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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翻開南宋中期的歷史畫卷，在那段風(fēng)雨飄搖的歲月里，我們總能看到一群在夾縫中求生的文人。

趙師俠的存在顯得尤為特別，他是宋室宗親，也進士及第，但卻始終被排斥在權(quán)力核心之外，輾轉(zhuǎn)于地方微官。

他的前半生如浮萍漂泊，也看盡了朝堂的茍且與傾軋，也目睹了靖康之變后的半壁江山在風(fēng)雨中飄搖。

所以，作為同時期的詞人，不同于辛棄疾的激昂悲憤，也不同于姜夔的清冷孤絕，趙師俠的筆下流淌著一種罕見的“溫厚”。

這種溫厚，并非未經(jīng)世事的天真，而是看盡朝堂茍且、經(jīng)歷仕途偃蹇后，選擇與世事和解的通透。

當他在慶元三年（1197年）除夕，寫下這首《鷓鴣天·丁巳除夕》時，已是年屆七旬的老者。

這首詞是他晚年心跡的真實寫照，沒有壯志難酬的悲憤，只有歷經(jīng)滄桑后的淡然與松弛，很是治愈。

爆竹聲中歲又除。頓回和氣滿寰區(qū)。
春見解綠江南樹，不與人間染白須。

殘蠟燭，舊桃符。寧辭末后飲屠蘇。
歸歟幸有園林勝，次第花開可自娛。
——宋·趙師俠《鷓鴣天·丁巳除夕》

簡譯：

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舊歲悄然退場，天地間仿佛感應(yīng)到了人間的歡騰，瞬間回暖，祥和之氣充盈寰宇。

春風(fēng)是那樣懂事，吹綠了江南岸邊的枯樹，卻又是那樣“無情”，堅決不肯為世間的老人染黑鬢邊的白發(fā)。

夜已深，蠟燭即將燃盡，門上還貼著去年的舊桃符，在這守歲的最后時刻，我又怎會推辭再飲一杯屠蘇酒？

慶幸的是，我已歸居田園，擁有這方園林，看著花兒依次綻放，便足以讓我在余生中自我消遣，安享清歡。

賞析：

上片起句“爆竹聲中歲又除，頓回和氣滿寰區(qū)”，氣勢開闊，詞人沒有拘泥于世俗的熱鬧，而是將視角拉高，寫出了天地輪回的“和氣”。

然而，緊接著的“春見解綠江南樹，不與人間染白須”，則筆鋒陡轉(zhuǎn)，道出了全詞最犀利的時間哲學(xué)。

這里的“解”字用得極妙，賦予春風(fēng)以人格——它懂得時令，能夠讓萬物復(fù)蘇，但它又設(shè)置了殘酷的界限——“不與”。

草木榮枯是自然的恩賜，人類衰老是不可逆的鐵律，春風(fēng)能綠樹，卻不能黑發(fā)，這種清醒的認知，恰恰是他“釋然”的基礎(chǔ)——既然無法逆轉(zhuǎn)時間，那就坦然接受。

下片“殘蠟燭，舊桃符”，鏡頭拉回室內(nèi)，殘燭將盡，舊符未換，這些意象本帶有一絲凄涼，但詞人卻用“寧辭末后飲屠蘇”一筆蕩開。

古代習(xí)俗中，除夕飲屠蘇酒，年少者先飲，年長者后飲，寓意長者守歲，趙師俠說“寧辭末后”，不僅是守禮，更是一種姿態(tài)。

他甘愿站在時間的末尾，從容地送走舊歲，這不是消極的等待，而是一種“知天命”后的優(yōu)雅。

結(jié)尾“歸歟幸有園林勝，次第花開可自娛”，是全詞的情感落點，“歸歟”二字典出《論語》，是孔子對歸鄉(xiāng)的渴望，也是趙師俠對官場的決絕。

他慶幸自己逃離了波譎云詭的朝堂，在方寸園林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次第花開”四字極美，花開有時，秩序井然，這與官場的不可預(yù)測形成鮮明對比。

他不再追求“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快意，而是愿意靜待花開，在微觀的美好中確證自我的存在。

后記：

在我們的文化語境里，新年往往意味著“重擔”：要辭舊迎新，要立下宏圖大志，要抹去過去的失意。

我們習(xí)慣了焦慮，焦慮年齡，焦慮業(yè)績，焦慮被同齡人拋棄，但趙師俠的除夕，卻治愈了這種焦慮。

他告訴千年后的我們，要學(xué)會坦然面對衰老，白發(fā)是歲月的勛章，不必強求春風(fēng)為你染色。

也要學(xué)習(xí)接納平凡的快樂，不必非要功成名就才配擁有快樂，殘燭、舊符、一杯濁酒，皆是美好。

學(xué)會建立內(nèi)心的秩序，就像小園中那“次第花開”一樣，按照自己的節(jié)奏生活，從從容容，不慌不忙。

讀趙師俠，讀的不僅是宋詞，更是一種生活智慧，在這個被倍速播放的時代，我們太需要這種“松弛感”了。

真正的強大，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像趙師俠那樣，在喧囂的歲末，守著內(nèi)心的園林，對自己說一句：“歸歟幸有，可自娛。”

又是年除夕時，愿我們在新的一年里，也能找到屬于自己的“園林”，看花次第開，守得內(nèi)心安。

?參考文獻：

《?坦庵長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