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大業(yè)十四年，也就是公元618年，河南發(fā)生了一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戰(zhàn)役。
咋一看，這就是個典型的“大魚吃小魚”局，毫無懸念。
那時候李密混得風(fēng)生水起，手里全是瓦崗軍的老底子，精銳盡出，背后還守著那個大名鼎鼎的洛口倉，糧食多得發(fā)霉，根本吃不完。
反觀他的對手王世充，憋在洛陽城里，好不容易湊了兩萬人馬，還得面對一個要命的事兒：斷糧了。
按理說，這仗壓根兒就不用動刀槍。
李密只要把大門一鎖，掛個“謝絕參觀”的牌子，哪怕不用一個月，王世充那幫人餓都餓散了。
李密心里也是這本賬。
他曾撂下狠話：“只要我穩(wěn)住不動，耗也能把他耗干，不出十天，王世充的腦袋就得搬家，掛我旗桿上?！?/p>
這筆賬算得門兒清，邏輯上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結(jié)局讓人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李密非但沒守，反倒把地形優(yōu)勢扔一邊，拉著隊伍去偃師北邙山跟人家硬磕。
下場那是相當(dāng)慘，苦心經(jīng)營的瓦崗軍瞬間散架，他自己也成了喪家犬。
一個腦子靈光的統(tǒng)帥，咋就在穩(wěn)贏的盤面上，突然走了步送命的臭棋？
好多人把這鍋扣在李密“驕傲輕敵”頭上。
沒錯，是有點飄。
可要是拿著放大鏡去看當(dāng)時的決策現(xiàn)場，你會發(fā)現(xiàn)，把李密往火坑里推的，不是那個姓王的，而是他身邊的“自己人”。
這事兒還得往回倒幾個月，從一筆交易說起。
這會兒，盤踞在洛陽的東都小朝廷（擁立了越王楊侗）嚇壞了。
于是，洛陽那邊給李密遞了個帶毒的甜棗：咱們別打了。
這就是明擺著的“二虎競食”之計。
李密傻嗎？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可他還是咬鉤了。
為啥？
因為他太想“上岸”了。
出身關(guān)隴貴族，骨子里就覺得“賊”這個字燙人。
那是打心眼里的“瞧不上”。
我折根樹枝就能把他抽跑?！?/p>
這話聽著狂，可人家確實有狂的底氣。
雙方一開火，雖說李密沒少吃虧——剛開始柴孝和死了，自己也挨了一箭——但這幫瓦崗軍確實能打。
這一仗，砍了三千多個腦袋。
至于隋軍，被趕下水淹死一萬多，凍死好幾萬。
乍一看，李密這是贏麻了。
干掉一個強(qiáng)敵，威風(fēng)八面。
可翻開戰(zhàn)場的賬本背面一看，李密其實虧得底褲都沒了。
頭一條，這勝仗是拿命填的。
“勁卒良馬”死了一大片，最精銳的老底子折損大半。
看著是壯大隊伍，其實是往米飯里摻沙子。
第三條，也是最要命的——洛陽變天了。
王世充是個啥人？
這種人掌權(quán)，之前許諾的所謂“入朝輔政”立馬成了廢紙。
這會兒，李密才回過味來：自己掉進(jìn)了個天大的坑里。
幫洛陽擋了刀，耗光了家底，結(jié)果換來個更狠的狼——王世充。
日歷翻到618年九月。
王世充瞅準(zhǔn)了李密剛打完仗人困馬乏，湊了兩萬人，渡過洛水，把刀架在了李密脖子上。
這場景就回到了咱們開頭說的那一幕。
面對挑釁，李密的腦子本來很清醒：深溝高壘，餓死丫的。
王世充帶的是江淮兵，猛是猛，可有個死穴：沒糧。
他們是提著腦袋來的，拖一天，氣就泄一分。
只要不動，贏面就在李密手里。
誰知道，在那個決定生死的軍事會議上，反對的聲音把房頂都掀翻了。
理由聽著挺硬氣：咱們?nèi)硕?，他們累，干嘛?dāng)縮頭烏龜？
直接推過去碾死不就完了？
當(dāng)時跟著起哄的將領(lǐng)，居然占到了“十之七八”。
這就怪了。
一個明擺著正確的方針，咋就遭到了八成高管的反對？
這里頭，其實埋著瓦崗軍的一顆定時雷。
幾個月前，李密為了坐穩(wěn)位子，設(shè)局把創(chuàng)始人翟讓給宰了。
這事兒雖然讓他當(dāng)了一把手，但也把人心搞散了。
單雄信是誰？
翟讓的老部下。
自從老領(lǐng)導(dǎo)沒了，他表面服軟，心里憋著啥壞水，誰也不知道。
他太需要一場大勝仗來站穩(wěn)腳跟，或者，他在等別的機(jī)會。
這幫人急著立功表忠心，壓根不想在戰(zhàn)壕里干耗。
更糟的是，李密為了籠絡(luò)這幫降將，賞得太厚。
這直接把瓦崗老兄弟惹毛了：我們在前頭拼命，肉全讓外人吃了？
新舊恩怨、派系互撕、信任崩塌，這一刻全炸了。
李密面對的，不再是軍事上的“打不打”，而是政治上的“聽不聽”。
要是硬壓著不戰(zhàn)，這幫手握重兵的大爺們搞不好當(dāng)場翻臉。
特別是單雄信這種帶兵的“前朝老臣”，一旦鬧起來，那是塌天大禍。
為了維持表面的和氣，為了安撫這幫躁動的下屬，李密認(rèn)慫了。
他把自己正確的腦子扔了，拍板出擊。
甚至為了顯擺“信心”，布陣的時候連防御工事都不修。
結(jié)果不出所料。
王世充的江淮兵跟鬼魅一樣，利用地形搞夜襲。
李密的隊伍毫無防備，瞬間炸鍋。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是，軍事上一崩盤，他擔(dān)心的“政治雪崩”立馬來了。
之前嚷嚷著要打仗的張童兒、陳智略，第一時間跪舔王世充。
鎮(zhèn)守大后方洛口倉的邴元真——這也是翟讓的老部下——直接大開城門，連人帶糧全送了。
這意味著，李密連老窩都讓人端了。
還有單雄信。
他在陣前直接倒戈，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塊大石頭。
你看，這哪是打敗仗，分明是一次精準(zhǔn)的“定向爆破”。
李密那看似龐大的瓦崗軍，其實就是個由翟讓舊部、隋朝降官、各路草莽拼湊的“散裝拼盤”。
這幫人沒有共同信仰，唯一的膠水就是“打勝仗”。
只要一直贏，大家還能湊合在一張桌子上分肉。
一旦輸了一把，桌子立馬就被掀翻。
兵敗后的李密，其實還有最后一次翻盤的機(jī)會。
當(dāng)時手里還有點殘兵，有人出主意：向南掐斷黃河，向北守住太行，向東去黎陽找徐世勣，圖謀東山再起。
這在戰(zhàn)略上完全行得通。
可李密手下的將領(lǐng)們說了大實話：“現(xiàn)在人心惶惶，大家想的都是怎么跑路回家，這種爛攤子還想搞割據(jù)，難于上青天?！?/p>
李密徹底絕望了。
他嘆了口氣：“孤所恃者眾也，眾既不愿，孤道窮矣！”
（我指望的是大家伙，既然大伙都不樂意，我也沒轍了。）
這句話，把李密悲劇的根兒給刨出來了。
他不是不懂兵法，腦子也夠用。
最大的硬傷是，他始終沒搞出一個屬于自己的、鐵板一塊的“基本盤”。
關(guān)隴貴族圈子不帶他玩，草莽英雄們又防著他。
殺翟讓想集權(quán)，結(jié)果把裂痕搞得更大了。
最后，走投無路的李密做了人生最后一個重大決定：往西進(jìn)關(guān)中，投奔李淵。
他的邏輯是：我在河南拖住了隋軍主力，才讓你李淵這么容易進(jìn)了長安。
憑這份功勞，你應(yīng)該給我養(yǎng)老。
這又是一次自作多情的誤判。
李淵也是關(guān)隴老狐貍，也是亂世梟雄。
臥榻之側(cè)，怎么可能容得下李密這條隨時會咬人的毒蛇？
從踏入關(guān)中的那一刻起，歷史舞臺的聚光燈就從他身上移開了。
回頭看李密這輩子，就像個精明的賭徒。
贏了很多局，甚至一度手里籌碼最多。
但他手里的牌，從來都不是一條心的。
這世道，才華決定你能飛多高，但底盤決定你能站多穩(wěn)。
沒有基本盤的梟雄，哪怕贏了九十九次，只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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