一一八團正根據兵團命令在白沙、平崗圩一線撒下口袋陣。團里傳令兵一句玩笑話“讓敵人到海里洗腳再繳械”，在緊張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卻說明指揮員判斷——敵人跑不掉。

24日拂曉，中路部隊拔掉陽江縣城的據點，割開劉安琪兵團防線。25日夜，殘部六百余人被迫折向海濱，帶頭的是暫編第二十九師副師長長程鵬。這支混雜著少量騎兵的潰軍，只想搶在天亮前摸到漁船。

26日凌晨三點，第一一八團一營接到突擊命令，編成十多個小分隊撒向平崗圩。清點火力時，機槍射手張玉琪把那挺曾在渡江戰(zhàn)役繳獲的法造7.92毫米輕機槍抱在懷里，嘴上說著“老家伙跟我有感情”?？烧l都看得出，那挺槍膛早已磨損嚴重，偶爾還卡殼。偏偏就在這天，他又犯了瘧疾，渾身發(fā)抖。

破曉之后，一連首先沖進一個小村。敵兵四散鉆進竹林，張玉琪剛把機槍支在土埂，一扣扳機——“咔”，啞火。旁邊戰(zhàn)友的捷克式機槍卻“噠噠”掃響，落差鮮明，他越調侃越憋屈。連隊很快越過村子，而機槍班因為折騰落在最后。

正當他追出一段，右側土路上新鮮的馬蹄印引起注意。能留下馬蹄印的只有長程鵬殘部，張玉琪琢磨幾秒，索性脫離本班，沿著印跡單獨追擊。誰也沒料到，這個決定帶來隨后那幕“一個人押二百多人”的戲。

三公里后，一道海岔橫在面前，敵人已過木橋。若繞橋至少多走十分鐘，張玉琪瞥見水不算急，咬牙下水。水深及胸，再深及頸，他仍死抱那挺壞機槍——在戰(zhàn)士眼里，任何一件武器都是用烈士血換來的，哪怕此刻是塊廢鐵。

上岸一看，對岸一個連正在喘息集結。這時若開火根本指望不上那挺破槍，只能虛張聲勢。張玉琪高喊：“繳槍不殺，四面都是解放軍！”敵兵以為追兵已到，開始慌亂，有人還回身射擊。

子彈打得海灘沙土亂飛，他滾進稻溝繼續(xù)貼近。三十多米時，擲出一顆手榴彈，爆炸聲摻著海風穿透敵兵神經。硝煙未散，他端著那挺根本不會響的機槍沖出來，嘴里吼：“趴下！”敵兵乍一看黑洞洞的槍口，立刻站不住腳。有人舉雙手，有人跪地求饒。

“槍放下。”他補上一句，“再跑我就開火。”一名尉官最先把沖鋒槍往地上一扔，其他人見狀也紛紛照做。短短幾分鐘，機槍前竟堆起一大堆步槍、駁殼槍、輕機槍。張玉琪撿起彈匣充足的沖鋒槍，掛上身，將壞機槍往肩后一背，這才算真正有了能響的家伙。

危機卻沒完。后續(xù)又竄來一股敗兵，見同伙繳械，情緒激動，幾個人想扭頭突圍。張玉琪側身沖鋒槍連點兩發(fā)，打碎沙地石塊，“嗖”的彈痕就在那些人腳邊劃出白煙。伴隨一句干脆的“別動！”，第二撥人也放下了槍。有意思的是，其中不少人還掏出干糧袋討好：“同志，我們餓兩天了，發(fā)點吃的吧？”

情勢微妙。二百多號俘虜對上一個發(fā)著瘧寒的解放軍，新舊槍械分扔一地，要防暴動就得動點腦筋。張玉琪挑了幾個年紀最大的，命他們用綁腿布把武器三支一捆，堆成十來垛。隨后下令：“前排扛槍，中排推車牽馬，后排搬彈藥，全聽口令！走！”敵兵面面相覷，卻被對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嚇住，不敢多嘴。

押解途中，有俘虜試圖沿甘蔗林溜走。張玉琪沒有客氣，朝天連開三槍，嚓嚓聲在林間回蕩，逃兵連滾帶爬縮回隊伍。就這樣，一個人押著二百多名俘虜，一路退回預定集結地。

約晌午，第一一八團后續(xù)營趕到，看見這支奇異的隊伍，禁不住大笑：“老張，你買賣做大了！”清點完畢，整整二百零四名俘虜、九十余支步槍、三挺輕機槍、一匹馬、一輛輕便騎馬車。團長當場拍著他的肩膀說：“瘧子打出了功勞，算你有膽有謀。”

同一時刻，陽江外圍各路圍殲也告收網。劉安琪兵團五個師灰飛煙滅，總計被殲三千八百余。中午十二點，海灘上再無零星槍聲，只剩被繳獲的騾馬在叫。兵團首長電嘉第一一八團“機動作戰(zhàn)，殲敵最眾”，并通報表揚“單兵獨俘兩百”之勇士。

戰(zhàn)后復盤會上，有參謀問張玉琪當時為何不扔掉那挺壞機槍。張玉琪嘿嘿一笑：“哪能扔，兄弟們?yōu)樗暨^血。再說，敵人不曉得它壞啦！”一句輕飄飄的話，讓屋里響起一陣會心的笑聲。

幾天后，廣東沿海風浪漸平。陽江城區(qū)貼出了新政府布告，街上又能聽見剃頭匠的吆喝和孩子的讀書聲。第一一八團官兵卻沒時間歇腳，他們奉命繼續(xù)西進。臨行前，團首長把一枚“戰(zhàn)斗英雄”獎章別在張玉琪胸口，輕聲叮囑：“槍修好了，也別忘了這股子膽識。”

那挺曾經卡殼的機槍，被修械所里的老兵仔細翻修后，重新回到連隊。有人好奇試射，槍聲連連，原來毛病并不大，只是彈簧進沙卡住了機件。想想一支“啞巴槍”竟完成了俘獲兩個連的壯舉，官兵們常常拿它打趣：“真要感謝那片稻田和一身瘧疾。”

陽江一役看似插曲，但卻為華南戰(zhàn)場的全面解放掃清了通往雷州半島的門戶。長程鵬部被擒，海路陰謀化為泡影。歷史書頁因此多了一行注腳：1949年10月26日，解放軍第一一八團在陽江海岸俘敵九百余，機槍射手張玉琪單人俘虜二百余名。數目背后，是南征北戰(zhàn)的經驗，是士氣，也是臨陣不亂的膽識——壞槍不響，卻把人心震得發(fā)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