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法爾

2001年的央視春晚舞臺上，范偉與老搭檔趙本山、高秀敏合作演出了小品《賣拐》。當范偉拖著被趙本山「忽悠瘸了」的雙腿，「悲壯」地走下舞臺時，現(xiàn)場觀眾發(fā)出了陣陣歡笑，可是轉(zhuǎn)播攝像機卻在此時對準了趙本山——盡管范偉才是「笑點」所在。

《賣拐》（2011）

這尷尬的一幕有點像是范偉本人的縮影：很長時間以來，觀眾們對他的印象不過是「春晚小品里給趙本山當配角的胖子」，籠罩在「小品王」的光環(huán)下，似乎他是在與趙本山、高秀敏的「鐵三角」中最無足輕重的一個，絲毫看不出日后金馬獎影帝的苗頭。

范偉80年代就在全東北最有名的城市鐵嶺與趙本山相識，當時他還是在沈陽戲劇團里說相聲的。1990年「鐵三角」便合作表演了小品《稅緣》，范偉飾演一個既鐵面無私的稅務(wù)員，向個體戶高秀敏收稅，趙本山是范偉的爸爸，想要和高秀敏相親，于是高秀敏就成了范偉的備胎后媽——這是一個大象吃老虎，老虎吃老鼠，老鼠吃大象的老套循環(huán)設(shè)定，沒有什么令人過目不忘的地方，值得一提的唯有這是范偉在小品里第一次飾演趙本山的兒子，其實62年出生的范偉只比趙本山小五歲。

《稅緣》（1990）

平心而論，早年間范偉不受觀眾認可并不冤枉。在舞臺上他的角色大多不討喜且面目模糊。例如在《瞎攪合》（1990）這部小品里，他飾演膽小怕事的路人甲，不敢對阻撓女小偷作案卻專給抓小偷的趙本山添亂；在《演員的煩惱》（1993）里，他飾演娘娘腔的話劇演員，趙本山則是一個健壯的體育教練；在《牛大叔提干》（1995）中，他飾演游走于酒桌間的秘書，趙本山是一個請求他撥款給鄉(xiāng)鎮(zhèn)小學(xué)安窗戶的老鄉(xiāng)；在《紅高粱模特隊》（1997）里他又飾演「城里來的」的模特教練，趙本山是一個鄉(xiāng)土味濃厚的農(nóng)村模特隊領(lǐng)隊。

《演員的煩惱》（1993）

在他與趙本山合作的一系列小品中，趙本山永遠是闖入者，個性鮮明，而范偉，則只是構(gòu)成背景環(huán)境的一部分，毫不起眼。

范趙二人的區(qū)別在造形上便一目了然：《城市打工妹》（1996）中，趙本山女扮男裝反串一個「改革開放以來第一代冰城打工妹」——黑色毛線帽、毛線坎肩、耳鬢戴紅花、羅圈腿、嘴唇癟癟的——造型完全是一個戲臺上的九斤老太，同臺飾演年輕的男主人的范偉則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毛衣、戴眼鏡。

《城市打工妹》（1996）

在《牛大叔提干》里，進城公干的趙本山穿著窩囊的工作服，提著造型陳舊的公文包，范偉飾演的胡秘書則穿西服打領(lǐng)帶、戴眼鏡。

《牛大叔提干》（1995）

兩人反差最大的舞臺形象或許是《紅高粱模特隊》，趙本山除了工作服、老頭帽的經(jīng)典打扮之外還戴了一副套袖以強調(diào)「勞?！沟纳矸荩秱t穿著先鋒的黑白碎花襯衫、扎頭巾，戴眼鏡。

《紅高粱模特隊》（1997）

——可見眼鏡才是范偉的本體，如果將范偉的春晚小品以《賣拐》（2001）為界，可以劃分為鮮明的「眼鏡時代」和「后眼鏡時代」兩個階段。

眼鏡讓他有了點文化氣質(zhì)，像是受了更多的文化規(guī)訓(xùn)。和后來那個一口東北話、憨態(tài)可掬的廚子形象不同，「眼鏡時代」的范偉在小品中塑造的大多數(shù)角色都是有教養(yǎng)的都市人，也很少說方言。這樣他與趙本山的對手戲往往就象征著城市文明與鄉(xiāng)村文明的碰撞。

《城市打工妹》中他是雇主，趙本山是進城務(wù)工的保姆；《牛大叔提干》中他是掌握財權(quán)的公司秘書，趙本山是有求于他的農(nóng)民；《兒子大了》（1998）里他是進城開公司的經(jīng)理，趙本山是他在鄉(xiāng)下的老爸；《紅高粱模特隊》里他是象征著城市審美標準的教練，趙本山是以土氣自成一格的勞模模特……

《兒子大了》（1998）

這樣永遠戴著不合時宜的帽子的闖入者趙本山就有了更深的意義。二人的沖突總是以趙本山的勝利告終，有時是趙本山用農(nóng)民式的狡黠愚弄了城市人（《城市打工妹》），有時是用農(nóng)民的淳樸美德壓倒了城市人（《紅高粱模特隊》）。

在農(nóng)村剩余勞動力大量涌入城市務(wù)工、城市文明輻射農(nóng)村的年代，歌頌農(nóng)民的淳樸、勤勞、正直，貶低城市人的狹隘、軟弱就成了春晚的「政治正確」。趙本山用他的鄉(xiāng)土幽默代償了農(nóng)民階級政治、經(jīng)濟的雙重失落。在這個指導(dǎo)原則下，范偉不需要展示特別高級的演技，只需要老老實實地扮演好刻板中的城市人形象就好。

《紅高粱模特隊》（1997）

范偉在春晚舞臺上的第一次形象翻身是在《拜年》（1998）中，我堅持認為這是趙范二人的巔峰合作。范鄉(xiāng)長這個角色和日后助范偉奪得金馬獎影帝的丁務(wù)源非常相似：一個永遠帶著溫和微笑的中年男人，親切、和藹，面相憨厚又頗有城府，在仕途上也是左右逢源。

高秀敏趙本山本來為了獲得魚塘的承包權(quán)來給身為鄉(xiāng)長的范偉送禮，得知對方已經(jīng)不是鄉(xiāng)長后以為范偉已被撤職，于是變得不客氣起來，誰知范偉卻已高升為縣長。面對前躬后倨的趙本山、高秀敏，范偉沉著內(nèi)斂，看似處處謙退卻始終智珠在握，已經(jīng)隱隱有了和趙本山抗衡的氣場。

《拜年》（1998）

從世紀初開始，春晚舞臺上已經(jīng)見不到九十年代那種農(nóng)村文化對于城市文化的象征性勝利，保持泥土味的驕傲不再是「政治正確」。城鄉(xiāng)兩種階級的二元對立不再被強調(diào)，民族主義的色彩日漸明顯。

民族性基礎(chǔ)是地方性，以地域想象為基礎(chǔ)的東北味喜劇小品一夜之間成為了春晚的新寵。在《賣拐》中，范偉終于摘掉了自己早年標志性的眼鏡，和趙本山、高秀敏一道說起了東北話。

《賣拐》（2011）

失去了城鄉(xiāng)二元對立，諷刺與幽默都沒了最后的著力點，這是00年之后春晚語言類節(jié)目的口碑持續(xù)走低的根本原因。但對于范偉個人來說，時代風潮的變遷卻是一個機會。如果按照原來的戲路發(fā)展下去，今天范偉的成就不見得會比鞏漢林更高，他可能永遠是趙本山小品中的一個不起眼的背景，像道具一樣被搬來搬去。

搭上地方化的風潮，范偉的表演功力被徹底解放。作為演員，范偉和趙本山正好相反，他厲害的地方就在于他沒有個性、無法歸類，演哪里人就是哪里人。就像老舍在《不成問題的問題》中所描寫的丁務(wù)源：

《不成問題的問題》（2016）

「丁務(wù)源是哪里的人？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切人——中外無別——的鄉(xiāng)親。他的言語也正配得上他的籍貫，他會把他所到過的地方的最簡單的話，例如四川的『啥子』與『要得』，上海的『唔啥』，北平的『媽啦巴子』……都美好的聯(lián)結(jié)到一處，變成一種獨創(chuàng)的『國語』；有時候也還加上一半個『孤得』，或『夜司』，增加一點異國情味?！?/p>

觀眾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原來摘下了眼鏡的范偉也可以講一口地道的東北話；穿上長袍，他又成了滿口川音的民國辦事員；范大廚雖然被「大忽悠」騙得找不著北，但也并非一味的愚蠢，他的表演帶有層次，愚蠢里還帶著自以為是和小聰明；而他飾演的那些真正聰明的人，比如范鄉(xiāng)長和丁務(wù)源，又都表現(xiàn)得大智若愚。在語言類節(jié)目衰退的時代，唯有范偉能夠逆時而上。

《不成問題的問題》（2016）

2005年的《面子》終結(jié)了《賣拐》系列，也成為了趙、范二人在春晚舞臺上的最后合作。同年八月，高秀敏逝世，「鐵三角」永成絕響。

《面子》（2005）

2006年范偉沒有出現(xiàn)在趙本山的電影《落葉歸根》中，江湖上盛傳二人失和的流言。此后范偉脫離小品舞臺，漸漸轉(zhuǎn)型為影視劇演員嘗試挑戰(zhàn)各種戲路，趙本山則帶領(lǐng)「趙家班」在推廣東北地域想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在《捐助》（2010）、《同桌的你》（2011）中，「劉能」（王小利）成了趙本山最后兩屆春晚里所主推的弟子多少有點令人意外。因為在「趙家班」里，「宋小寶」（宋寶利）明顯是一個更加活躍的人物。

《捐助》（2010）

實際上王小利在小品中所起的作用正與當年的范偉相同：提供一個刻板的東北老實人形象。如果范偉留下會如何？也許他的人設(shè)至今仍會定格在「藥匣子」上，那樣大概就沒有「劉能」什么事了，只是對于范偉來說也未必是件好事。

說到底喜劇都是獨角戲，周星馳要吳孟達來陪襯，郭德綱要于謙來陪襯，總有人要做出犧牲。像陳佩斯、朱時茂那樣旗鼓相當?shù)拇顧n對喜劇演員來說也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