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號稱“萬世一系”的古老家族里，出生并不意味著擁有全世界。

恰恰相反，對于那些不幸沒能擠進繼承序列的皇子來說，高貴的血統(tǒng)有時反而是一種沉重的詛咒。

在日本皇室延續(xù)千年的生存邏輯中，多余的子嗣既是財政報表上的赤字，更是潛在的動亂火種。

于是，一道冷酷而高效的“分流”規(guī)矩應運而生，若是當不上天皇，擺在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么被剝奪皇籍降為臣民，去塵世中自謀生路；要么剃去青絲送進古剎，在晨鐘暮鼓里了此殘生。

這一套被粉飾為“宗教虔誠”的操作，本質上不過是皇室為了“減丁”而精心設計的華麗收容方案。

翻開日本皇室的族譜，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詭異的現(xiàn)象，皇子們的去向大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寺院。

后白河天皇膝下有十個兒子，除了兩個幸運兒坐上了皇位，一個被賜姓源氏降為臣籍，剩下的七個皇子被打包送進了各大寺院。

這可不是個例，有棲川宮織仁親王生了八個兒子，除了一個繼承家業(yè)和三個夭折的，剩下四個也全部出家。

這些皇子進的寺院，有名堂得很，叫作“門跡寺院”。

這里的“門跡”，指的就是由皇族或頂級貴族擔任住持的寺廟。

像京都的仁和寺、大覺寺、青蓮院，還有關東的輪王寺，這些地方與其說是清修之地，不如說是皇子們的“編制內崗位”。

以仁和寺為例，自從公元888年建成后，第一任住持就是退位出家的宇多天皇。

打這兒起，這條“皇族住持鏈”就沒斷過，連續(xù)三十代住持全是皇族親王，一直延續(xù)到明治維新。

這些皇子住持雖然披著袈裟，手里攥著的權力卻一點不比外面的世俗大名差。

寺院名下?lián)碛辛继锶f頃，佃農無數(shù)，皇子們干的其實是收租管賬的活兒。

名義上是出世修行，實際上是換了個地方繼續(xù)吃皇糧，手握一方經濟命脈。

但這寺院里的日子，等級之森嚴，比起皇宮也不遑多讓。

皇子出家還分三六九等。

待遇最好的叫“入道親王”，那是先封了親王再出家；次一等的叫“法親王”，是先出家后封親王；混得最慘的，像后嵯峨天皇的第二皇子高峰顯日，做了一輩子和尚，始終是普通僧人身份。

哪怕他后來成了北條貞時、北條高時的皈依師父，還教出了著名的造園大師夢窗疏石，名氣響當當，可到死也沒撈到一個親王封號。

這種制度把皇室的冷酷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有用的時候你是親王，沒用的時候，你就是個高級和尚。

雖說進了寺院就等于在法理上斷了紅塵，但這扇門并不是焊死的。

在日本歷史上，寺院里的皇子在某種程度上充當了“皇位備份服務器”的角色。

一旦皇宮里的大位沒人坐了，或者政治風向變了，這些念經的皇子隨時得脫下袈裟，回去接著當他們的貴人。

足利義昭的經歷就極具戲劇性。

這位后來的末代室町將軍，幼年就被送進奈良興福寺一乘院出家，法名覺慶。

他的師傅門跡覺譽，傾盡畢生所學悉心傳授，指望覺慶能繼承衣缽。

誰知1565年，覺慶的兄長足利義輝被暗殺。

覺慶在細川藤孝的幫助下逃出寺院，還俗爭奪將軍之位。

當了十幾年和尚，說還俗就還俗，佛祖也攔不住權力的誘惑。

皇室這邊的危機更是一度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

1654年，后光明天皇年僅二十二歲就驟然駕崩，連個兒子都沒留下。

朝廷回頭一查，血緣相近的皇族男子，幾乎全被送去當和尚了。

后水尾法皇想讓自己的第十六皇子高貴宮繼位，偏偏這孩子剛出生沒多久。

怎么辦？朝廷只好從有棲川宮家找了個已經出家的親王，把他從寺院里拉回來，臨時還俗登基，這就是后西天皇。

這位天皇純粹是個“過渡元首”，等高貴宮一成年，他就得乖乖交班。

這事兒給日本朝廷敲了個警鐘，把皇子都送去出家，看似消滅了競爭對手，可萬一天皇絕嗣，連個接班的人都找不到。

痛定思痛，到了江戶中期，學者新井白石向幕府將軍德川家宣建言，德川家有御三家當后備，皇室也該設幾個世襲宮家以防萬一。

1710年，閑院宮這個世襲親王家應運而生。

這步棋后來真救了命，后桃園天皇無嗣駕崩時，正是閑院宮典仁親王的兒子還俗繼位，成了光格天皇。

今天日本天皇家的血脈，實際上就是閑院宮家這一支傳下來的。

皇子們在寺院里好歹還能當個“CEO”管管賬，皇女們的命運就顯得更加凄婉。

日本還有一類特殊寺院叫“尼門跡”，江戶時代稱為“比丘尼御所”，專門收容那些嫁不出去的皇女和公主。

寶鏡寺就是其中的代表。

這里雖然是佛門清凈地，卻有著一個奇特的傳統(tǒng)，每逢節(jié)日，天皇會贈送雛人形給在此出家的皇女。

寺里收藏的不是莊嚴的佛像，而是滿墻滿柜的人偶玩具。

皇女們幼年入寺時，家人還會送來雙六、歌留多等游戲器具。

這哪里像是什么修行之地，分明是皇室為那些無法安排政治聯(lián)姻的女兒們準備的“高級養(yǎng)老院”。

皇女為什么要出家？原因殘酷而簡單，嫁低了有損皇家顏面，嫁高了又沒有合適人選，索性剃度出家，一了百了。

在這些“比丘尼御所”里，她們只能在滿屋子的人偶陪伴下，度過漫長而寂寥的一生。

這種把多余子嗣送進寺院的制度，直到明治維新才畫上句號。

當時的神佛分離令一下，寺院里的皇子皇女們紛紛還俗。

但這并沒有讓皇室子弟的命運變得平順。

伏見宮邦家親王的兒子們經歷尤為坎坷，第四王子朝彥親王幼年出家，后來卷入政治風波被幽禁，直到明治三年才獲準復籍，成了久邇宮的始祖。

最傳奇的是輪王寺宮的末代門跡，他在幕末戰(zhàn)爭中一度被擁立為“東武皇帝”，戰(zhàn)敗后還俗改名北白川宮能久親王。

歷史總是充滿了黑色的幽默。

當年為了穩(wěn)固皇權、削減開支而拼命“剪枝蔓”的日本皇室，到了二戰(zhàn)后遭遇了真正的“大清洗”。

1947年，駐日盟軍司令部一紙令下，將皇室直系以外的11個旁系宮家，共計51人，全部剝奪皇室身份貶為平民。

這一刀下去，把皇室千辛萬苦保留的“備份服務器”全給格式化了。

曾經為了省錢、為了防備兄弟鬩墻而設計的制度，最終讓這個家族在現(xiàn)代化的浪潮中斬斷了幾乎所有后路。

如今的日本皇室，人丁單薄，只剩下悠仁這根獨苗在風中飄搖，不知當年的那些天皇若泉下有知，會不會后悔當初算盤打得太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