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孟良崮的硝煙剛剛散去。

　　華東野戰(zhàn)軍在打掃戰(zhàn)場、清點戰(zhàn)利品時，對著手里的一張清單愣了神，因為有個數字實在太扎眼了。

　　作為被徹底打垮的國民黨軍“五大主力”的老大，整編第74師那是擁有3萬多人的超級編制。

　　可真到了數槍的時候，繳獲的步槍居然只有7000支上下。

　　三萬大軍，七千條槍。

　　這就意味著，哪怕把全師的人都拉出來排隊，平均每四個人里，只有一個人手里有家伙事兒。

　　這賬怎么算都不對勁。

　　難不成那個傳說中威名赫赫的“全美械王牌”，是個銀樣镴槍頭？

　　還是說師長張靈甫膽大包天，吃了空餉，根本沒招那么多人？

　　哪怕把腦殼想破，這兩個猜想也都站不住腳。

　　這7000支步槍的背后，其實是一道關于“夢想”撞上“現實”的殘酷算術題。

　　而解開這道題，你就能看到當時中國軍隊轉型期的一個巨大的尷尬——“身子已經擠進了工業(yè)時代，兩條腿還陷在農業(yè)時代的爛泥里”。

　　咱們先來算第一筆賬，這叫“錯覺賬”。

　　現在的戰(zhàn)爭片看多了，大伙兒容易有個誤區(qū)，覺得當兵的就該人手一桿槍，甚至還得掛滿手雷才算完。

　　可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中國戰(zhàn)場，這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把日歷翻回到全面抗戰(zhàn)前的“黃金十年”。

　　那時候國民黨軍最拿得出手的“調整師”（俗稱德械師），編制上寫著一萬多人，可倉庫里發(fā)出來的步槍只有4000支。

　　剩下那一多半人干嘛去？

　　他們是扛機槍的、拉大炮的、運物資的、做飯喂馬的。

　　在那個年頭的打仗邏輯里，槍是給一線拼命的步兵用的，輔助兵種壓根就沒有配槍的資格。

　　這還是日子過得不錯的時候。

　　等抗戰(zhàn)全面打響，家底越打越薄，編制也就跟著縮水。

　　熬到抗戰(zhàn)中期，一個標準的三團制步兵師，步槍配額直接砍到了2500支。

　　這就相當于，除了端刺刀沖鋒的那撥人，其他人基本都在“裸奔”。

　　更有那種窮得叮當響的部隊，比如劉汝明的第68軍，1941年那會兒，他手底下三個師，步槍數分別是1693支、1725支、1874支。

　　堂堂一個師，才一千多條槍，但這在當時的地方雜牌軍里，居然是大家都習慣的常態(tài)。

　　正因為窮怕了，當美國人帶著大批物資登場時，國民黨軍高層的眼珠子都綠了。

　　美國人打仗那是出了名的闊氣，講究“火力溢出”。

　　看看駐印軍的新編第22師，那可是全副美式裝備。

　　美國人給起東西來毫不手軟：重武器不算，光步槍就塞了6000多支，沖鋒槍給了1400多支。

　　這是啥概念？

　　這就意味著在這個師里，不管你是背大鍋做飯的，還是給騾子喂草的，基本上人人手里都有一桿槍。

　　這就是美式邏輯：在成為特種兵或后勤兵之前，你首先得是個能開槍的步兵。

　　抗戰(zhàn)一勝利，國民黨軍就想著把這種“闊氣仗”搬回國內。

　　整編第74師的前身——第74軍，就是照著這個模子刻出來的。

　　咱們看一組硬邦邦的數據：

　　在第74軍那會兒，全軍實實在在發(fā)下去的步槍一度沖到了17206支。

　　雖說后來因為這就改編稍微降了點，但變成整編第74師時，賬本上明明白白寫著16154支步槍（里面美式步槍14472支，老式的七九步槍1682支）。

　　盯緊這個數：一萬六千多支。

　　這時候的整編第74師，那是真真正正的“土豪”。

　　全師下轄三個旅，加上配備沖鋒槍的突擊隊，還有擺弄機槍、迫擊炮、戰(zhàn)防炮的技術兵，可以說全師一大半人都武裝到了牙齒。

　　就連以前只配拿扁擔的輔助兵，也破天荒地摸到了嶄新的美式步槍。

　　既然庫里有一萬六千支槍，怎么到了孟良崮，華野手里只剩下七千支了？

　　這就得算第二筆賬：物流的腳力費。

　　美國人敢給伙夫配槍，那是建立在“車輪子”上的。

　　美軍一個師，卡車成百上千，士兵的背包、子彈、罐頭全扔車斗里，輔助兵背支槍也就是防個身，不費勁。

　　可整編第74師呢？

　　名頭雖說是“全美械”，但這個“美械”主要指的是殺人的家伙。

　　在腿腳功夫上，它骨子里還是一支靠騾馬甚至靠腳板底的輕步兵部隊。

　　全師上下，除了師部直屬隊那幾十輛汽車，剩下的路全靠兩條腿和牲口硬甚至。

　　這種情況下，給輔助兵配槍，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你琢磨琢磨，一個炊事兵，本來就要背行軍鍋和幾十斤糧食，這時候你非要再塞給他一支快8斤重的M1903步槍，再掛上一百發(fā)子彈。

　　這一身零碎加起來，去爬幾十公里的山路，那是會把人活活累吐血的。

　　更要命的是子彈。

　　美式槍打得快，吃子彈跟喝水一樣，可國內的美式彈藥補給那是有一頓沒一頓的。

　　于是，一個特現實的命令下來了：收槍。

　　既然運力不夠，子彈又金貴，那就只能保重點。

　　那些非戰(zhàn)斗崗位的輔助人員，雖然編制上給了槍，但真打起仗來，為了減輕負重、省點子彈，干脆就不帶了，或者集中鎖在庫房里。

　　這一招，直接讓帶上戰(zhàn)場的步槍數量，比賬面數字縮水了一大截。

　　第三筆賬，叫戰(zhàn)爭損耗。

　　從1946年打蘇北，到1947年初在魯南、萊蕪折騰，整編第74師一直被蔣介石當成“救火隊”到處堵窟窿。

　　仗打得多了，死得最快的永遠是一線步槍兵。

　　人沒了，槍要么丟在戰(zhàn)場上，要么被炸壞。

　　雖說人可以通過抓壯丁或者補充兵源填進去，但這幫新來的雛兒，沒受過美式訓練，給他們發(fā)美式步槍純屬浪費東西。

　　所以，等到孟良崮戰(zhàn)役開打前夕，整編第74師的狀態(tài)其實挺尷尬。

　　一方面，賬本上的步槍看著挺多（都堆在后方留守處吃灰）；另一方面，真正背著槍爬上孟良崮主陣地的，只有那幫核心的戰(zhàn)斗步兵。

　　再加上孟良崮那幾天打得天昏地暗，炮火洗地，不知道多少槍支在戰(zhàn)壕里被炸成了廢鐵，或者埋進了土里。

　　最后咱們看到的那個數字——7000支，就是這么一點點減出來的。

　　這一多一少之間，其實就把國民黨軍失敗的一個核心死穴給點透了。

　　他們天真地以為，手里拿了美國的槍炮，就算是現代化軍隊了。

　　可他們忘了，現代化是個系統活兒。

　　光有槍炮，沒有卡車；光有編制，沒有補給線；光有戰(zhàn)術，沒有配套的工業(yè)底子撐著。

　　整編第74師那一萬六千支步槍，就像是個虛胖的泡沫。

　　在紙面上，這數據能嚇死人；可一旦進了崎嶇的沂蒙山，多余的步槍不僅換不來戰(zhàn)斗力，反倒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張靈甫把命丟在了山上，而那些他沒能帶上山的步槍，到頭來也沒能救得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