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一九四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太原的春寒還沒過去，風沙刮在臉上生疼。在機場的跑道邊，閻慧卿眼巴巴地望著即將登機的閻錫山。

這位平日里在山西呼風喚雨的“五姑娘”，此刻心里竟然沒來由地慌亂。
閻錫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個比自己小了二十七歲的堂妹，臉上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信誓旦旦地給了個準話，說是去南京開個會，多則十天，少則一個禮拜，肯定回來，讓她就在這兒安心守著。
眾人一時間沒想到，這竟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訣別，這個相信大哥承諾的女人，最后怎么樣了？

其實，這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離別，更是一場關乎生死的巨大騙局。
咱們把時間軸拉回到幾十年前，看看這位“五姑娘”到底是怎么卷進這歷史的漩渦里的。
在山西這塊地界上，閻錫山那可是個土皇帝，說一不二。
但是這個土皇帝家里，也有本難念的經。
閻錫山的原配夫人徐竹青，那是個典型的舊式婦女，雖然跟閻錫山感情不錯，但畢竟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
再加上閻錫山這個人，脾氣怪得很，生活習慣更是奇葩。
他吃飯、睡覺、甚至上廁所，都有一套別人理解不了的規(guī)矩。

比如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飯菜稍微不對胃口，那是真掀桌子。
徐竹青伺候不來，心里著急，就想到了老家的親戚。
這一想，就想到了閻慧卿。
那時候的閻慧卿，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在老家讀過幾年書，人長得不算傾國傾城，但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她是閻錫山叔父閻書典的女兒，論輩分，是閻錫山的堂妹。
因為在家族里排行老五，大家伙兒都叫她“五姑娘”。
誰能想到，這個鄉(xiāng)下出來的五姑娘，進了閻府沒多久，就成了那個家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這五姑娘伺候人，那真是一絕。
她不像徐竹青那樣，只會死板地勸閻錫山注意身體。
她懂得察言觀色。
閻錫山要是板著臉，她絕對不說一句廢話，甚至連走路都輕手輕腳，生怕惹惱了這位“大帥”。
要是閻錫山嘴角稍微帶點笑模樣，她就能順桿爬，講幾個鄉(xiāng)間地頭的笑話，逗得閻錫山哈哈大笑。
更有意思的是，她摸透了閻錫山的脾氣。
閻錫山有時候忙起來不想吃飯，五姑娘不勸，她就在旁邊自己吃，吃得那是津津有味，嘴里還念叨著這菜多香多香。
閻錫山看著看著，饞蟲就被勾起來了，也就跟著吃了。
要是閻錫山胃口大開，想暴飲暴食，五姑娘也不攔著，等他吃得差不多了，直接上手就把碗奪走，交給旁邊的副官。

這動作行云流水，閻錫山不但不生氣，還覺得這妹子是真關心他。
就這么著，閻慧卿在閻府的地位，那是坐著火箭往上漲。
沒過幾年，她就不僅僅是個照顧生活的堂妹了，她成了閻錫山的“生活秘書”，實際上就是閻府的大管家。
到了后來，太原城里的達官貴人想見閻錫山，要是門路走不通，那就得走“五姑娘”這條線。
只要五姑娘在閻老西耳邊吹吹風，多難辦的事兒，基本都能成。
坊間甚至有人戲稱她為“山西的宋美齡”。
這名頭聽著是風光無限，可實際上，這風光的背后，早就埋下了要命的雷。
因為在那個亂世，把自己跟一個軍閥捆綁得太緊，往往意味著要承擔同樣的、甚至更慘痛的代價。

02

這人在事業(yè)上要是太順了，感情上往往就得栽跟頭。
五姑娘也不例外，她的感情生活，說白了就是一筆爛賬，翻開來看，全是眼淚和無奈。
她的第一段婚姻，是家里包辦的。
男方叫曲佩環(huán)，家里是五臺縣的大戶，有錢是有錢，但人是個廢材。
這曲少爺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按理說應該是個新派人物，結果好的沒學會，壞的全沾上了。
回國沒多久，他就染上了當時最要命的惡習——抽大煙。
剛結婚那會兒，閻慧卿可能還憧憬過相夫教子的生活。
可現(xiàn)實很快就給了她一耳光。
這曲佩環(huán)整天躺在煙榻上，吞云吐霧，人瘦得跟個鬼一樣，別說經營家業(yè)了，連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困難。
閻慧卿這就等于是一過門就守了活寡。

這日子過得有多憋屈，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來曲佩環(huán)身體徹底垮了，臨死前，估計也是良心發(fā)現(xiàn)，拉著閻慧卿的手說，讓她別守著個廢人，趕緊改嫁吧。
閻慧卿當時心里肯定也是動過念頭的。
畢竟那時候她還年輕，誰不想過正常的日子？
可這事兒，她說了不算。
閻錫山的老爹，也就是閻慧卿的伯父，那是個老封建。
老爺子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眼珠子一瞪，說曲佩環(huán)只要還有一口氣，閻慧卿就生是曲家的人，死是曲家的鬼。
沒辦法，家族的壓力大過天。
閻慧卿只能硬生生地熬著，直到把那個煙鬼丈夫熬死了，這才算是從那個墳墓一樣的家里解脫出來。

這一解脫，閻錫山覺得虧欠了這個妹子。
為了補償，這位堂哥親自出馬，給她張羅了第二門親事。
這次選的人，光看簡歷那是相當漂亮。
男方叫梁延武，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又去了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長得也是一表人才，在當時那絕對是鉆石王老五級別的。
閻錫山覺得，這回總算是給妹子找了個好歸宿。
可他忽略了一點，這梁延武是個受過新式教育的人，骨子里傲氣得很。
在他眼里，閻慧卿雖然是閻錫山的妹妹，但本質上就是個沒文化的鄉(xiāng)下女人，臉上還有幾顆麻子，根本配不上自己。
但這樁婚事是閻錫山定的，那是“政治聯(lián)姻”，梁延武不敢不從。
于是，這兩人在結婚前就搞了個極其荒唐的約定。
梁延武直接攤牌，說這婚是為了兩家的面子結的，以后咱們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這就相當于在婚禮還沒辦的時候，就已經判了這段婚姻的死刑。
婚后的日子可想而知，兩人同床異夢，形同陌路。
這下好了，閻慧卿徹底對婚姻死了心。
既然名正言順的丈夫靠不住，那就只能往外看了。
在那個畸形的社交圈子里，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真愛”。
但這人選，說出來能讓人驚掉下巴。
這人叫梁化之。
論輩分，他是閻錫山的姨表侄子。
也就是說，閻慧卿是他的長輩。
這梁化之也不是一般人，他是閻錫山的心腹，掌管著山西的特務機構，手底下黑白兩道通吃，手段狠辣。
這兩個在感情上都寂寞的人，一來二去，就滾到了一起。
他們的關系，在太原的上層圈子里，那是公開的秘密。
大家伙兒表面上不說，背地里誰不嘀咕兩句？
但這兩人根本不在乎，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能抓住一點溫暖算一點，哪管什么倫理道德，哪管什么流言蜚語。
他們可能覺得，有著閻錫山這棵大樹罩著，日子能永遠這么逍遙下去。
可時間的車輪滾到了這里，天，馬上就要變了。

03

一九四八年的夏天，山西的天空格外陰沉。
解放軍的部隊像鐵鉗一樣，把太原城圍了一層又一層。
被稱為“防御專家”的閻錫山，這時候也慌了神。
他在太原城里修了無數(shù)個碉堡，號稱“凡是能看見的地方都能射擊”，甚至把城里的老百姓都趕去修工事。
但是，這些鋼筋水泥的碉堡，擋得住子彈，擋不住人心惶惶。
為了穩(wěn)住軍心，閻錫山搞了一出震驚中外的“表演”。
他讓人找來一家德國人開的化工廠，下了個死命令，要他們生產五百瓶氰化鉀。
這是啥？這是劇毒��！只要一點點，人就能立馬見閻王。
這五百瓶毒藥生產出來以后，閻錫山并沒有把它們藏起來。
相反，他大張旗鼓地把這些毒藥擺在了桌面上。
他把記者召集來，讓攝影師對著那些貼著骷髏標志的瓶子猛拍。
在閃光燈下，閻錫山慷慨激昂，唾沫橫飛。
他拍著胸脯說，他閻某人誓與太原共存亡，要是城破了，他絕對不獨活，要帶著大家一起成仁。

這一番表演，那叫一個感天動地。
當時不少不明真相的部下，看得是熱淚盈眶，覺得自己跟對了人，愿意跟著長官一起赴死。
尤其是閻慧卿，看著大哥這么大義凜然，心里那個敬佩啊，簡直如滔滔江水。
她當時可能就在想，大哥連死都不怕，那還有什么好怕的？
咱們閻家人，哪怕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可她哪里知道，這五百瓶毒藥，在閻錫山的心里，早就分配好了用途。
有給軍長的，有給師長的，有給特務頭子的，甚至有給她這個親妹妹的。
唯獨，沒有他閻錫山自己的。
這五百瓶毒藥，與其說是為了“成仁”，不如說是閻錫山為了自己日后脫身，提前布置好的道具。
他需要有人死，而且是慘烈地死，才能證明他抵抗到底的決心，才能掩蓋他最后時刻逃跑的懦弱。
而閻慧卿，這個對他忠心耿耿的妹妹，從一開始，就被寫進了那個死亡名單里。

04

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四九年的三月，太原城已經成了一座孤島。
城里的糧食都快吃光了，連閻錫山自己吃飯，桌子上都見不到幾個肉星子。
外面的炮聲一天比一天響，每一聲炮響，都像是在給這座城市敲喪鐘。
就在這個時候，南京那邊來了個電報。
說是代總統(tǒng)李宗仁請閻長官去商量國家大事。
這封電報對于閻錫山來說，簡直就是瞌睡送來了枕頭，那是救命的稻草��！
他正愁沒理由跑路呢。
要是直接跑，手底下那些當兵的肯定得嘩變，到時候別說跑了，能不能走出太原城都是個問題。
現(xiàn)在有了“商量國事”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但是，閻錫山心里清楚，這一走，基本上就是永別。
他不能帶太多人走，帶多了目標太大，而且容易引起懷疑。

他得留幾個“分量重”的人質在太原，給那些賣命的炮灰們看看。
你們看，我妹子都在這兒呢，我最信任的特務頭子梁化之也在這兒呢，我能不回來嗎？
這就是閻錫山的算盤，打得那是啪啪響。
于是，就有了機場送別的那一幕。
閻錫山前腳剛走，后腳就把電話打到了上海，開始遙控指揮太原的戰(zhàn)事。
一開始，他還裝模作樣地給太原發(fā)發(fā)報，鼓勵大家堅守。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個說好的“一個禮拜就回來”的大哥，連個影子都沒有。
閻慧卿每天盯著天空看，盼著那架飛機會再次出現(xiàn)。
她無數(shù)次地問身邊的梁化之：“大哥什么時候回來？”
梁化之這時候心里其實已經有點數(shù)了，但他不敢說破，只能含糊其辭地安慰她。
可太原城里的局勢，已經不容許他們再有幻想了。
解放軍的攻勢越來越猛，外圍的據(jù)點一個個被拔掉。
到了四月中旬，解放軍已經打到了太原城墻底下。
這時候，連傻子都看出來了，閻長官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被留在城里的閻慧卿和梁化之，成了被遺棄的孤兒。
他們在太原綏靖公署的地下室里，聽著頭頂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看著周圍人絕望的眼神，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那種被至親之人出賣、被拋棄的感覺，比死還要難受。

05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日，解放軍發(fā)起總攻。
太原城外的碉堡群，像紙糊的一樣被一個個拔掉。
那些曾經被閻錫山吹噓得固若金湯的防線，在解放軍的炮火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四月二十四日凌晨，解放軍攻破了太原城墻，紅旗插上了城頭。
此時的太原綏靖公署地下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混合著外面飄進來的硝煙味。
閻慧卿和她的情人梁化之，相對無言。
外面的槍聲已經響成了一片，喊殺聲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們的心口上。
梁化之看著面前這個跟著自己擔驚受怕的女人，長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大限到了。
他慢慢地從懷里掏出了那最后的“禮物”——兩瓶氰化鉀。

這正是當初閻錫山留下的那五百瓶中的兩瓶。
“五妹，咱們沒路了�！绷夯穆曇羯硢�，透著一股絕望的平靜。
閻慧卿看著那小小的藥瓶，手一直在抖。
直到這一刻，她心里可能還在想：大哥為什么還不派飛機來接我？難道他真的不要我了嗎？
但理智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那個她信任了一輩子的大哥，用她的命，給自己換了一張?zhí)由拈T票。
梁化之叫來衛(wèi)士柏廣元，那個平日里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小伙子，此刻也是滿臉淚水。
梁化之吩咐道：“我們死后，你把汽油澆在尸體上燒了，千萬別讓尸體落在共軍手里受辱�！�
說完，兩人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一樣，仰頭喝下了毒藥。
氰化鉀這種東西，發(fā)作起來極其痛苦。
幾分鐘后，這兩位曾經在太原城呼風喚雨的人物，痛苦地在地上翻滾，五官扭曲，最終沒了氣息。
衛(wèi)士含著淚，按照囑咐，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汽油。
沖天的大火，瞬間吞噬了地下室，也吞噬了閻慧卿最后的幻想，連同她那悲劇的一生，化為了灰燼。

就在他們自殺前不久，梁化之代筆，幫閻慧卿寫了一封給閻錫山的絕命電報。
這封電報，后來成了歷史上有名的文件，字字句句，現(xiàn)在讀來都讓人心里發(fā)涼：
“連日炮聲如雷，震耳欲聾…屋外煙焰彌漫，一片火海；室內昏黑死寂，萬念俱灰…大哥至閱電之時，已成隔世！”
這封電報發(fā)到了上海，發(fā)到了那個此時正安全地待在洋房里的閻錫山手中。
據(jù)說，閻錫山看完電報，那是“淚流滿面”。
他拿著電報，手顫抖著，還要把電報拿給身邊的人看，痛哭流涕地說：“我五妹子死得慘啊！我五妹子是為了國家死的��！”
你以為他是真的傷心？
也許有那么一點點吧，畢竟是血濃于水，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堂妹。
但更讓他興奮的是，這封電報可是個絕佳的政治素材啊！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忠烈”牌坊。
到了臺灣之后，閻錫山立馬把這事兒炒作起來了。
他大手一揮，不僅把梁化之和閻慧卿列為烈士，還硬生生湊了一份名單，說當時在太原城里，有五百個志士跟著一起集體自殺殉國了。
這就是所謂的“太原五百完人”。
他還在臺北的圓山上，修了個“五百完人招魂�！保瑢懥思牢模墙幸粋�感天動地，把這事兒吹得神乎其神。
可真相呢？
后來有人專門去查了這個名單。
好家伙，這簡直就是個笑話，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這“五百人”里，有的人根本沒死，后來還活得好好的，甚至還在大陸當了官；
有的人確實死了，不過是被閻錫山的特務機關當成“不穩(wěn)分子”給槍斃的，結果死了還得被拉來充數(shù)；
還有的人，早就死在別的地方了，硬是被拉進來湊數(shù)的。
真正自殺的，也就只有梁化之、閻慧卿等幾十個人，而且大部分還是被迫無奈。
剩下的四百多個，全是閻錫山為了湊夠“田橫五百士”這個典故，強行拉來的“陰間壯丁”。
閻慧卿用生命換來的悲劇，就這樣成了她大哥在臺灣邀功請賞、博取同情、標榜自己“氣節(jié)”的籌碼。

故事的最后，咱們再來看看這對兄妹的結局對比，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閻慧卿，三十九歲，死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尸骨無存，死前那一刻，心里估計全是絕望和被拋棄的寒意。
而那個給了她毒藥、承諾會回來的大哥閻錫山呢？
他在臺灣住著陽明山的別墅，寫寫書，種種花，享受著所謂的“德高望重”。
他沒事兒還去“五百完人”的墓前假惺惺地祭拜一下，在眾人的簇擁下擦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淚。
他一直活到了由一九六零年，終年七十七歲，壽終正寢。
甚至在他死后，他的墓地還建得特別氣派，成了景點。
只是不知道，每當午夜夢回的時候，這位“山西王”有沒有夢到過那個太原城火光中的五妹子？
有沒有聽到過那句：“大哥，你不是說一個禮拜就回來嗎？”
歷史不會說話，但歷史從來不會忘記。
那五百瓶氰化鉀，毒死的不僅僅是閻慧卿，更毒死了一個軍閥最后的一點人性。
有些賬，人忘了，天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