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溝村變了一些，又好像沒怎么變。
村口的路修了水泥，老槐樹還在。
我先去了鄭大叔家。
鄭軍比我小兩歲，小時候一起玩過。現(xiàn)在在鎮(zhèn)上開修車鋪。他看見我，臉上全是愧疚。
“姐，我爸走之前跟我說的。他說他這輩子做了一件虧心事?ū???！?br/>“那兩萬塊——”
“我爸說，是馬廣明給的。讓他把你那封信扣下來?！?br/>我沒說話。
“姐，你要是要那兩萬塊，我現(xiàn)在就給你?！?br/>“我不要錢。”
“那條子呢？馬廣明寫的那張條子，你要不要？”
“給我。”
鄭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發(fā)黃的紙條。上面四個字，馬廣明的筆跡——
“信已處理?！?br/>三個字。加一個句號。
我把紙條收好。
“鄭軍，我問你一件事?！?br/>“姐你說。”
“2011年高考完，馬麗去哪了？”
鄭軍想了想：“去上大學(xué)了啊。當(dāng)時村里還放了鞭炮。馬廣明請全村吃飯，說他閨女考上了好大學(xué)。”
“什么大學(xué)？”
“好像是……武漢那邊的?！?br/>武漢。
華中科技大學(xué)在武漢。
我從鄭軍家出來，沒有直接去馬家。
我去了我爸媽家。
媽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我回來，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燕回來了？怎么沒提前說？”
“臨時決定的?！?br/>“吃飯了沒？我去給你下碗面?！?br/>我看著我媽的手。五十六歲，種了一輩子地，手指關(guān)節(jié)變形，拇指外翻。
我的手和她越來越像了。
我媽端面出來，看我一直看自己的手，以為我手受傷了。
“怎么了？劃到了？”
“沒有。”
“你在那個廠子干了這么多年，要注意安全?！?br/>我沒說話，低頭吃面。
吃到一半，我爸回來了。他去鎮(zhèn)上買化肥，身上全是土。
他看見我，高興了一下。然后像想起什么，高興勁收了。
“小燕，廠里還好吧？”
“還好?！?br/>他坐在對面，點了根煙。
“我前幾天在手機上看到個新聞，說現(xiàn)在那個什么成人高考，三十多歲也能考。你要是想讀書，爸供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五年了，他一直覺得是自己沒本事，沒能供我復(fù)讀。
“爸?！?br/>“嗯?！?br/>“我當(dāng)年高考考了647?！?br/>他手里的煙頓了一下。
“啥？”
“647分。華中科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被人截了。”
他看著我。煙灰掉在褲子上，他沒察覺。
我把通知書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
我媽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
兩個人盯著那張紅色的紙，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
我爸把煙掐滅了。
他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里。
站了很久。
我聽見他用力吸了一口氣。
然后，一個五十八歲的男人，蹲在自家院子的墻角。
雙手抱著頭。
肩膀在抖。
我媽站在門口，嘴唇哆嗦。
面粉從她手指縫里簌簌往下掉。
她沒注意到。
那天晚上，我爸問我：“誰干的？”
“馬廣明?！?br/>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鐘。
然后說了兩個字：“告他?！?br/>

從老家回來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鎮(zhèn)上的網(wǎng)吧，登錄了河?xùn)|省教育考試院的官網(wǎng)。
2011年的成績已經(jīng)查不到了，系統(tǒng)只保留近五年的數(shù)據(jù)。
但我找到了另一個入口——高考成績證明申請。
我填了申請表。需要本人身份證、準(zhǔn)考證號。
準(zhǔn)考證號我不記得了。但我記得我的考場——鎮(zhèn)中學(xué)第三考場，座位號07。
三天后，我收到了省考試院的回復(fù)郵件。
附件是一份成績證明。
孫小燕，身份證號3714XXXXXXXXXXXX，2011年高考理科總分：647分。
語文118，數(shù)學(xué)139，英語132，理綜258。
647。
我沒有估錯分。
一分都沒多。
我在華南電子廠的宿舍樓下，站了很久。
647分。
2011年河?xùn)|省理科，985一類線547分。我超了一百分。
華中科技大學(xué)電氣工程當(dāng)年最低錄取分601分。我超了46分。
我不是“差一點”。我是穩(wěn)穩(wěn)地考進(jìn)去了。
我打開手機，搜了馬麗的名字。
馬麗，河?xùn)|省省城第八中學(xué)，語文教師。
她的個人簡介里寫著——“2011年畢業(yè)于華中科技大學(xué)中文系?！?br/>中文系。
我報的是電氣工程。她怎么去了中文系？
除非——她用的不是我的志愿。她用我的名額進(jìn)了學(xué)校，但進(jìn)去之后換了專業(yè)，或者——
根本就是偽造了全套材料。
用我的分?jǐn)?shù)，報了她想上的專業(yè)。
我需要更多證據(jù)。
第二天，我請了長假。趙姐幫我代了班。
“小燕，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趙姐，等事情辦完我跟你說。”
我去了武漢。
華中科技大學(xué)。
校門口很大，比我在任何照片里看到的都大。
兩年前出差路過武漢，我來過一次。站在校門口看了十分鐘，沒進(jìn)去。
保安問我找誰。
我說，不找誰。就看看。
那次我轉(zhuǎn)身走了。
這次我沒走。
我走進(jìn)了校門。
走進(jìn)了招生辦。
我說我是2011級的校友，想查一些入學(xué)信息。
工作人員調(diào)出了2011年的錄取名單。
“孫小燕？”
“對?！?br/>“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專業(yè)……嗯，有的。孫小燕，河?xùn)|省，高考647分?！?br/>“她入學(xué)了嗎？”
“入學(xué)了。2011年9月報到?！?br/>“入學(xué)照片能看嗎？”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
我拿出身份證。
“我就是孫小燕。”
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證，又看了看電腦屏幕，皺了下眉。
“您稍等。”
她把屏幕轉(zhuǎn)向我。
入學(xué)檔案上的照片——
不是我。
一?ū?張圓臉，雙眼皮，扎著馬尾辮。
馬麗。
十八歲的馬麗，用我的名字，我的分?jǐn)?shù)，我的錄???取通知書，坐在了我的位置上。
檔案上寫著：孫小燕，河?xùn)|省楊樹溝村人，高考總分647分。
照片是馬麗。
身份證號——也不是我的。
他們連身份證號都換了。
這不是一個人能干的。
郵遞員截信，班主任提供成績和檔案信息，村主任疏通關(guān)系，偽造身份材料，替換照片。
一整條線。
每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人。
每個人都拿了好處。
我站在華中科技大學(xué)的招生辦里。
三十三歲。
流水線女工。
手上的老繭硌著辦公桌的邊。
我把入學(xué)檔案頁面拍了照。工作人員沒有阻止我——她也看明白了。
她看著我的手。又看了看電腦屏幕上那張十八歲的圓臉。
“你……要報案嗎？”
“會的?！?br/>我說。
“但不是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