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歐并非“平原”

“東歐平原”是世界第二大平原，面積400余萬平方公里。

但，東歐平原從來不是一塊真正的“大平原”。

上億年中地球歷經數(shù)次冰川期，因為緯度高，它反復經歷冰川運動，是一塊被冰川刨蝕出來的低海拔“大平地”。

另外，冰川對地表不僅有侵蝕作用，也有堆積作用，“大平地”上還有一道道海拔150-300米的冰磧丘陵。

所以，東歐平原是一塊整體海拔低，微觀上地勢起伏不定的粗糙大平板。

地形圖上能明顯看到，第聶伯河與伏爾加-頓河之間有連綿的瓦爾代高地、中俄羅斯高地；伏爾加河右岸有伏爾加河沿岸高地。

除此之外，還有白俄羅斯壟崗、北部壟崗、頓涅茨嶺等中低海拔山嶺。

第聶伯河、頓河、伏爾加河、道加瓦河等眾多河流發(fā)源于這些山嶺，在地勢更低的山嶺、河谷中穿行，最后注入黑海、里海、波羅的海。

眾多山嶺雖構不成天險絕地，但軍事價值仍不可小覷，也能成為各族、各勢力的天然分界線。

眾多河流水流平緩，上中下游均可通航，成為各族人民遷徙、貿易通道。

俄羅斯的核心區(qū)就是在這種丘陵、河流、平原相間之地形成。

北農南牧

地理對人類文明的影響除山形水勢外還有氣候。

受緯度和北大西洋暖流影響，東歐西南部溫暖，向東北部逐漸寒冷，北冰洋沿岸已是長冬無夏。

東歐年降水量自西部沿海向內陸遞減，縱向分布上中部降水多，南北部降水少。

疊加蒸發(fā)因素后，形成“北濕南干”的格局。

于是，東歐形成幾個橫向自然帶。

• 南部溫帶草原：黑海、里海、咸海北岸，第聶伯河、頓河、伏爾加河中下游，年降水普遍低于300毫米，形成溫帶草原，里海、咸海岸邊還有成片的荒漠。
• 中部落葉林、森林草原混合：中部降水普遍超過500毫米，冬冷夏暖，形成落葉林或者森林/草原混合，這里因地勢不同，往往呈現(xiàn)出森林、草原夾雜分布的特征，和中歐有些像，只是比中歐更冷一些。
• 北部針葉林：北緯60°以北終年寒冷，形成漫山遍野的針葉林帶，永久凍土廣布，更冷的北冰洋沿岸針葉林也無法生長，形成苔原帶。

不同的氣候環(huán)境對應不同的生產方式：溫帶草原只能游牧；落葉林和森林/草原混合帶則可耕可牧，當然也可利用森林物產、內河航道進行貿易，因農耕生產力低，一般混合生產方式居多；針葉林帶則只能漁獵，人跡罕至。

大體上，東歐呈現(xiàn)出“北農南牧”的格局。

不同的生產方式生活著不同的民族，熟悉地理對文明影響的你很快找到了對應關系。

• 溫帶草原上生活的是眾多游牧民族，匈人、突厥、蒙古、韃靼都曾活躍在這片大草原，當然，對近代影響力最大的是欽察、蒙古、韃靼、保加爾人。
• 落葉林、森林/草原混合帶上生活的是以農耕、貿易為生的定居民族，主體是東斯拉夫人。
• 針葉林地區(qū)人口很少，主要是芬蘭-烏戈爾語系的漁獵族群。

顯然，落葉林、森林/草原混合帶的東斯拉夫人是本文的主角。

基輔羅斯

東斯拉夫人是什么樣的一群人？

斯拉夫人發(fā)源地有兩種說法，一說是東歐的森林地帶，一說是中歐的森林地帶，前者是主流。

但不管發(fā)源于哪，原始斯拉夫人都有森林居民的屬性。

微觀上，河谷地帶永遠是氣候更溫暖、土地更肥沃的所在，而且河流還兼具生活取水、物流運輸功能。

東斯拉夫人通常沿著河流開墾耕地，遷徙擴張的時候也通常沿著河流進行。

于是，東斯拉夫人首先具有農耕屬性。

不過，這個緯度的農耕生產力一般，通常需要其他生產方式搭配才能承載一定人口。

恰好，森林地帶物產豐富，山貨、動物皮毛在西歐、南歐繁華地區(qū)都是搶手貨。

如此，東斯拉夫人可能進行的生產活動還包括打獵、貿易。

東歐的河流恰好給了東斯拉夫人這個條件。

東歐河流縱橫、水流平緩，流域之間無高山，通?？梢杂煤芏痰年懧枫暯觾纱笏担懧?lián)運極其方便。

北歐的瑞典人利用這一特點開辟了多條從波羅的海通向東羅馬帝國和森林地帶的貿易路線。

擅于行船航海的瑞典人從北歐出發(fā)，從道加瓦河或芬蘭灣沿著河流進入東歐腹地，然后跟沿途的東斯拉夫人換取山珍、動物皮毛等，最后順著第聶伯河進入黑海，到達東羅馬帝國首都君士坦丁堡，高價賣出換取巨額利潤。

瑞典人珠玉在前，越來越多的東斯拉夫人加入了貿易行當。

他們沿著河流深入東部的森林地帶獵狩動物皮毛，在東方的支流盡頭建立據(jù)點棄船登岸，然后尋找更東方的河流再次乘船東進，類似“蛙跳”。

隨著西部皮毛資源的枯竭，東斯拉夫人的勢力逐漸從第聶伯河擴展到伏爾加河，直至遇到游牧民族的阻擋。

當然，聰明的你知道，沙俄崛起之后打得游牧民族滿地找牙，沒了游牧民族的阻擋，他們?yōu)榱似っQ易一路占領了整個西伯利亞，后來又跨過白令海峽占領了阿拉斯加，接著沿太平洋海岸一直到北美的加利福尼亞。

堪稱“萬里皮毛道”，當然，這是后話。

這種貿易行為促進了東斯拉夫人文明的提升，最終在瑞典人的帶領下在第聶伯河中游樞紐之地建立了基輔羅斯。

這是東歐羅斯諸國文明的第一道光。

圖中城市為羅斯諸國重要城市，并不完全對應封國

受主要貿易對象東羅馬帝國影響，基輔羅斯接受了東正教，然后分封下屬諸國。

其中上伏爾加盆地有一個叫弗拉基米爾—蘇茲達爾的公國，在伏爾加河上游的支流莫斯科河畔又分封出一個小卡拉米——莫斯科公國。

不想日后震動整個歐亞。

東歐地緣棋盤

觀察基輔羅斯地緣你發(fā)現(xiàn)，羅斯諸國地盤基本就是東歐的森林地帶，東南部的草原、北部的針葉林、西部沿海的沼澤洼地大多不是其控制范圍。

和東斯拉夫人農耕、狩獵、貿易屬性非常吻合。

南部的草原地帶則是另一番景象。

金帳汗國建立之后，第聶伯河下游重新被游牧占據(jù)，西起喀爾巴阡山，東到蒙古高原，北起伏爾加河中游，南到黑海、里海都是游牧控制范圍。

游牧民族一如既往地強勢，羅斯諸國甚至半個中歐都在游牧鐵蹄下瑟瑟發(fā)抖。

此時的東歐不僅游牧肆虐，西歐的天主教也在向東歐擴張，羅斯諸國面臨的地緣環(huán)境如下。

• 北部湖泊、針葉林、凍土區(qū)是以漁獵為生的芬蘭-烏戈爾語系族人，他們人口稀少，屬于軟柿子，是日后芬蘭、愛沙尼亞人祖先。
• 西部沿海低洼沼澤地帶是以漁獵、農耕混合的波羅的人，是日后波羅的海三小只（立陶宛、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部分）祖先。13世紀條頓騎士團入侵之后皈依了天主教，成為羅斯諸國的敵人。
• 最大的威脅來自草原，蒙古西征之后，金帳汗國建立，蒙古人率領的草原游牧成了羅斯諸國最危險的敵人，以至于除芬蘭灣的諾夫哥羅德之外均臣服過金帳汗國。

此時的東歐地緣格局呈現(xiàn)出“四方共存、兩強爭霸”的態(tài)勢。

即東斯拉夫人、波羅的人、芬蘭-烏戈爾人、草原游牧民四類民族共存，羅斯諸國、草原游牧兩強爭霸。

如果把莫斯科公國看作東斯拉夫的代表，那么從此時就可以看出日后俄羅斯的領土特點。

第一，沙俄、蘇聯(lián)付出了慘痛代價最終也沒能吞并芬蘭，畢竟歷史文化不同。

第二，波羅的沿海屬于天主教的輻射范圍，即便沙俄長期控制波羅的沿海，最終立陶宛、愛沙尼亞、拉脫維亞三國還是分了出去，且成為最敵視俄羅斯的國家。

第三，瓦爾代高地、中俄羅斯高地分割了莫斯科和基輔，為日后東斯拉夫人內斗埋下伏筆，這條高地也成了俄羅斯與烏克蘭、白俄羅斯的大致分界線。

第四，莫斯科唯一可大幅擴張的方向即是無固定國土概念的游牧民族領地，即伏爾加河和高加索方向，但至今伏爾加河中下游和北高加索還是俄羅斯少數(shù)族裔聚居地。

此時開始，莫斯科的地緣優(yōu)勢開始顯現(xiàn)。

俄羅斯核心區(qū)的形成

東斯拉夫人和草原游牧兩強拉鋸持續(xù)數(shù)百年。

一開始自然是游牧民族大占上風，即便金帳汗國一分為七。

從地緣角度看，金帳汗國分裂幾乎是必然，因為它本就由不同地理板塊強行拼接而成。

• 喀山汗國：核心區(qū)位于伏爾加河中游的喀山盆地，處于農牧交錯帶上，農耕、畜牧都很發(fā)達，實力強勁。突厥、韃靼、馬里人等民族眾多，這一帶俄羅斯族至今未超過50%。
• 克里米亞汗國：核心區(qū)為亞速海周邊的南俄草原，農牧發(fā)達，曾為奧斯曼帝國附庸，是后期俄土戰(zhàn)爭主戰(zhàn)場之一。
• 諾蓋汗國：核心區(qū)為里海北岸的烏拉爾河流域，后主體被哈薩克汗國吞并。
• 阿斯特拉罕汗國：核心區(qū)為大高加索之北、伏爾加河下游的南俄草原，與克里米亞汗國隔亞速海和頓河對峙。
• 西伯利亞汗國：核心區(qū)為烏拉爾山以東的西西伯利亞平原南部，與蒙古高原、哈薩克丘陵為鄰。
• 大帳汗國：金帳汗國殘余，核心區(qū)為今伏爾加格勒附近。

羅斯諸國與游牧諸國紛爭中，莫斯科公國崛起。

從地緣角度看，莫斯科公國的崛起有一定必然性。

首先，莫斯科距離西側的天主教勢力（波蘭-立陶宛、條頓騎士團）較遠，中間還有瓦爾代高地、中俄羅斯高地作為緩沖，戰(zhàn)略縱深優(yōu)秀，不像基輔那么容易受到沖擊。

第二，莫斯科距離東部的喀山汗國、南部的克里米亞汗國及東南部的諸汗國都很遠，受游牧勢力沖擊也較小，保持相對獨立性。

第三，莫斯科處在羅斯諸國文化圈（東正教）的中心，通過莫斯科河連接奧卡河、伏爾加河，與頓河、道加瓦河等不遠，屬于東歐水網(wǎng)的中心，經濟文化上也具備優(yōu)勢。

莫斯科的地緣優(yōu)勢讓莫斯科公國有了較大容錯空間。

沙俄崛起之前，莫斯科被圍城乃至陷落，甚至莫斯科大公被俘也并未讓莫斯科公國滅亡。

不過，這些優(yōu)勢還不足以保證莫斯科公國成長為日后的沙俄帝國。

真正讓俄羅斯崛起的是奧卡河-頓河平原。

奧卡河是伏爾加河右岸最大支流，沖積出大片平原，是莫斯科公國、梁贊公國、下諾夫哥羅德公國的核心區(qū)。

相對周邊，奧卡河流域是盆地地形，天然具有戰(zhàn)略優(yōu)勢，土地肥沃、河網(wǎng)縱橫，得之即有爭鋒東歐的資本。

莫斯科公國做大之后，分別于1393年、1521年徹底吞并下諾夫哥羅德和梁贊公國，才開始加速擴張。

完全擁有了奧卡河平原之后，頓河平原成為莫斯科公國與游牧民族的拉鋸之地。

相比奧卡河平原，頓河平原擁有更好的熱量優(yōu)勢，適宜農牧。

更難能可貴的是，同奧卡河流域一樣，頓河中上游平原四周被高地保護，擁有戰(zhàn)略優(yōu)勢，且對第聶伯河、頓河下游、伏爾加河下游三個方向形成地緣壓制。

可以說左手伏爾加、右手第聶伯、背靠莫斯科。

而此時的頓河不少地區(qū)處于“無政府狀態(tài)”，即哥薩克村社自治。

哥薩克并不是一個民族概念，這里處于農牧混合帶，哥薩克自治社區(qū)由羅斯諸國和草原諸汗國自由民、牧民、逃奴組成，能征善戰(zhàn)，不愿接受羅斯諸國農奴制和游牧草原法的管理，成為羅斯諸國和草原汗國的中間力量。

莫斯科公國巧妙地利用了這股力量，使哥薩克逐漸淪為莫斯科附庸，哥薩克騎兵成為莫斯科擴張的前鋒力量。

經過一個世紀的消化，占據(jù)了頓河中上游平原的莫斯科公國已立于不敗之地。

在莫斯科完全吞并奧卡河-頓河平原之后，后世俄國的核心區(qū)形成。

這片面積約40余萬平方公里的盆地平原為俄羅斯奠定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其對伏爾加河下游、頓河下游和第聶伯河的地緣壓制，以及對莫斯科的拱衛(wèi)又使俄羅斯獲得了足夠的地緣優(yōu)勢。

東歐新的地緣中心誕生，世界上從此多了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

后記：莫斯科的擴張

1552年，莫斯科公國攻滅喀山汗國，取得對游牧民族的決定性地緣優(yōu)勢。

喀山汗國所在的喀山盆地條件優(yōu)越，這里土地肥沃，水運便利，是伏爾加河中上游樞紐之地。

如果說奧卡河-頓河平原是俄羅斯的軀干，那么喀山盆地至少是俄羅斯的一臂。

如果不考慮這里主要是游牧民族后裔的話，甚至可以算半個核心區(qū)。

擁有了奧卡河-頓河平原、喀山盆地之后的俄羅斯對周邊地緣板塊形成碾壓之勢。

內部堅實，外部進可攻、退可守。

下伏爾加、克里米亞、烏拉爾、基輔、英格里亞成為莫斯科新的擴張對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