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來的時候，老三剛睡著。

病房里很安靜，只有氧氣機嗡嗡的響。我坐在床邊，看著老三的臉，瘦得只剩下一層皮，眼窩深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皮。他才六十歲，看起來像八十。

門推開了，護士扶著一個人進來。我一抬頭，愣住了。

是我媽。

九十三歲的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頭發(fā)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在病房的燈光下顯得特別薄。她扶著墻，一步一步往里挪，手里攥著個布兜。

“娘，你咋來了？”我趕緊站起來去扶她。

我媽沒說話，眼睛直直的看著床上的人。

老三是我弟弟，我媽的小兒子。她生了七個，活了四個，老三是最小的。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拉扯大我們幾個，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老三病了半年了，肝癌。我們一直瞞著她，說她三兒出差了，去外地了。可她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非得要來。

“三兒?！蔽覌屪叩酱策?，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他。

老三沒醒。

我媽站在那兒，看了他好久。然后她把布兜打開，從里頭掏出一個塑料袋，再打開，是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棗糕。”她跟我說，“你弟弟打小就愛吃這個，我一大早去買的，還熱乎著呢?！?/p>

我看了一眼那塊棗糕，硬得能砸死人。我想說，娘，他吃不了這個了，他現(xiàn)在連水都喝不下去。但我沒說，我張了張嘴，啥也沒說出來。

我媽把棗糕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坐下來，就坐在老三床邊那個小板凳上。她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老三。

病房里還是那么安靜。氧氣機嗡嗡嗡，心電監(jiān)護儀滴滴滴。我媽就那么在那一坐，佝僂著背，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還在抖。

她老了，真的老了。我從來沒覺得我媽這么老過。

過了能有半個小時吧，老三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了。

他先看見的我，然后又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看見了我媽。

他愣了。

我媽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去摸他的臉。那只手全是皺紋，全是老年斑，手指頭都變形了，可她還是輕輕的摸著老三的臉，像摸一個小孩子。

“三兒，”她說，“娘來看你了?！?/p>

老三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想說話，嘴唇動了動，可是發(fā)不出聲音。

我媽說：“你別說話，娘就是來看看你。你看看你，瘦成這樣，也不跟娘說。”

老三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流到耳朵邊上，流到枕頭上。

我媽拿袖子給他擦，一邊擦一邊說：“哭啥，男子漢大丈夫，哭啥。娘在呢，不怕。”

她的聲音穩(wěn)穩(wěn)的，手卻一直在抖。

坐了能有二十分鐘吧，護士進來了，說探視時間到了，老太太該回去了。

我媽站起來，站了兩下才站穩(wěn)。她又看了老三一眼，說：“三兒，娘走了啊，明天再來看你。你想吃啥，娘給你做。”

老三說不出話，就那么看著她。

我媽轉(zhuǎn)身往外走，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三躺在那里，眼睛還睜著，看著他娘。

門關上了。

我送我媽下樓，扶著她上了三輪車。她坐在車上，一直回頭往樓上看。

“回去吧，”她說，“好好照顧他?！?/p>

我說好。

等我回到病房，推開門，就聽見心電監(jiān)護儀在叫。滴滴滴滴滴，叫得特別急。

老三閉著眼睛，臉上的眼淚還沒干。

醫(yī)生護士跑進來，推車的推車，拿藥的拿藥，我在旁邊站著，腿都軟了。

折騰了二十多分鐘，醫(yī)生摘下口罩，沖我搖了搖頭。

老三走了。

六十年，就六十年。

我站在病房里，看著他們把老三蒙上白布，看著他們把床推出去。床頭柜上那塊棗糕還在，硬邦邦的，連包裝都沒拆。

我想起來我媽剛才說的話：“娘在呢，不怕?！?/p>

她在，可是她的三兒沒了。

我給我大姐打電話，大姐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我給二姐打電話，二姐說，這事兒不能告訴咱媽，她受不了。

可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天黑了，我回家去拿東西，路過我媽住的那個院子，看見她坐在門口。

九十三歲的老太太，坐在一個小馬扎上，就那么坐著，看著路口。

我走過去，她抬頭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兒咋樣了？”她問。

我說：“挺好的，睡著了?！?/p>

她說：“哦，那我明天再去看看他?！?/p>

我說好。

我站在那里，想說什么，可喉嚨像被啥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媽又低下頭去，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就那么坐著。路燈還沒亮，天灰灰的，她的背影也是灰灰的。

我想起來小時候，老三淘氣，爬樹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哇哇大哭。我媽背著他往衛(wèi)生院跑，一邊跑一邊說，不怕不怕，娘在呢。

我想起來老三結(jié)婚那年，我媽忙前忙后，高興得跟啥似的。晚上送走客人，她坐在院子里抹眼淚，說最小的也成家了，她放心了。

我想起來老三第一次當?shù)?，抱著閨女給我媽看，我媽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說這孩子長得像她。

這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過了好久好久。

我站在那兒，看著我媽。她坐在那兒，看著路口。

路口空空的，啥也沒有。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我媽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不知道她坐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她明天去了醫(yī)院，發(fā)現(xiàn)病床空了，會是啥樣。

我啥也沒說，轉(zhuǎn)身走了。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我媽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的，看著路口。

那個路口，通向她兒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