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散盡很多年后，兩國早已握手言和。

那時候，劉昌友身份變了，成了昆明軍區(qū)主管外事的副司令，有回專門負責接待那邊的軍方代表團。

一幫昔日的對手聚在一起，那場面倒是挺客氣。

劉昌友安排人在河口把客人接進來，一路陪著逛了開遠、個舊。

逛商場的時候，這幫客人盯著一種的確良“涼衫”挪不開眼。

說實話，這玩意兒當時在國內(nèi)早就不稀罕了，屬于壓箱底的滯銷貨，可客人們卻覺得是寶貝，愛不釋手。

劉昌友看在眼里，心里敞亮，大袖一揮，每人送一套。

臨走的時候，對面那叫一個千恩萬謝。

瞅著這幫笑呵呵的面孔，誰敢信？

倒退幾年，就是這幫人的戰(zhàn)友，天天在廣播里咬牙切齒，罵劉昌友是“屠夫”、“戰(zhàn)爭販子”，甚至明碼標價，懸賞整整五千美刀，就要他項上人頭。

這五千美金的梁子，咋結(jié)下的？

根本不是因為脾氣大，而是因為劉昌友這仗打得太精、太毒。

回過頭看當年的老山博弈，不管是4.28拔點，還是7.12堅守，骨子里都是一場精細到極點的算賬。

咱先在那場收復(fù)戰(zhàn)上盤一盤。

1983年年底，40師領(lǐng)了軍令狀。

起初的作戰(zhàn)會上，擺在臺面上的方案中規(guī)中矩：118團團長劉永新帶著人去主攻松毛嶺，119團去啃老山主峰。

這時候，劉昌友坐不住了，拋出一個讓所有人瞪眼的提議：調(diào)個個兒。

讓118團去打老山，119團去打松毛嶺。

為啥非得換？

這里頭藏著一筆“用人”的賬。

他對這兩支隊伍的底細摸得門兒清。

松毛嶺那是塊硬骨頭，地形鬼得很，非得要一支能打惡仗的隊伍不可，而119團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老底子。

這種臨陣換將，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一旦打砸了，提議的人得背大鍋。

可劉昌友心里有譜，因為他手里攥著一張王炸——大炮。

都說這仗贏在大炮上，這話一點不假，可到底猛到啥份上？

當時40師光是口徑75毫米以上的家伙，就拉上去快六百門，高射炮也有一百來門。

要是把底下連隊的那些小炮全算進去，全師差不多攢了兩千門火炮。

這陣仗擺開，只要一聲令下，那地皮不光是翻身，簡直得被犁上好幾遍。

可戰(zhàn)場上光有炮管子沒用，得有人往里填鐵疙瘩。

那時候的卡車，一車皮也就拉50發(fā)。

換句話說，光伺候他這一門炮，一天就得五輛大卡車連軸轉(zhuǎn)。

為了維持這種不要命的火力輸出，炮兵團長朱明湘那是拼了老命，每天眼皮子也就合上兩鐘頭。

困得不行了咋辦？

抓起辣椒就生嚼，兩個月下來，硬是把胃給嚼壞了，人瘦了整整三十多斤。

開打前，有位老資格首長問劉昌友：119團拿下松毛嶺得費多大勁？

劉昌友伸出兩個指頭：頂多倆鐘頭。

首長追問：那老山呢？

劉昌友回話：四個鐘頭。

老首長沒言語，只是搖搖頭，覺得這個參謀出身的指揮員把打仗想得太順了。

結(jié)果呢，還是老將眼毒。

從4月28號清晨5點56分開炮，直到119團六連把紅旗插上高地，前后折騰了六個鐘頭。

雖說比預(yù)算的時間長了點，但活兒是干得漂亮。

這一仗，把對面打得嗷嗷叫。

對方二軍區(qū)司令部立馬拍桌子發(fā)誓，擬了個計劃叫“北光”，號稱三天就要把陣地奪回來。

這就有了后來那場慘烈到極點的7.12大反撲。

這完全是一場不對等的較量。

對面為了找回面子，砸下了四萬多號人，把家底子里的精銳和重炮全拖了出來。

而當時119團守陣地的也就兩個營，硬是要頂住人家兩個團的輪番沖擊。

兵力差這么多，咋弄？

對面也不傻，戰(zhàn)術(shù)靈活得很，那是出了名的能吃苦、守紀律，尤其是小股部隊搞偷襲有一手。

他們曉得解放軍炮火猛，就玩起了“貼身膏藥”戰(zhàn)術(shù)——趁著炮火停歇的空檔，玩命往咱陣地眼皮子底下湊。

這下給守軍出了個大難題：敵人就在鼻子底下，開炮吧，容易炸著自己弟兄；不開炮吧，敵人眼看就沖上來了。

作戰(zhàn)會上，劉昌友咬牙定下了一條聽著冷血的規(guī)矩：“敵打我陣地，我打我前沿?！?/p>

這十個字，透著一股狠勁。

啥意思？

就是既然敵人樂意往咱眼皮底下的死角鉆，那咱們的炮火就對著自家前沿陣地蓋過去。

這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芭蕾。

它要求步炮協(xié)同得精確到秒針，步兵得把命交給炮兵。

這種打法對自己人的心理那是極限施壓，但效果卻是毀滅性的——敵人的沖鋒隊剛摸到前沿，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被頭頂砸下來的彈雨給切斷了退路。

這一仗從早打到晚，把對手徹底打服氣了。

不過，除了明面上的火炮互懟，還有一種看不見的廝殺更要命，那就是情報戰(zhàn)。

好多人覺得對面窮，情報肯定不行。

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那會兒，對面的情報網(wǎng)撒得極細。

劉昌友的老父親快六十了，拄著棍子從老家趕來前線看兒子，這事兒居然都被對面給盯上了。

最讓劉昌友后背發(fā)涼的是，后來破獲的電臺里發(fā)現(xiàn)，對面掌握的一些情報，源頭竟然來自內(nèi)部一個連隊的副指導員。

為了堵住這個漏洞，解放軍后來甚至逼得沒辦法，改用溫州話，甚至是少數(shù)民族土語來喊話傳令，這才讓對面的監(jiān)聽變成了聽天書。

在這種幾乎透明的戰(zhàn)場環(huán)境下，劉昌友咋活下來的？

全靠一道“數(shù)學題”。

拿下老山后，劉昌友兩次上主峰看望弟兄們。

這兩回，都被對面的觀察哨給咬住了。

劉昌友心里明鏡似的，對面恨不得立馬撕了他。

但他不慌，因為他心里有筆賬。

從對面發(fā)現(xiàn)目標，到一級級匯報，再到通知炮兵計算射擊參數(shù)，最后裝填開火，這一套流程走完，就算動作再麻利，也得耗掉差不多十分鐘。

所以，劉昌友給自己立了個鐵規(guī)矩：上主峰，滿打滿算絕不超十分鐘。

時間一到，天王老子留也不停，立馬撤。

果不其然，他前腳剛走，后腳敵人的炮彈就跟犁地一樣，把剛才他站的地方給翻了一遍。

好多戰(zhàn)士看傻了眼，傳得神乎其神，說首長身上有“避彈衣”。

其實哪有什么神術(shù)，這不過是一個參謀出身的指揮官，把敵人的作戰(zhàn)規(guī)律算到了骨頭里。

這不光是躲炮，這是對戰(zhàn)爭法則的極致應(yīng)用。

在那片沒季節(jié)之分、水貴如油的老山陣地上，戰(zhàn)士們一天只能分到一斤水，有時候大便干得像石頭蛋子，七天才能拉一回。

劉昌友去前線，戰(zhàn)士把僅剩的半缸救命水端給他，看著那一雙雙裂著口子的嘴唇，他哪喝得下去。

正因為曉得前線有多苦，他在下命令的時候才必須更理智、更精準。

因為指揮官的一個念頭歪了，代價就是無數(shù)條鮮活的命。

很多年后，當他在河口送出那幾件“涼衫”的時候，心里頭或許會閃過一絲念頭：

不管是那每天要填239發(fā)炮彈的裝填手，還是那懸賞五千美金的人頭令，又或者是那生死攸關(guān)的十分鐘，所有的硝煙和算計，最后都化成了這一刻的風平浪靜。

只是，這平靜背后付出的代價，活下來的人，這一輩子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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