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聽我媽念叨：“東邊你李叔，前幾天晚上人沒了。”

我心里一驚：李叔還不到60，怎么說沒就沒了？他爹媽都快90了，往后誰伺候??？

我媽嘆氣：“還不是活活給累了！”

李叔是家里老大，有個弟弟前些年出車禍走了，弟媳要帶孫子。還有兩個妹妹，平時偶爾回娘家看看，吃頓飯就走。李嬸是個藥罐子，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所以照顧爹媽的重擔(dān)，幾乎全壓在了有高血壓糖尿病的李叔身上。

以前老兩口還能自理時，李叔每天做頓飯、洗洗衣服，還算應(yīng)付得來。

兩年前，87歲的老爹中風(fēng)了，癱在床上，不會說話、不認人，吃飯靠李叔一勺勺喂，一頓飯得半個小時。

更熬人的是，老人隨時大小便。剛換下尿濕的褲子，轉(zhuǎn)眼又拉了；一個錯眼不見，就抹得到處都是。李叔就得趕緊撤下衣服被子去洗，再給老爹擦身子。有時候又便秘，李叔就帶上手套用手扣。

老媽也指望不上，小腦萎縮，傻乎乎的，也離不開人。

李叔為了方便伺候，就住在爹媽那。晚上也睡不踏實，不是老爹哎吆哎吆得哼哼，就是白天睡夠了的老媽半夜“咣咣”的砸門，不讓他睡覺。

上次回村見到李叔，佝僂著身子，頭發(fā)全白了，像個小老頭。我勸他別太累了，該歇就歇歇。

李叔只是嘆口氣：“熬死了算吧。”

結(jié)果，一語成讖，李叔半夜猝死。

• 總有人感嘆“久病床前無孝子”。

要我說，事兒沒落在自己身上，說起話來就是輕飄飄的，尤其是家里條件差，請不起保姆，只能自己親身伺候的。

要是病個三月半年的，咬咬牙硬挺過去。要是三年、五年、十年呢？有多少人受得住這種日復(fù)一日、看不到頭的煎熬？

像李叔，其實他是個脾氣很好很孝順的人，以前從來沒對老人大聲說過話，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連降壓藥都是買便宜的，可老爹老媽屋里的營養(yǎng)品就沒斷過。

老爹癱著，屋里一點兒味都沒有，明明自己腰疼的直不起來，怕老爹得褥瘡，咬著牙給老爹翻身。

可后來，他也忍不住沖兩位老人喊：“爹、娘，你們再不走，我就先走了！”

外人聽見了，一傳十十傳百的，有人說李叔不孝順，咒爹媽。這話傳到李叔耳里，李叔也不辯解，就一直苦笑。

不是他不孝順，是他真的太累了。每天對著癱瘓的爹、糊涂的娘，洗不完的臟衣服、看不到頭的日子……那是他親爹媽，他能不心疼嗎？

他是熬不下去了，根本不是“人老了心就狠了”。

• 不是不孝順，是孝順不動了。

很多80、90歲的老人，他們的兒女也都五六十歲了，自己也步入老年，身體和精力都不是年輕時的狀態(tài)了，沒有幾個沒毛病的，再沒日沒夜的照顧老人，身體真的吃不消。

尤其是照顧行動不便或者腦子不清醒的老人，非常累。再碰上個喜歡鬧騰的，對子女真的是一種折磨。

我們這兒有種說法：長壽老人的命，是拿自己孩子的壽換來的。

我們村有一家，三個女兒都孝順。67歲的大姐天天伺候老媽，不到一年自己先走了。二姐接手，沒多久腦出血住院，幸虧救回來了。老三一看不行，家里條件還可以，趕緊把老媽送進了養(yǎng)老院。

照顧老人和照顧小孩還不一樣，因為小孩越養(yǎng)越強壯，有盼頭。而老人呢？身體只能越來越壞，看不到希望。

孝順，有時候就像在服一場沒有盡頭的苦役，那種絕望會慢慢把人磨垮。

• 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有人說，婆婆臥床五年，把兒女的耐心都磨沒了，兒女們也沒有了自己的生活。

有人為了給父親治病，輾轉(zhuǎn)多地花了30萬，后來辭職回老家貼身照顧一年，擦身、按摩、洗澡、換尿墊，累得幾乎脫形。

還有人說起自家80多歲的老父親，糊涂了，一不順心就罵人，晚上還不睡覺，自己只能跟著硬熬。

“父母養(yǎng)我小，我養(yǎng)父母老”，這話是天經(jīng)地義。

可當(dāng)“盡孝”成了二十四小時連軸轉(zhuǎn)的煎熬，當(dāng)這份重擔(dān)壓得人喘不過氣時，再深的愛，也可能被日子磨薄。

所以有些子女熬不住，心里也會盼著老人少受點罪、早點走。這心情很復(fù)雜，外人很難體會。

• 想想未來，其實挺愁人的。

我們這一代，好歹有兄弟姐妹能輪換?？上乱淮蠖嗍仟毶优任覀兝狭?，他們怎么辦？

一對夫妻照顧四個老人？可他們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干，有自己的小家庭要照顧，誰忍心再給他們添亂？

住養(yǎng)老院？請保姆？可要是沒錢怎么辦？

真希望有一天，能有什么辦法，讓“盡孝”不再是子女們身心俱疲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