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時隔多年，回想起在陜北度過的第一個春節(jié)，心里還很溫暖

1969年1月17日，北京火車站的汽笛聲劃破了冬日的沉寂，也碾碎了一群少年學(xué)生尚未褪去的青澀與懵懂。十六歲的張方成攥著那張印著“知青專列”的乘車憑證，站在擁擠的人群里，回頭望了一眼熟悉的北京城，隨即走進(jìn)車站，登上了?？吭谡九_的知青專列。他剛初中畢業(yè)，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少年時光，就積極響應(yīng)國家號召，踏上了遠(yuǎn)赴陜西省延安地區(qū)插隊落戶的旅程，前往那個只在書本里聽過的黃土高原，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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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列一路向西，車輪碾過鐵軌的哐當(dāng)聲，成了這段青春歲月最初的旋律。車廂里沒有太多的歡聲笑語，同學(xué)們臉上交織著迷茫、忐忑，還有一絲對遠(yuǎn)方未知的好奇。有人偷偷抹著眼淚，想家，想北京的胡同，想家里溫?zé)岬娘埐??；疖囆旭偭艘惶煲灰?，駛?cè)腙兾魇【硟?nèi)，在銅川車站緩緩?fù)Ｏ隆＿@里，是鐵路的盡頭，也是黃土高原的起點(diǎn)。放眼望去，不再是北京的平坦街巷，而是連綿起伏的土塬，光禿禿的山梁在寒風(fēng)中顯得格外蒼涼。知青們在銅川簡陋的地鋪上湊合一晚，沒有柔軟的床鋪，沒有熟悉的燈火，每個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不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生活。

第二天吃過早飯，大家登上了繼續(xù)前行的汽車。土路崎嶇不平，車子顛簸得厲害，窗外的風(fēng)景越來越荒涼，溝壑縱橫的黃土坡望不到邊，零星的土窯散落在山坳里，看不到一絲綠意。一路顛簸，一路風(fēng)塵，當(dāng)汽車終于停下，他們才知道已經(jīng)到達(dá)了革命老區(qū)陜北。最終，張方成和同行的三名男生、三名女生，被分派到了陜北延川縣劉家溝大隊第二生產(chǎn)小隊插隊落戶。這個藏在黃土溝壑里的小山村，貧窮得超出了這群北京少年的想象。沒有磚瓦房，沒有平整的路，放眼望去，全是黃土坡上打成的土窯彎彎曲曲的羊腸小路，土地貧瘠，十年九旱，鄉(xiāng)親們祖祖輩輩靠天吃飯，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劉家溝二隊的劉玉安隊長是個皮膚黝黑、身材敦實(shí)的陜北漢子，臉上刻滿了風(fēng)霜，眼神卻格外溫和?？吹竭@群從北京來的娃娃，臉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操著濃重的陜北方言，熱情地招呼大家。按照隊里的安排，四名男知青暫時住進(jìn)了生產(chǎn)隊閑置的一孔土窯里，土窯雖然低矮陰暗，但窯里有土炕，倒是不冷。三名女生臨時借住在隊里熱心的老鄉(xiāng)家中，也在老鄉(xiāng)家搭伙吃飯。

放下行李，張方成來到院子里環(huán)顧四周，心里泛起一陣酸澀，這就是他未來要生活、勞作的地方，與北京的家，有著天壤之別。

當(dāng)時正是陜北一年中最冷的時節(jié)，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過黃土坡，吹得土窯的門窗嗚嗚作響，好在窯里能燒火取暖，并感覺不到寒冷。劉隊長總是擔(dān)心北京來的娃娃怕冷，第二天一早他在隊里的場院挑來兩捆秫秸，又從自己家里挑來一擔(dān)干柴，親手幫男知青們生火燒炕。他還叮囑自己的婆姨，每天過來幫知青們做飯，怕這些娃娃不會做飯，餓著肚子。從那天起，劉隊長就像對待自家娃娃一樣，處處護(hù)著這群北京來的孩子，挑水、挑柴、磨面，凡是能幫上忙的，他都親力親為，劉隊長用陜北人最樸實(shí)的方式，溫暖著這群遠(yuǎn)離家鄉(xiāng)的少年。

劉家溝的苦，是刻在日子里的。鄉(xiāng)親們常年吃不飽飯，吃糧是天大的難題。每到青黃不接的時候，好多社員家只能把秋天曬干的胡蘿卜纓子和米糠摻在一起，熬成糊糊充饑，一年到頭難得吃上一頓白面饃。這里的人一天只吃兩頓飯，早飯吃點(diǎn)干的墊肚子，晚飯就喝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好在知青們下鄉(xiāng)的第一年，國家有口糧供應(yīng)，張方成他們不用為吃飯發(fā)愁，這在當(dāng)時的劉家溝，已經(jīng)是讓人羨慕的事情了?？杉幢闳绱?，粗糲的雜糧、單調(diào)的飯菜，還是讓這群習(xí)慣了北京生活的少年，難以下咽，想家的情緒，在每個寂靜的夜晚，愈發(fā)濃烈。

日子在黃土坡的日出日落中慢慢前行，轉(zhuǎn)眼就到了1969年的春節(jié)。這是張方成和同學(xué)們離開北京后過的第一個年，也是他們第一次在異鄉(xiāng)過年。這群十六七歲的孩子，在家時都是被父母寵著的寶貝，哪里懂得過年的風(fēng)俗，更不知道年夜飯該準(zhǔn)備些什么。土窯里冷冷清清，沒有年貨，沒有鞭炮，甚至連一點(diǎn)過年的氣氛都沒有。

劉隊長和他婆姨知道這群娃娃離家遠(yuǎn)，過年了肯定想家，除夕的頭一天就到隊部來安慰他們。劉隊長的婆姨還從家里拎來半筐洋芋、幾個水蘿卜，還有一些胡蘿卜，送給知青們過年吃，并幫他們蒸了一鍋饃?？粗鴰讉€不知所措的北京娃，她一邊幫著收拾灶臺，一邊念叨著：“娃娃們，過年哩，可不能委屈了自己，有啥不懂的，就跟大媽說?！贝植诘氖终?，溫和的話語，像一股暖流，淌進(jìn)了少年們的心里。

除夕那天下午，土窯里依舊冷清，張方成和同學(xué)們正發(fā)愁年夜飯該怎么湊活，劉隊長笑著走了進(jìn)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他們說：“年夜飯你們就不要準(zhǔn)備了，都去我家過年，人多了熱鬧?！辈蝗萃妻o，劉隊長就拽著他們，往自己家的土窯走去。

陜北土窯洞

劉隊長的家，是村里最普通的土窯，土窯低矮昏暗，窯里的墻壁黑乎乎的，根本就看不到黃土的本色。家里還有一位年邁的老母親，日子本就過得緊巴?？删褪沁@樣一個貧寒的家庭，為了迎接這群北京知青，劉隊長拿出了家里所有的好東西。

那天，劉隊長狠了狠心，殺了家里那只天天打鳴的大公雞，燉了大半盆雞肉，香氣飄滿了整個小院。還有豬肉燉粉條、燉洋芋，白菜燉豆腐（黑豆豆腐），這些都是鄉(xiāng)親們逢年過節(jié)都難得吃上的好菜，最后端上桌的，還有陜北人過年最珍貴的油炸糕，金黃酥脆，是過年最隆重的美食，也是祭祖不可缺少的供品。

這桌年夜飯，放在北京，算不上豐盛，可在1969年的劉家溝，在劉隊長這個貧寒的家里，卻是傾盡所有。雞肉的鮮香、油炸糕的甜香，混合著土窯里溫暖的煙火氣，成了張方成記憶里最難忘的年味。圍坐在炕桌旁，劉隊長和他的婆姨不停地給知青們夾菜，讓他們多吃點(diǎn)，自己卻很少動筷子，看著孩子們吃得香甜，他老兩口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老母親坐在炕頭，瞇著眼睛，慈祥地看著這群遠(yuǎn)方來的娃娃，嘴里不停說著：“娃娃，多吃，吃好，到了這，就跟到了家一樣?！?/p>

吃罷年夜飯，夜色漸濃，窗外的寒風(fēng)依舊呼嘯，土窯里卻暖意融融。劉隊長怕知青們夜深了想家，孤單難過，說什么也不讓他們回隊部的土窯，執(zhí)意讓四個少年都坐在自家的熱炕上，陪著他們拉家常。他講陜北的風(fēng)土人情，講村里的故事，講農(nóng)事，想方設(shè)法轉(zhuǎn)移孩子們的注意力，沖淡他們的思鄉(xiāng)之情。

就在大家聊得熱絡(luò)的時候，劉隊長突然從炕席下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粗布縫成的錢包，錢包磨得有些發(fā)白，針腳密密麻麻，是他婆姨親手縫的。他用那雙常年勞作、布滿老繭、皴裂得不成樣子的手，慢慢打開錢包，從里面拿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他挨個兒遞給張方成他們，一人兩毛錢，一個都不落。

“娃娃們，拿著，這是咱陜北的風(fēng)俗，過年長輩要給晚輩發(fā)壓歲錢，別嫌少，這是俺老漢的一點(diǎn)心意，也是長輩對晚輩的愛?！睆埛匠珊屯瑢W(xué)們連忙推辭，他們知道，劉隊長家里窮，這兩毛錢，對他來說，可能是從牙縫里省下來吃油買鹽的錢?？蓜㈥犻L臉一板，用命令的口氣說：“都拿著！到了劉家溝，我就是你們的長輩，壓歲錢哪有不收的道理！”推脫不過，張方成他們只好接過來，指尖觸到劉隊長皴裂的手掌，心里又酸又暖，眼淚不由自主地在眼眶里打起了轉(zhuǎn)轉(zhuǎn)。

那一晚，四個北京少年躺在劉隊長家溫?zé)岬目活^上，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聞著屋里殘留的飯菜香，手里攥著那珍貴的兩毛錢壓歲錢，沒有了往日的孤單和想家，心里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填滿。這不是自己的家，卻有著比家更厚重的溫情；這不是自己的親人，卻有著比親人更質(zhì)樸的疼愛。

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劉隊長的婆姨就早早起來做了早飯，熱騰騰的饃饃，香甜的小米稀粥，讓知青們感受到了濃濃的年意。吃罷早飯，劉隊長才讓他們回隊部的土窯，臨走時，他從甕里抓出自家秋天曬的紅棗，往張方成他們每個人的衣兜里，都塞了滿滿一大把，塞得衣兜鼓鼓囊囊的。“拿著，回去吃，甜得很?！眲㈥犻L笑著說，黝黑的臉上，滿是慈祥。

握著兜里溫?zé)岬募t棗，想起昨晚那兩毛錢壓歲錢，想起那桌傾盡所有的年夜飯，張方成他們走在黃土坡上的小路上，寒風(fēng)依舊，心里卻暖烘烘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劉家溝不再是陌生的異鄉(xiāng)，劉隊長一家，也不再是陌生的鄉(xiāng)親，而是在這片貧瘠的黃土高坡上，給了他親人般溫暖的家人。

歲月匆匆，光陰流轉(zhuǎn)，一晃半個多世紀(jì)過去了。當(dāng)年十六歲的張方成，早已白發(fā)蒼蒼，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北京，過上了安穩(wěn)的日子。北京的高樓越來越多，年味越來越濃，山珍海味隨時都能吃上，再也不用為一頓年夜飯發(fā)愁，可在他心里，最難忘的，依舊是1969年劉家溝的那個春節(jié)。

每當(dāng)夜深人靜，那段知青歲月總會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那列向西的知青專列，那片溝壑縱橫的黃土高坡，那孔溫暖的土窯，還有劉玉安隊長一家質(zhì)樸的笑容。尤其是劉隊長那雙皴裂的手，從粗布錢包里拿出兩毛錢壓歲錢的情景，每次想起，張方成的心里就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溫暖，眼眶不自覺地濕潤，總有一種想流淚的沖動。

兩毛錢的壓歲錢，在如今看來微不足道，可在那個貧寒的歲月里，卻是陜北農(nóng)民最赤誠的心意；那桌年夜飯，算不上豐盛，卻是劉隊長傾盡所有的疼愛；那孔土窯，那鋪熱炕，那把紅棗，那句“到了這就跟到家一樣”，成了刻在張方成生命里最溫暖的印記。

北京知青當(dāng)年插隊落戶的地方

黃土高坡的風(fēng)，吹走了歲月，吹老了容顏，卻吹不散那段知青歲月里的溫情。劉家溝的那一個暖年，劉玉安隊長一家人的善良與淳樸，像一束光，照亮了張方成青澀的知青歲月，也溫暖了他往后余生的每一個春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是跨越半個多世紀(jì)，依舊滾燙的人間真情，是黃土高原上，最珍貴、最難忘的歲月饋贈。

這段知青往事，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沒有波瀾壯闊的傳奇，卻有著最樸素、最真摯的溫暖。它藏在張方成的心底，也藏在那一代人的青春記憶里，在歲月的長河中，永遠(yuǎn)熠熠生輝，永遠(yuǎn)溫暖如初。

作者：草根作家（感謝張老師真情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