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中國年

鄭永凱

臘月的風，追趕著年的腳步，似乎也染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在大地上穿梭。它掠過微漾的水面，拂過安靜的院落，穿過漸漸喧囂起來的街市，鉆進人們厚厚的衣領里，帶來一個確切的消息。年，真的要來了。年的腳步是喧騰的，是市場里堆積如山的堅果炒貨、是孩童手中冷不丁炸響的鞭炮。年的腳步也是靜謐的，悄然藏進了一樣物事里，那便是紅對聯(lián)，一卷卷、一疊疊，靜候著筆墨點染的朱紅。

這紅的召喚，書法愛好者最先聽見。臘月里，這支由書協(xié)會員組成的特殊隊伍，便如同候鳥，開始在鄉(xiāng)鎮(zhèn)與社區(qū)間，落下一場又一場“墨香的雪”。他們的行頭簡單，幾管毛筆，幾方沉甸甸的鎮(zhèn)紙，幾碟金黃艷紅的顏料，再就是那紅紅的對聯(lián)紙。案桌一支，便是舞臺。

一個晴冷的上午，陽光淡白，但一片巨大的、流動的紅色，卻讓周遭都暖了起來。書協(xié)的王老師，一位清癯的老者，正在書寫春聯(lián)。他面前排著隊，多是社區(qū)里的老人與主婦。一位阿婆牽著孫兒，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老師，能給寫個‘出門見喜’么？娃兒他爸開車，圖個平安順意?！蓖趵蠋熀c頭，他提腕懸肘，凝神靜氣片刻，仿佛在調動周身暖意，匯于筆尖。旋即，筆鋒觸紙，如犁鏵入土，沉穩(wěn)而流暢。墨在紅紙上洇開，是飽滿的、有生命力的黑。那“出”字的一豎，力透紙背，又帶著新春向上的昂然?！耙娤病倍謩t寫得圓潤可親。寫罷，他并不急于挪開鎮(zhèn)紙，而是指著未干的墨跡，對那好奇的孩童溫言道：“看，這墨要慢慢干，心急了，字就‘傷’了。年味啊，也和這墨一樣，得慢慢‘煨’出來。”孩子似懂非懂，阿婆卻已連聲道謝，雙手捧過那幅字，像捧著一窗即將到來的春光。

在鄉(xiāng)鎮(zhèn)的街市上，味道又不同。這里市聲嘈雜，車輛的喇叭聲、商販的吆喝、熟人的寒暄，交織成一片熱騰騰的市場氣息。書協(xié)的案桌就支在百貨店旁的廣場上，圍觀者眾。一位趕集賣完柑橘的漢子，擠到案前，手還帶著果皮的青澀氣息。他嗓門洪亮：“老師！給咱來個大的，‘五谷豐登’‘六畜興旺’，貼糧倉和豬圈！”引得周圍一陣善意的哄笑。寫字的是書協(xié)里最年長的張老師，他哈哈一笑，聲若洪鐘：“要得！明年橘子更甜，豬崽更壯！”說罷，他換上一支大號提斗毛筆，飽蘸濃墨，不再是小楷的含蓄，而是以行草的筆意，揮灑開來。筆走龍蛇，氣勢酣暢，那“豐”字寫得格外飽滿，仿佛一顆即將脹破的谷粒；那“旺”字最后一筆，飛揚而上，真有一種牲畜歡騰的生氣。墨跡未干，漢子便迫不及待，小心翼翼拎著兩聯(lián)長長的紅紙，穿過人群，那一片紅在灰撲撲的冬裝與街景中移動，像兩束驕傲的、行走的火炬。這一刻，春聯(lián)褪去了文雅的矜持，徹底成了土地與生活最直白、最熱烈的祈愿與宣言。

白馬關的廣場上，陽光斜照，安靜得能聽見筆尖與紙面摩挲的細微沙沙聲。來求字的鄉(xiāng)鄰很多，一位老伯安靜地等了許久，輪到他時，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條，上面是他讓讀書的孫子擬好的句子：“梅開如意春，竹報平安歲?！彼麑鴮懙睦舷壬f：“兒子媳婦今年要回家來過年，新房蓋好了，想貼副雅致些的?！睍鴧f(xié)陳老師端詳紙條良久，緩緩用清水化開一硯好墨，選了一支兼毫。這一次，他寫得極慢，筆畫間透著魏碑的筋骨，又融入了楷書的端雅。“梅”字清瘦含勁，“竹”字挺拔有節(jié)，“平安”二字則寫得尤為寬博安穩(wěn)。寫完，他輕輕吹了吹未干的墨，對老伯說：“好句子，好盼頭。孩子們回來看見的，不只是新房，更是‘家’的樣子。”老伯用雙手接過，仔細看了又看，不住點頭，那眼角的皺紋里，盛滿的已不只是陽光。

福到萬家（洪善俊 攝）

每場寫完，書協(xié)老師們收拾筆墨，案桌上紅屑點點，如同褪落的朱砂。他們散入尋常巷陌，那縈繞在他們衣襟袖口、也彌漫了整個臘月空氣里的墨香，卻久久不散。這墨香，與廚房里飄出的臘味香、與孩童玩耍的煙火氣、與遠方歸來的行囊風塵香交織在一起，便成了獨一無二的“年味”。最濃的年味，不在商場喧囂的促銷里，而在這筆尖與紅紙溫柔的觸碰中，在人與人之間這份鄭重其事的祝福與交接里。

我忽然覺得，書協(xié)老師們書寫的，哪里僅僅是漢字呢？他們筆下流淌的，是對“平安”的叮嚀，是對“豐饒”的渴盼，是對“團聚”的等待，是那千家萬戶說不盡、卻又一模一樣的“吉祥如意”。這一副副春聯(lián)，是未點燃的爆竹，是無聲的賀詞，是家家戶戶門扉上，即將睜開的、喜悅的眼睛。

那紅紙黑字，是古老漢字最溫暖的化身，一年一次，準時叩響千家萬戶的門扉，提醒著奔波勞碌的人們，且停下，且團圓，且在這墨香的縈繞里，溫一壺往事，盼一個嶄新的春天。

來源：《德陽日報》2026年2月11日第6版

作者：鄭永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