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太陽剛露頭，村口老槐樹下就聚了三五個(gè)穿棉襖的老頭兒。有人叼著旱煙，煙卷兒明明滅滅；有人蹲著，手插在袖筒里，瞇眼往東邊天際掃——不是看日頭，是看云?；野撞粍虻男鯛钤瀑N著山脊浮著，薄得能透光，可底下那層青灰色的邊兒，又沉得壓人。這時(shí)候誰也不說話，連咳嗽都壓著嗓子。我小時(shí)候不懂，拽爺爺衣角問：“咋啦？”他只擺擺手，指指地，又指指天，意思是：土醒了，天還沒答應(yīng)呢。

土地誕不是廟會(huì)，沒鑼鼓，沒紙馬，就一捧新土、三炷香、半碗清水。南方有些地方，老太太天沒亮就提瓦罐出門，舀井水，沿屋基灑一圈，水珠子濺在凍土上，“滋”一聲輕響，冒點(diǎn)白氣。她說這是“叫醒土地”。不是禱告，是搭話——你睡了一冬，我來拍你肩，該松軟了，該暖了，該養(yǎng)活我們了。石頭節(jié)這說法，是后來人叫順嘴的。初十的“十”，方言里拖個(gè)尾音，跟“石”混了，于是石磨、石碾、門檻石、院墻根兒的壓菜石，那一整天都靜悄悄的。村里最老的石匠，八十二歲，去年還用鑿子修過祠堂臺階，那天卻把錘子塞進(jìn)稻草堆，說：“讓它歇歇。動(dòng)它，像掀自家炕席?！?/p>

女媧補(bǔ)天故事里沒提初十，但鄉(xiāng)下人講，女媧造地時(shí)，最后一把黃土是跪著撒的，膝蓋印兒至今還在黃河灘的斷崖上。所以初十這天，地氣往上涌，不是亂涌，是勻勻地、緩緩地，像一鍋溫水剛冒泡。你翻塊石頭，等于踩它一口；你刨一鋤頭，等于驚它一夢。老輩人信這個(gè)，不是信神，是信踩過十年凍土、摸過百次墑情的手感。我見過隔壁王伯，有年正月初十偏不信邪，嫌院角一塊青石礙事，硬撬起來墊豬圈。結(jié)果開春后，他家三畝麥田返青比別家晚七天，麥苗發(fā)黃，葉尖卷著。他說那塊石頭底下，蚯蚓洞全堵了，土不透氣。

天氣這事兒，更玄乎。初十清晨要是落雨，雨絲細(xì)，不打傘也淋不透衣，農(nóng)人反而笑。為啥？麥子正返青，根須在土里伸懶腰，就等這口“活水”。氣象站查過近三十年數(shù)據(jù)：初十有雨的年份，華北冬小麥平均返青期提前3.2天，病害率降低17%?？梢谴笄缣?，連風(fēng)都打著旋兒干刮，老農(nóng)的臉就拉下來。他們不查衛(wèi)星云圖，就看煙囪——炊煙直上，是旱相；煙散得慢、打彎兒，才有雨信。真遇上連續(xù)晴，水缸早早灌滿，種玉米的地改種谷子，谷子耐旱，根能扎到一米六深。有年正月初十大晴，往后四十天沒下透雨，滹沱河斷流，水車排到河心，底下是龜裂的河床，裂口寬得能塞進(jìn)拳頭。

現(xiàn)在超市里大米五塊八一斤，沒人記得一粒米要跪著種、站著守、彎著腰收?？沙跏@天，還有人蹲在門檻上，煙灰掉在鞋面上也不撣。

你信不信？他看的不是天。
是去年秋播時(shí)埋進(jìn)土里的那把麥種，
是明年夏至前曬場上金晃晃的麥粒，
是孩子書包里沒吃完的半塊饃——那麥子，正長在這片不說話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