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天剛蒙蒙亮我就醒了。

床頭柜上放著那個紅包，鼓鼓囊囊的，五千塊。這是我提前一個月準(zhǔn)備好的，新錢，連號，從銀行取出來的時候還帶著捆扎的紙條。我把紙條撕了，一張一張理整齊，塞進(jìn)紅包里。

大伯喜歡新錢。他以前說過，過年收紅包，新錢摸著才叫錢。

我開車往大伯家走，心里頭熱乎乎的。我爸走得早，我媽改嫁后，我?guī)缀跏歉蟛L大的。那些年他供我吃穿，供我上學(xué)，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給我。現(xiàn)在我工作了，掙錢了，該報答他了。

五千塊不多，但這是我的一片心。

大伯家在城郊，一個老舊的小區(qū)，六層樓沒電梯。我爬上四樓，敲了敲門。

沒人應(yīng)。

我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掏出手機(jī)給大伯打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喂？”大伯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感冒了。

“大伯，我小峰，在您門口呢，來給您拜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大伯說：“你回去吧，我不在家。”

“不在家？”我愣了一下，“那您在哪兒呢？”

“在……在外頭，串門呢?！彼穆曇艉磺澹澳慊厝グ桑奶煸賮?。”

我正想說話，電話掛了。

我站在門口，舉著手機(jī)，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大伯從來沒這樣過。往年我來拜年，他早早就等在門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拉著我的手往里拽，生怕我跑了。

今天這是怎么了？

我又敲了敲門，還是沒動靜。趴在門縫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沒辦法，我只好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門口——一箱牛奶，一箱雞蛋，還有那個裝了五千塊的紅包。拍了張照片發(fā)微信給大伯，告訴他東西放門口了，讓他記得拿。

開車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不踏實(shí)。

初三，初四，大伯沒回微信，也沒打電話。

初五那天，我實(shí)在忍不住了，又開車過去。這回我不打電話，直接敲門，敲得震天響。

門終于開了。

大伯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窩深深陷下去?？匆娛俏?，他的表情變了變，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大伯！”我往里擠，“您怎么了？病了？”

他擋著門，不讓我進(jìn)：“沒事沒事，就是小感冒，快好了。”

“那您讓我進(jìn)去，我看看您?！?/p>

“不用不用，別進(jìn)來，家里亂……”

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對。我一把推開他，擠進(jìn)了屋。

然后我愣住了。

屋里空空蕩蕩的。沙發(fā)沒了，電視沒了，吃飯的桌子也沒了?？蛷d里只剩下一張折疊床，上面鋪著薄薄的褥子，旁邊放著一個電飯鍋和幾包方便面。

我轉(zhuǎn)頭看著大伯，他站在門口，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大伯，”我的聲音發(fā)顫，“這是怎么回事？”

他不說話。

“您說話?。〖揖吣?？東西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小峰，”他的聲音沙沙的，“你回去吧，別管我了?！?/p>

“我不管您誰管您？”我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推開我的手，背過身去。

“大伯！”

他終于說了。

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擠牙膏一樣，他把事情擠了出來。

去年，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我那個堂弟——回來了。說是在外面欠了錢，被人追著要，求大伯幫忙。大伯把攢了一輩子的養(yǎng)老錢拿出來，八萬塊，全給了他。

不夠。堂弟說還差五萬，不還就要被打死。大伯沒辦法，把家里的家具電器全賣了，湊了兩萬給他。還是不夠。

最后，堂弟跑了。那些追債的找不到他，就來找大伯。隔三差五上門，砸門、潑漆、堵鎖眼。大伯報了警，警察來了也只能勸幾句，人一走，他們又來。

“他們把你這屋里的東西都搬走了？”我問。

大伯搖頭：“我自己賣的。賣了還他們?！?/p>

“還差多少？”

他不說話。

“我問您還差多少！”

“還差……三萬。”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不是氣追債的，是氣那個堂弟，更氣大伯。

“您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給您打電話發(fā)微信，您為什么不回？”

還是不說話。

“我今天要是不來，您就準(zhǔn)備一個人扛著？扛到什么時候？扛到被人打死？”

大伯忽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看著我，聲音哽咽了：“小峰，我不能拖累你。你剛工作，還沒結(jié)婚，自己都顧不過來，我不能……”

“放屁！”

我吼出來的。吼完自己都愣住了，我從沒跟大伯這么說過話。

他也愣住了。

“您是我大伯！”我的聲音低下來，但還在抖，“我爸走得早，是您把我養(yǎng)大的。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學(xué)，您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給我?，F(xiàn)在我工作了，掙錢了，您有事不告訴我，您當(dāng)我是外人？”

大伯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他站在那里，六十七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我走過去，抱住他。他瘦得硌手，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著哭聲。

“大伯，”我拍著他的背，“別怕，有我?！?/p>

那天下午，我?guī)е蟛チ伺沙鏊?。把情況跟民警說了，把那些追債的號碼也提供了。民警說會查，讓大伯別怕，再有人來就報警。

從派出所出來，我?guī)е蟛コ燥?。他很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看著菜單，半天不知道點(diǎn)什么。我替他點(diǎn)了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碗熱湯。

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偷偷看我。

吃完飯，我把他送回那個空蕩蕩的家。臨走時，我把那個紅包拿出來，塞到他手里。

“大伯，這五千塊您先拿著，買點(diǎn)吃的用的?！?/p>

他推回來：“不行，這是你給我拜年的，我不能要……”

“您拿著?！蔽野粗氖郑安皇前菽甑?，是我孝敬您的。您把我養(yǎng)大，我孝敬您，天經(jīng)地義?！?/p>

他看著那個紅包，手在發(fā)抖。

“大伯，”我說，“那個堂弟，您別管他了。他欠的債，讓他自己還。您再這么護(hù)著他，他永遠(yuǎn)長不大?！?/p>

大伯沒說話，只是點(diǎn)頭。

開車回去的路上，天已經(jīng)黑了。路邊的燈籠都亮起來，紅彤彤的，很喜慶。

可我心里堵得慌。

我氣那個堂弟，沒出息的東西，欠了錢跑路，留下六十多歲的老爹替他還債。

我也氣大伯，什么都自己扛著，扛不住了還硬扛，就是不開口。

可最氣的，是我自己。

我要是早點(diǎn)來看他，早點(diǎn)發(fā)現(xiàn)不對，他就不用一個人扛這么久。

回到家，我給大伯打了個電話，讓他明天來我家住幾天。

“不了不了，”他說，“我在這挺好的……”

“大伯，”我打斷他，“您要是不來，我明天就搬過去陪您住?！?/p>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好，我去?！?/p>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那些紅燈籠，心里慢慢暖起來。

錢沒了可以再掙。東西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那五千塊，大伯最后是收了。

但我后來才知道，他收下那紅包之后，偷偷在里面塞了一千塊錢。說是給我的壓歲錢，祝我今年順順利利，早日成家。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大年初八了。

我把那一千塊拿出來，看了很久。

這就是我大伯。一輩子不會說話，一輩子不會表達(dá)，一輩子什么都自己扛著?？伤睦铮肋h(yuǎn)裝著我。

我把那一千塊收好，跟我媽給的紅包放在一起。

明年過年，我還去。不光去，還要早去。不光送錢，還要送人。

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注：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素材來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